第七夜
仁從浴室出來,看到那小人兒抱了本書坐在地板上看,便擦著頭發走過去,傾下身子問他在讀什麼書。
那孩子合上書給他看封面。竟是本中國詩詞的集子。
“怎麼好好的想起讀這些東西來了?”
少年歪歪頭,樣子有點驚訝:“這不是你的麼?我從那邊書架上翻來的。”便又打開來攤開在腿上。從敞開的領口看進去,那幸運星的吊墜依然垂在少年單薄胸前。
仁想著也許這又是某件事的契機。於是把毛巾搭在頸子上,在他身邊坐下來。
“我也很久沒有讀書了,介不介意讀詩給我聽呢?”
“……好啊。”
散發著沐浴乳溫柔味道的手掌覆蓋上少年雙眼。
不斷失去的意識中,少年薄薄美麗的嘴唇靜靜開閡。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注①)
……
◆第七夜 沈檀注◆
§
其時正交驚蟄,園子裏已有了幾分顏色。幾株當令的花漸次掩在重重綠影之下,嫣紅淡粉的煞是好看。
棗紅袍子的小童可是沒心思看去,一路匆匆行過庭院,四下望不見人,一張俊俏小臉急得什麼似的。喚兩聲大人,沒人應聲。緊走兩步,冷不丁瞅見池子邊蹲著個人。
那人兒清瘦身子,一襲緇衣,頭上松松挽個髻。松闊袖口探出淨蔥兒似的尖尖指頭,觸水撩撥那些個遊魚。受驚的紅鯉一擺尾遊了開去,竟換得那常日裏一點表情也無的美人兒咯咯笑起來,垂散下的三兩撮碎發掩映下的臉兒越發不可方物,美得什麼似的。那不是他家那要命的主子卻是誰來著?
湊到跟前去,低頭看那池水,一池的深碧倒映出一張清秀臉兒。
水面漣漪大半散了。那美人方才撩起碎碎發絲,揚起頭來。
“喲,怎麼急成這副模樣?哪個賴了我的草野的債不還麼?”
被喚作草野的小童氣白了臉,便也不顧了禮數,扯起他主子的袖子來。
“您還說!今兒來說媒的,赤西大人他竟是答應啦!”
池邊的人兒輕拂了他手,笑盈盈起身道:“那可是好事兒一樁哪。怎麼?你這般急三怨四倒像個妒婦,可別讓人瞧了去,回頭只說是我龜梨和也屋裏頭的孩子有心惦記著自家大人,讓我這面子上怎麼挂得住。”
草野一呆,氣得跺腳:“您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好端端怎麼扯上我來了?赤西大人可是又做了什麼對您不住的事兒?又吵嘴了不成?那倒是有話說話,怎麼說定親就定了……嗨!隨您愛怎樣怎樣吧!我不管了!”話畢便欲拂袖而去。
“哎!草野!”龜梨追他過來搭他肩膀,將將忍了幾分笑意,“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不過開個玩笑,怎麼就當真了。”
“大人哪……”年輕的小童被帶到砌子坐下。
龜梨拉了他手,一本正經道:“大人他二十二三的年紀,宦途如日中天,媒人不踩破了門才怪。說媒的多,誰知道他哪日心裏一煩便應下,卻也不是你我說得三四的。再者說,大人年紀正好,若娶得哪個好人家女兒,幫扶一把,仕途上坦坦蕩蕩,你我不也跟著叨光,何必……”
草野念他不過,別過半個頭兀自叨咕:“……得啦,小人知您心裏有話必也不說給我聽。如今赤西大人就在屋裏頭,您倒是找他去念啊!”話兒說著,拉了龜梨站起來就走。
龜梨哭笑不得,由得他拉扯自己袖子,精美臉上清淨得一點不耐也無,倒是得意伶俐得緊。
“說是自然要說的,而且,還要說成那樁好事兒!”
“啊?”這可急壞了草野,趕緊著又把他主子拉停下,“您您您……哎喲您可氣死小僮了!”
龜梨笑得狹長眉眼更媚了幾分,嫩蔥兒似的指頭點上草野額頭。
“你呀,這麼急做甚?你還能比我了解仁麼?他想些什麼,可是都寫在臉上哪。我要是像你這般,聽見個風吹草動就急得亂躥,可不就讓他如了意?”
草野愣了半晌才回過神兒:“……敢情您什麼都知道……那我還……咳,饒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您再不給個明白話兒,我倒要直接找那赤西仁問個明白去了!”
龜梨看他仍忿忿不平,不禁笑出聲來。
“你看你看,都說到這份上還氣,當真是個小孩子,連家主名字都敢叫,還真是反了你。如此沒上沒下對主不敬,我看確是該給你找個好人家的女兒作媳婦,送出赤西府去了呢~”
草野知他主子就是這惟恐天下不亂的性子,便也不擔心,站起來扯扯下擺,道:“您愛怎樣怎樣,反正除卻博紀,怕是也沒人伺候得起您龜梨和也大人了。”
龜梨見他跑遠,搖頭歎氣,眉眼裏倒是滿滿的寵溺。
“這孩子……”
§
龜梨已然呆夠,看看時候不早,已是接近掌燈時分,便轉了身向宅裏去。行到中途,未料前面來人,直直撞個滿懷──又莫如說是被人接個滿懷。
龜梨當下便知那來者何人,便扯起一邊嘴角,頭也不抬只道聲得罪便想脫開身。孰料被那人一把抓住收在懷裏。
“呔!小賊哪裏逃!”
聽得他話裏戲噱,待看時,一雙半寐的細長鳳眼似笑非笑:“大人真好興致,婚約定了便出來抓賊的麼?”
這來人便是龜梨頭上的主子赤西仁,年方二十有二,卻是比龜梨長了兩歲。一雙妙目真正好看,襯得那俊美容貌越發清朗。
赤西知他什麼都明了,心下想著看你能忍到幾時,便道:“你知道了?那便最好。正想呢,今日之事,也當說與你知。今兒這納采算是成了,按禮數該輪著問名與蔔吉。我已經吩咐了智久問來王爺家小姐的名字和八字,這三兩日勞煩你給找個師父合婚可好?”
龜梨不著痕跡推開他,心裏話說赤西仁有你的,面上全無半點破綻,只道是主人之命無不應之理,嗯嗯啊啊地全應下來。想說回頭看咱們怎麼收拾你,便甩脫仍環在腰身上的一對爪子,抬腳要走。
赤西見他全無半點多余的話要對自己說,一時急了,揪住他衣襟道:“和也!當初若不是你說,我也不會──我也不會──”卻是說不出口,一時僵在那裏。
龜梨順勢截斷他話頭,故意睜大眼睛不解道:“大人這是做什麼?”
那一個呆了一會兒,摔下龜梨衣服,恨恨道:“你就知道愚弄我!我知道你跟了我委實心不甘情不願,我也無可奈何。只是今日你竟是連婚事也要替我做了主……你可知道麼,今日來的媒人,可是不光我呢,人家也有意為你說媒呢。說是……”
龜梨忍了笑連連擺手:“多謝大人好意,和也可是消受不起。”
那赤西竟傲慢起來:“你自然是消受不起,想要我的人,怎的也要先過了我這關再說!”
“既是如此,這事大人卻不該跟我說了。”
半晌無語。龜梨抬頭,竟見那一向混不吝的主兒委屈得什麼似的,一雙水靈靈大眼怨憤地對牢他。
歎口氣,挽了他主子的手回了堂屋去。
掌上燈,不及回身便被攬在一個熟悉懷抱裏動彈不得。
赤西溫潤嘴唇湊了近來,輕咬懷中人兒細軟耳廓,直攪得龜梨幾乎失手打碎了燈火。那龜梨遂婉婉笑著掙道:“大人可是今兒才定了親的人呢,就這麼……”
赤西聽他不進,自顧自道:“我且問你,你當真要我娶那王爺千金麼?”
龜梨不知怎地不講話了。
赤西繞到他身前,執起他手又道:“你只說是或不是,今後便再無問你要意思的事。”
龜梨心裏也不分明,含混道:“這等好親事……”手上一重,猛抬眼,卻見他那年輕主子眼眶都紅了,甩手便走。一時無措,忙上前攔下,調笑的心思全無。
那赤西站定,懊惱道:“我是不知你心思,但你是知道我的為人,既是說了,斷再無反複之理。待明日打點些東西差人送到王府上……”
龜梨擔心他急了當真會做出些日後叫悔的事,著緊換了溫言軟語好生安撫:“哎呀,我跟了大人這麼些年,大人還不知道我麼?不過是個玩笑,怎的就當真了?還真要鬧到王爺那裏去不成?以後這仕途還走是不走?”
赤西扁扁嘴,大把抱了他,將下頦抵在那削薄人兒肩膀之上,好容易道:
“和也我是哪裏虧待了你?直說得這種話。莫不是當真不要我了?我以前最知道你,如今你竟要我和那陌生女人……我卻不知道你了……”
龜梨脫開身去泡茶。轉回來見那赤西仁仍坐在那兒。嘴撅得老高,一個人碎煩個沒完。
“……饒是跟了我這麼些年,我什麼脾氣稟性全讓你摸個透。倒是你,常是三兩句話就把我打發了,你那玻璃心肝我可是半點也抓摸不著……常日裏你想要些什麼做些什麼,只跟我講便是,決無不應之理,只有留不住你的時候。哪天你當真跟我說些在我身邊做得倦了,懇求大人放行之類的話,我又怎麼……”
腿上一沈,驚見那美人兒環了他頸子兀自坐上來,兩片粉紅貼牢他,將他未出口的牢騷全數堵了回去。
赤西大驚,那清涼甜香的小舌兒恣意在口裏遊走,淡淡茶香流溢滿口。待分開之時,兩人四目相對,喘息不止。便抓牢時機奪回了主動,返身將那人兒壓在榻上。
俯身之前心存顧忌,邊綿密吻著龜梨雪白面孔,邊喘道:“在這裏要你,會否……”卻見那龜梨已先一步咬開他束帶,埋首在他懷裏。
“常日裏怎不見你這麼多話?今兒個都給你送到嘴邊,怎的還要擺架子……”
赤西急了:“不是!我只是擔心你那腰傷……”
龜梨蹙眉,被吻過的兩片薄唇越發嬌豔嫵媚,發狠道:“這卻與你無關!到底做是不做,你倒是……唔!”
咬上他嘴唇,赤西悟了再不給那美人反駁的機會才是正道,便也省下了多話的力氣,做正事去了。
§
“今日這事也便罷了,今後可不准又打發了我去和人相親。”
“是是是。”
“還有一事和也你務必應了我。”
“什麼事你說啊。”
“今兒我跟人家說了,讓人幫著留意好人家的女兒,遇著人品家境都不錯的知會我一聲。我盤算著跟著你的那個草野也差不多該……”
“什麼?!我身邊就這一個用著好使的孩子,你打發了他去,哪兒就找著那麼合適的小童伺候我?”
“我見他總纏著你,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難保養出個小禍害,說什麼我也要及早打發了他去!”
“赤西仁!我還沒計較你和那山下智久眉來眼去,你可倒好,猜忌起我身邊的人兒來了!你──”
“……”
“……”
“…………”
“…………”
“………………”
“喂你幹什麼……痛死了……啊!……”
那窗子外頭,綠樹成蔭,芳菲滿眼,真真已是一派江南早春的景象了。
§
仁醒來,看那小小少年歪了頭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
不忍攪擾了他的美夢,索性躬身抱了他起來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離開之前落下一個吻在那素淨前額。
關上門走出去。
在黑暗中撥通了電話。
──喂。是我。
我想時間就快要到了。
注①:
一槲珠 BY:李煜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第八夜
山下初次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眉毛挑高,那樣子居然有幾分像是仁了。
“你就是仁口中的和也麼?yare yare,真是漂亮的孩子啊。”
少年看著山下智久──那是個異常漂亮的青年,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像是穿越時空來自遙遠國度,有著一雙異色瞳子。他的周身都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氛,如果不是緣自某種血統,那必定是由於自身的氣質。
少年移開視線,看起來有點沒有精神。仁不在啊……
山下直覺這俊俏少年細長眼睛裏少了什麼──那好像是仁心心念念的東西。
“你叫我P好了,仁那家夥都這樣叫。我也只想叫你和也。”
少年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什麼。
叫作尤莉的少女忍不住道:“……赤西醫生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今天不會到診所來嗎?”
山下注意到那個叫和也的孩子忽然就對他抱以熱烈的眼神,簡直讓他招架不住。
真是個麻煩的差使啊……
“仁的話,那家夥要離開幾天。”
“他……”
山下驚異地看過去──原來他會講話啊。
他坐在少年旁邊,不經意開口道:“恕我冒昧──你又看到什麼了嗎?”
男孩子一驚,山下笑起來:呵,真是個容易看破的孩子。
“不管怎麼說,我也算是前職業催眠師,不介意的話可以把你看到的事對我說說麼?”
“仁現在在什麼地方?”龜梨姓少年忽然道。
山下攤手,“也許是巴西或是新幾內亞,怎麼?”
“他沒出事?”
“啊咧?”
少年苦惱地抱著膝蓋:“下午的時候我突然夢到他,他在一艘船上,我也在那裏。我看到他拿著刀上了船……我記不清了。”
原來如此。他已經不能控制那種“能力”了嗎?
“事實上今天我會在這裏等你也可以說是仁的安排。既然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仁的同行,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今天的治療讓我來進行?”山下一手搭在治療用長椅的靠背上。頓一下,又道,“我不是仁,不會強求你接受治療,如果不願意,你大可以拒絕。”
他弓下身子,一張絕頂精致的臉孔湊近少女面前:“……可以嗎?”
少年直直地看進山下陰陽的眼底,沒有說什麼便坐上那張椅子。山下注意到他的神情似與剛才不同。
“今次請把命運交托在我手。會有人在他處等著你。”
◆第八夜 鏡像與時間差◆
§
“提督,我們今天順風,很快就要進入熱那亞了。”副官Jimmy向Jin報告。
“行了知道了。對了,Jimmy,幫我通知各部門的負責人在停泊熱那亞後到這裏開會。叫Kazuya把賬本也帶來。”
“熱那亞是我們地中海之行的最後一個大城市,在此之前已經和塞維利亞、雅典和伊斯坦布爾簽下貿易合約,可以說我們建立地中海貿易網絡的計劃已接近完成。現階段我們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從各個港口間買賣貨物賺取的差價,而支出主要是用於貨物成本、合約金、補充物資及發放工資。最大的兩筆開銷是在亞曆山大改造旗艦的風帆和在雅典購買新船和招募水手。目前的資金額除開在熱那亞將要花費的那部分,再除去零頭,我們還有79000個金幣。”
Jin放下手裏的賬本,把玩著手裏一把匕首,匕首尾部的紅寶石大得囂張。他揚一揚漂亮的眉毛,樣子頗有些神氣。
“各位,你們在中途加入的恐怕不知道我們最初在裏斯本起航的情況。當時我只有30000個金幣還是借的,這艘旗艦是我們從廢棄的船中拖出來自己修補的,我們就是靠這樣一個一個港口的簽訂合約做買賣到現在也算小有成績……”
Kamenashi Kazuya已經非常適應這位船長先生習慣性的自我膨脹。他曾經以為Akanishi Jin是個各方面都非常平庸和稚嫩的公子哥兒,連那提督的稱呼也不過是沿襲自曾祖父那一輩的身份,他甚至認為這位提督少爺該呆在學校更適合。但奇怪的是在裏斯本跟隨他的那一班部下卻對他十分忠誠,好像他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們追隨在他周圍。後來才知道關於海盜家族和無敵艦隊的事,Jin在關鍵的時刻挺身而出用他突如其來的勇氣和智慧挽救了所有的人。
在伊斯坦布爾我也親身感受過他那仿佛從天而降的好運氣──Kazuya想──也許就是他那一兩分鍾的光芒能夠把他平日所有的平庸都掩蓋過去。
那邊散會的某人晃過來挂住漂亮的賬務:“嘿寶貝兒,難得到意大利來,怎麼不上岸好好轉轉?”
Kazuya轉身,露出人前鮮見的嫵媚笑意:“我正有此意。”
“好極了”,Jin拾起挂在椅背上的坎肩,另一手搭上他得力助手窄窄的腰身,“隨便給我講講熱那亞的情況好嗎?”
那一個從櫃閣裏抽出一個羊皮本遞過去。年輕的船長皺皺鼻子,接過羊皮本隨意地邊走邊翻。
“這個地方從11世紀開始由富商掌握政權,14至16世紀到達全盛,控制東西方商道……嘿!你猜他們都做了些什麼?他們與奧斯曼帝國簽訂貿易合約,從奧斯曼帝國購買東方國家的香料、珠寶、瓷器和絲綢,再高價賣給其他歐洲國家,以此牟取暴利……謔!”Jin打個呼哨,“原來有人在與我們做一樣的事啊!”
“此後與威尼斯爭奪貿易權長期發生陸戰和海戰。在新航路開辟後熱那亞逐漸衰落,目前盤踞在此的最大勢力是當地的Chanterio商會。這個商會已經幾代人控制熱那亞及附近的貿易,現在的首領是Paolo Chanterio……我說,這個東西真不錯,到底是誰寫的?連需要防些什麼人都替我們打算好了,幸好熱那亞這地方現在不流行海盜了……該死的,這天氣可真夠熱的。”
Jin松開舒緊的領口讓自己松口氣,攬過Kazuya重重地親一下那清涼濕潤的兩片嘴唇。那一個狠狠推開他,因為濕熱的天氣或是別的什麼原因而臉色發紅。
“見鬼!走開!”
“我回去換個襯衫,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你千萬別走啊!”
“誰要等你啊!”Kazuya憤憤地看著撒腿就跑的提督大人,抬腿就走。
§
地中海的陽光原來也很可怕,那幾乎讓Kazuya回想起在阿爾及爾度過的一段日子。他沿著船舷的右側一直走到甲板上,一路被熾熱的太陽曬得發昏,腦子裏的執念卻讓他說什麼也不肯停下腳步,直到他看到前面的某個景象時以為自己真的被曬到中暑。
──他看到Jin站在甲板上的時候以為自己花了眼:一分鍾之前他明明說過要回去換衣服的不是嗎?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喊著“Jin”走過去,奇怪的是那一個居然沒有聽到。於是Kazuya只好走到他近旁去,剛要不滿地抱怨便硬生生收了口。
他想他知道是什麼分了Jin的心,以至於連有人叫他都沒聽到。
──然後他看到Jin站在桅杆下面,手裏拿著一把匕首,刀尖猩紅,長長的劍柄末端鑲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太過熟悉的光芒反而讓Kazuya反應不過來。
在Jin的腳下倒著一具陌生男子的屍體,兩撇漂亮的小胡子向上翹著,凶狠的鷹鉤鼻子讓他看起來像是精明狡猾的不列顛奸商,圓睜的藍色眼睛泄露了他是一個意大利人的身份。
“Jin!”Kazuya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他死命攥著拳頭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歇斯底裏地尖叫,“該死的你到底做了些什麼?!這個人是誰?!”
那邊的人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丟下匕首,一邊抓起腳邊的屍體往甲板盡頭拖,一邊費力地咕噥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大利語。Kazuya不懂意大利語,他只依稀辨得幾個短語,他發誓從來沒有聽到過Jin那樣古怪的音調。
“……要趕快處理掉……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要找我的麻煩,哼……”
Kazuya眼睜睜地看著Jin把那個陌生人的屍體塞到甲板下面,又撿起匕首也塞進去,然後站起來拍拍手,神色愉快。
現在Kazuya已經毫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而且是個非常不著邊際的夢。
“真奇怪,最近沒有讀這方面的書啊……”
這樣說著,他轉身順原路返回船艙去。
§
傍晚的時候Kazuya才在餐廳再見到Jin。他看上去神清氣爽,只是仍然有點介意下午Kazuya的爽約。Kazuya漫不經心地打發他,並注意到他總是帶在身上的匕首不見了。
Jin像是幹了什麼體力活一樣饑餓,幾乎連Kazuya那份也吃掉。咀嚼的間歇他丟過來一張寫滿字的小方紙片兒。
“這是什麼?”
“這赤偶們要對呼的紮夥。”(這次我們要對付的家夥)
Kazuya皺著眉等著他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看著紙片上的字。
“這就是那個叫Chanterio的家夥的資料,明天晚上他要上船。我今天去打聽了一下,這家夥還真不是一般的臭名昭著,從西班牙和土耳其來的商船幾乎都要過他這一關。”
Kazuya不語,於是Jin一個人陷入妄想:“唉……八個月了,我們離開裏斯本已經整整八個月了。老實說我真不想幹了。”
“回去的話你想做些什麼?”Kazuya問。
Jin的回答令他吃驚:“把船賣了,遣散船員,把錢還給Johnny那老頭。大家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去修讀我的曆史。當然,你是別想從我身邊走掉的。”他抓住Kazuya的一只手,似吻似咬地讓嘴唇在那只纖細的手腕上逡巡了一會兒,又抬起頭長歎一聲道,“唉!這當然不可能,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
Kazuya抽回手,用餐巾擦擦嘴──雖然他根本什麼也沒吃。
掀開甲板的時候他真覺得自己有點傻氣。看到空空如也的隔板下面他更加印證了這個想法。
“我一定是瘋了。”
卻實實在在地松了一口氣。
§
看到Paolo Chanterio和他的弟弟Christian的時候Kazuya簡直要暈過去了──這個天殺的世界總是讓他發瘋,可這一次也太過分了。
在和Jin一道與Chanterio商會的那對兄弟面對面坐下開始做買賣的時候,Kazuya基本是處於靈魂出殼的狀態。他完全聽不到另外三個人在談些什麼,只是不斷地讓眼珠在那對兄弟之間轉來轉去。
然後發出一聲很大的動靜。Jin踢開椅子站起來,Kazuya茫然地看著他。
“我想我們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Kazuya幾乎看到他頭頂冒出的煙柱,過了好久他才想起來要追出去看看。
沿著船的右舷一路追上甲板,依稀覺得這樣的場景何其熟悉……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來著?
當奔跑到船的盡頭的Jin拉開甲板夾層,從暗隔裏抽出某樣東西的時候,Kazuya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飛快追上去,向著Jin伸出手,失聲叫出來:“住手!你要幹什麼!”
而Jin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他握著那把匕首站起來,嘴裏在嘟囔著什麼。
Kazuya發狠,直直撲向他,去奪他手裏那閃著紅光的凶器。
跌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穿過了Jin的身體!
“什麼?!”
身體重重摔在甲板時的鈍痛是如此鮮明深刻──這絕對不是夢!
Kazuya絕望地看著Jin拿著那把匕首,用古怪的腔調說著支離破碎的意大利語。
“……要趕快處理掉……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要找我的麻煩,哼……”
§
“不!仁!快住手!”
原本安靜地躺在治療躺椅上的少年忽然伸長手臂直起上身,發出淒厲的尖叫:“仁!仁!!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停下!!!”
“小龜!”一旁的少女受驚,失措地抱住少年單薄的身子。
山下用輕柔的動作拉開少女,溫熱的手掌覆上少年高溫的額頭。
少年悠悠轉醒。胸前的幸運星因為小小胸膛激烈的起伏搖擺不定。
“出了什麼事?”他問道。握住吊墜的手心被汗水濡濕。
而那陰陽眼的催眠師只溫柔地笑。
──仁,我想那時間的確已是一個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