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论坛文区水月镜花 [转帖][赤龜]《十二夜催眠》 未完 BY米迦勒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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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赤龜]《十二夜催眠》 未完 BY米迦勒之舞

[转帖][赤龜]《十二夜催眠》 未完 BY米迦勒之舞

第一夜

仁掀開門簾看一眼便笑了。
診室的一男一女就是他今天的客人。
站著的女孩子是他的熟客,仁記得她是叫尤莉,一個想作學生偶像的漂亮女生。
坐著的男孩是個新面孔,細眉細眼的很可愛。只是他看上去有點不安,攥緊兩個小拳頭放在腿上的姿勢讓他看起來更討人喜歡。看來他會是今天可愛的病人了。
“醫生好。”
“你好。”仁在桌子這邊坐下,笑容可掬。“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女孩子擺擺手:“是小龜啦。他最近睡得很不好,每天都做奇怪的夢,白天的時候精神很差。”

被叫做小龜的男孩從那個醫生一露面就一直偷偷觀察他。
他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要年輕得多,而且那輕佻的笑容……看起來不太可靠的樣子啊。現代東京的催眠師都是這個樣子的嗎?難怪尤莉她們每天都往這邊跑了。
“你需要幫忙嗎?”
男孩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差不多從十天前,我每天都會做不一樣的夢。在夢裏我會變換不同的身份,經曆不同的事。醒來之後覺得好累,夢到的事一點也不記得了。我在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年輕的醫生笑得更燦爛了些,漂亮的嘴唇和雪白的牙齒讓男孩覺得似曾相識。
“夢境事實上是對現實的你給予的一些暗示,暗示你一些你該知而未知的事情。”
“嗯哼。”是那樣嗎?男孩挑起纖細的眉毛。
仁想,他可真是個可愛的病人。
“請到這邊來,我想我可以給你一些幫助。”
“是催眠嗎?”男孩看看身邊的女同伴,有點不想跟去。
“別擔心,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啦!”尤莉推他跟著醫生走進單獨的房間。
男孩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椅背向後傾倒接近60度。偏過頭就看得到尤莉站在外面,透過玻璃窗子對他揮手。
一只手放上他的額頭。
“好了,現在看著我。我數三個數,然後閉上眼,好嗎?1……2……3。”

男孩閉上眼。
真奇怪。他聽到那個年輕的催眠師在講話,可是又沒有聲音。就好像他是在跟他的靈魂說話。那聲音未經耳朵,便直接傳達到腦中。

他在說,
這一次不管你在夢中經曆些什麼事……

……我都和你在一起。

◆第一夜 劍與薔薇◆
小鎮的居民都聽說,聖勞倫佐莊園來了兩位了不起的客人:一位年輕的貴族,和一位漂亮的小姐。
他出身於一個古老的蘇格蘭家庭,自稱有皇族血脈。他的血管裏流淌的是蘇格蘭君王的血液。他優美的嗓音通常是優雅的華麗的,直接來自沈寂已久的蓋爾遊吟詩人。他有迷人的棕色眼睛,發尾微卷。山上潮氣重的時候,他的頭發會蓬起來。這大概是唯一會讓這位年輕的伯爵煩惱的事兒了。
她高雅秀麗,簡直有些太纖弱。衣著簡樸,常穿藍色或淡灰色衣服,上面繡有老米蘭式小巧的針繡花邊,有時配件做工精美的亞麻衣,頭戴十八世紀小帽。她外出時習慣穿鬥篷而不穿大衣,胸衣紮得緊緊,小小胸膛平薄但脊背挺直。她的臉蛋像蘋果花一樣清純,那麼精美天真。
老威爾伍德家有得是錢,這幢聖勞倫佐莊園便是從已故的威廉希爾公爵夫人手裏買下的。那差不多是十五年以前的事了,公爵夫人守寡多年終於遇上命中注定的人,急於下嫁身無分文的意中人,便將莊園以一個極其低廉的價格賣給老銀行家威爾伍德。生意人的頭腦自然優過戀愛中的女人,老威爾伍德抬足架子,以絕高的姿態買下原樣的莊園──連一把椅子都沒有動過。公爵夫人除了帶走自己的私人物品,連一座燭台都未曾帶走,便攜幼子追隨一無所有的心上人離開蘇格蘭。
鎮上的人都在傳,老威爾伍德一定會將自己三個女兒的其中一個嫁給年輕的伯爵以獲得他夢寐以求的爵位。至於那位優雅纖細的小姐,老銀行家一定不介意養這樣一只漂亮的小鳥──即使這只小鳥足足比他年輕了40歲。

兩位高貴的客人在莊園逗留了已有月余,老主人覺得時機成熟,便決定舉辦舞會。依他老練的商人的眼力,他早發覺年輕的伯爵與小女兒伊芙琳互相抱有濃厚興趣。若得以藉此機會訂下婚事,從此威爾伍德家的後代身上便世代流有皇家血脈。
舞會定於三天之後舉行。

晚上,年輕的伯爵推開起居室的門。
──看到他美麗的情人光著小腿坐在露台之上,只穿一件真絲襯衣,領口的紐扣打開了兩三顆,清楚地曝露出肩頸處雪白的肌膚和精致的鎖骨。
悄悄靠近過去,從後面伸手托起尖尖下頦,從上而下俯吻他的情人甜蜜的粉紅嘴唇。
“晚上好,Kazuya。”
“晚上好,Jin。”
嬌俏的,可愛的,少年的聲線。
“找到了嗎?”
“當然。在你和漂亮的小姐們應酬的時候,我可沒有在閑著。”
“好乖。”Jin在Kazuya身邊躺下,把頭放在他年輕情人雪白大腿上。
Kazuya一只手將被風吹亂的額發順到耳後去,一手放在Jin的額上。
“舞會的時候吧。”
“那是當然的。難道你當真要留下和小公主結婚?”
Jin翻身坐起來,俊美的面孔靠近Kazuya。
“說你在吃醋,我賞你一個吻。”
Kazuya仰起頭,清麗的小面孔上有著十八九歲少年特有的驕傲神情。
“謝謝,我已得夠多,Akanishi先生。”
那一個笑得甜蜜溫柔。
“如果新娘是你,我求之不得。”
Kazuya拍他的臉:“當真沒有動過做人家女婿的念頭?”
“錢的話,你我想要多少都唾手可得,你說可是?”
“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女孩子。”
Jin歎口氣,湊上來,把臉埋進Kazuya溫暖馨香的頸窩。
“唉唉,可我偏喜歡男孩子呢。”
……
終於作罷,含笑被他抱住。柔軟的身子向後傾倒。
他的唇深印在他之上,他的眼內是他晶瑩肌膚,他的指尖如鑽石邊沿,尖削、敏感、名貴地劃過他的身體。每一英寸的碰觸,天鵝絨般,甘甜柔滑地滲透肌體,直達到最深處。

舞會當日,Jin衣著華麗光鮮,配長劍,戴鑲鑽假面,遊走在與會的夫人小姐們之間,用他低柔迷人的嗓音換得她們羽扇之後銀鈴般的笑聲。
Kazuya襟上別一枝薔薇,粉紅嘴唇有一個可愛的笑意。人們鮮見“她”穿著如此明麗照人,先生們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追隨,不肯離去。

十二點的鍾聲一向是有魔力的。老威爾伍德將賓客聚在一起,即將宣布訂婚的消息。
他吩咐管家帶領賓客們前往收藏室,那裏有他最寶貝的珍藏,打算作為女兒的嫁妝向眾人展示。
步行至目的地的路上,一個少年與他擦肩而過。
“晚上好,威爾伍德先生。祝您今天晚上過得愉快。”
那是個異常清秀的少年,眉眼狹長美豔,神情精明伶俐。他身材削薄清瘦,衣著樸素,襟上別一枝嬌豔的薔薇。
老銀行家只覺那張面孔何其熟悉,只是一時來不及辨識。待再轉過頭去,少年已消失不見蹤影。

收藏室已然賓客雲集。
老威爾伍德向眾人行禮,身邊白布下覆蓋球型某物。
“女士們先生們,容我為各位介紹──被女王陛下親自授予公爵封號的已故威廉希爾公爵的純金頭像!”
白布揭開──
竟是一束新娘捧花!

“快看露台上!”
眾人驚惶地隨驚呼聲看過去。
露台之上,穿一襲純白禮服,戴鑲鑽假面,配長劍的男子,正是年輕的伯爵!
天台垂下細軟白繩,Jin攀附其上,優雅地行禮。
“尊敬的先生,多謝您這些日子的款待,您給美麗小姐的嫁妝我帶走了,婚禮恕不能參加。”
手一揚,長劍破空而來,嚇住了欲沖上前的人群。
過了半晌,從震驚中恢複過來的主賓才湊上前去。長劍的劍鋒上赫然插有一張字條。
“謹代表威廉希爾家族向威爾伍德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歉意。”
那薔薇與長劍的家徽,正是威廉希爾家的象征。

“辛苦了。這樣一來,自母親手裏遺失的,祖父的頭像,終於又回到威廉希爾家了。”
依然穿著淺灰色上衣與深色鬥篷,戴十八世紀歐洲工匠手工制小帽的少年,抱著純金頭像,窩在情人懷中,舒心地露出甜美笑容。
“收藏室的鑰匙,是怎麼放回老威爾伍德身上?”
Kazuya慧黠地笑笑,把小小腦袋往Jin的懷裏更深埋了些。
“這個嘛,就是商業秘密了,呵呵~”

§
“……小龜,小龜醒醒了。”
男孩睜開眼,看到一張溫柔微笑的俊美的臉。
“我是誰?”
對方只是笑。
“我在哪兒?”
依然只是笑。
想問好多。
夢裏的事可曾真實發生過?
是盜賊?還是貴族?
“他”是誰?
以及……
為什麼是“他”?

年輕的催眠師對他笑,扶他坐起來。
“別擔心,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中。今天你不會再做夢了。明晚八點,請來複診。”

我的薔薇,我終於找到你了。


第二夜

約好的複診時間到來之前,仁真有點不安──是真的。他活了這二十幾年好像全部都是為了等那個人的到來,而他居然那樣輕易地就將那孩子放走了。若是那孩子不相信自己,再不肯過來了,他該怎麼辦?
也許可以嘗試聯系那個叫尤莉的女孩子?……
而現在,他來了。且身邊沒有女孩子作陪。
走出去見他之前,仁觀察了他一下下。
依然有點局促,每隔幾秒會抬頭四下裏看看,眼神裏有掩飾不住的小小膽怯……
很可愛。實在可愛。
只是,那真的是他的人嗎?他一直在找的,屬於他的美麗人兒,不是該有著吉普賽般媚惑眼神和不羈的靈魂嗎?
老式挂鍾沈著地打了八下。仁收回四散的思想,掀開門簾走出去:“晚上好。”
男孩受驚抬頭:“嗯……您好。”
“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托賴,總算不做夢了,正想向您道謝。”
仁笑:“不必客氣,有成效我便很開心。你這樣可愛的孩子,不該被夢魘終日糾纏著的。”這樣說著的仁,安然地欣賞著那個叫小龜的孩子不安的神情。
“接下來要怎麼做?”
仁察覺他似有想逃的念頭,走過去把雙手搭上他窄窄肩膀。
“不管怎樣,拜托一定留下來做完余下十二日的治療。”
男孩睜大雙眼:“哎!是說要催眠那樣多次才會好全?”
“現階段看來恐怕一定如此。”
“但……”
“昨日治療可有不適或不良後遺症?”
“沒,可……”
“那便聽我的。”
仁在他面前蹲下,將雙手覆上男孩置於膝上的兩個小拳頭。他仰頭,俊美眉眼間是哀哀的請求,“請,不要走。”
年輕的病人終是無法拒絕。

──別擔心,亦不必害怕。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第二夜 幸運星與沈默的JOKER◆
1998年.葡屬澳門──

“對不起了各位。”
穿白色正裝的美少年笑盈盈地放下手中撲克。
“同花QUEEN最大。”
嘈吵聲中,離牌桌不遠的角落,如貓般的纖細身影一閃即逝。

大莊家正是這個21歲的東方少年。AKANISHI JIN,日裔華人。自從三個月前出現在這家全澳最大的賭場,他已成這小小半島的神話。不過月余,他橫掃東南亞三大賭王,成為遠近聞名的少年賭神。除開叫牌和最後開牌,他可以整局沒有多余的話,只是偶露懶懶的笑意。
因為俊俏的臉和闊綽的出手,以及頭上閃亮的賭神光環,JIN在賭場內外相當有人氣,面對女明星和有錢的闊太太總是無往不利。優雅的舉止和華麗的聲線是他的殺手!。不過雖然身邊總不乏上下翻飛的花蝴蝶,但他似乎從不屑與什麼特定的人交往。
賭場的另一人氣小王子是一位小小服務生。
KAMENASHI KAZUYA,19歲,日本人。伶俐精致的小面孔上,狹長美豔的眼睛似乎總有淡淡嘲諷和挑逗。形狀優美的粉紅薄唇常帶淺淺水光,唇角有若有似無的嫵媚笑意。
他身型單薄輕巧,自背影看去猶如華麗少女。剪裁合體的侍者服塑出美好肩線與纖細腰身,制服領口露出裏面簇新雪白的襯衣,紮黑色領花,更襯得他潔淨白皙的小小臉龐絕美如青瓷人偶。
這青瓷小美人是賭場王牌。除開發牌和偶爾送些酒水,還兼作些額外業務。除了不能帶出場,場內的應酬是給錢便肯做的。說來也奇怪,這小人兒似有護身法術,無論怎樣無禮的客人都不舍玷汙他分毫,甚至不曾有人輕薄待之。一段時間之內,古靈精怪的澳門博彩公司為這小服務生特設博彩項目,一個月中可有人敢一親芳澤。這件事在這彈丸之地一度是件大事,直接導致博彩公司和賭場內外火爆,生意興旺。而此事始終是看熱鬧的人多。半月過去,竟無人肯以身相試。
這便是小島之上的兩個風雲人物,赤西仁和龜梨和也。

入夜。
龜梨回到賓館房間。沒有吃晚飯,洗好澡捧著胃從浴室出來,柔軟脆弱的發尾還滴著水。
細細頸子上有一根同樣細細的銀鏈,穿一個小小指環。水光漣灩,襯得精致五官流光溢彩。
泡一杯熱咖啡在沙發上蜷身縮起來。
陽台穿來熟悉的暗號。
唇角卷起一個可愛的弧度,仍作足架子,慢慢自沙發上挪下來,扮一不耐煩的表情推開陽台玻璃門。
“空幫挖!親愛的。”
護欄外面探上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王子般的俊美臉龐對著龜梨露出溫柔笑容。
龜梨托著下頦斜眼去看他:“你的日語比你的牌技糟糕多了。趕快上來!”
“那是因為沒有你幫我嘛。”赤西撐起身子翻過護欄,落地便收那輕薄身子入懷,吻落上粉紅水水嘴唇:“你真香,我喜歡這個牌子的洗發水。”

龜梨翻個身,打開床頭燈。突如其來的光線讓赤西猝不及防,從被子裏伸出手臂掩上眼睛。
“……幾點了?”
龜梨抬頭去看:“還不到五點。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再睡一會兒?那你開燈做什麼?赤西嘟嘟囔囔碎煩了幾句,坐起來。龜梨塞一個抱枕到他身後。
“給我一枝煙。”
龜梨從床頭抽屜裏掏出一盒已開封的MILD-7,叼一枝點上,再放到赤西唇間。
“今天這一票可大了,幹成與否都不能再在澳門呆下去。”
“那是自然。回去日本呆一段也好。”
“也該放個假。不如去箱根度假?”
“回去再說啦。”
赤西蹙眉,點點頭,摁熄了煙。
“關燈。”
“幹嘛?”龜梨挑起眉毛瞪過去。
赤西露出曖昧的笑,修長手掌欺上情人柔軟腰肢,指尖似被溫潤細膩的感觸吸引,流連忘返,纏綿不肯離去。
龜梨伸出纖細手臂,關燈。
黑暗中他頸上的光芒與他小指上的光芒交相輝映。
他帥氣情人眼中有閃閃發光的欲望,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情之色。
他始終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是他的神。而他是他的天使。

牌局在晚上七點開始。參與的人分別是赤西、銀行家安德森先生、世界拳王雷斯,以及赤西的老對手,賭王陳先隱。除赤西以外的其余三家均家世顯赫,這一局的分量可想而知。
公平起見,發牌人請來了賭場經理霍華德先生。
牌桌周圍聚集了相當多的客人圍觀。穿著制服的龜梨托著酒若無其事地在客人中間穿梭。
發牌。
赤西拿起來。三張3。
“莊家先叫。”
赤西攏上牌扣在桌上,一語不發丟出5萬籌碼。
其余三家跟。
“莊家要幾張牌?”
依然不語,伸出食指。拿牌時懶洋洋抬一下眼。
──龜梨倚在對家身後圍觀的客人椅背上,並不看他,只偶爾吹吹小指。
現在是三張3,一張ACE。
龜梨依然在不遠處自己玩自己的。指尖浸在雞尾酒裏,再飛快擦過嘴唇。說不出的情色意味。
幾圈之後,桌上的籌碼已加至1200萬。兩家已經丟牌。
四張3,一張ACE。
赤西知道對家手中是四張9。
攏上牌倒扣在台面,推出全部籌碼。
陳賭王先一愣,繼而陰陰一笑:“年輕人,有魄力,我奉陪!”
而赤西依然只是笑。
龜梨坐上相隔一張的牌桌,抱一杯加冰威士忌,眉眼間同樣笑意滿滿。
再一圈便結束。
賭王牌大,揮手再加兩只皮箱。現金。
台面全部已破億。
赤西微抬眼睫。見龜梨將最後一顆冰放在眼皮上,咯咯笑著,似俏麗的小小妖精。
於是微笑,點頭。
賭王驚訝──他當然知道對面的毛頭小子手裏是什麼牌。他竟然肯跟?笑意更陰狠。
“年輕人不吃點苦頭就長不大。”
開牌。
“四張9點。”
全場一片死寂。
赤西看了對家亮開的牌良久。
然後,吻上小指的指環。伸手去翻牌。

“四張JACK。”

短暫的寧靜。賭王眼睛漸漸變色,發紅,血紅。賭場雷動。
赤西迅速將面前全部籌碼推到經理面前:“請把這些全部兌成現金,彙入我在瑞士銀行的戶頭。”伸手拎起皮箱,“今晚相當盡興。多謝三位前輩賜教。後會有期了各位。”
他從容地自賭場正門揚長而去。

賭王紅著眼睛瞪視牌桌良久,突然暴跳如雷。
“他作弊!他應該拿到四個3才對!給我抓住他!!!”
賭場保安與富豪保鏢一齊追至門口。颶風卷得人倒退三步,睜不開眼。
“是直升飛機!”
夜空中有直升機的閃燈,螺旋槳轉動發出隆隆巨響。艙口垂下繩梯,赤西一手拎皮箱,一手攀住繩梯。漆黑背景之下,白色正裝讓他看起來格外顯眼。
繩梯收盡,艙內伸出一只手臂。一張全澳聞名的美少年的臉龐一閃而入。
“那是──”
“是龜梨!那個日本人!”
艙門關閉,直升機漸漸遠去,只余遠遠的閃燈。

§
男孩坐起來。
“你看得到我的夢?”
仁輕撫他細軟發尾。離他極近,只想從那雙明澈得驚人的瞳子之下,發現些許他熟悉的邪魅眼神。
卻仍是只有迷茫一片。
“明日仍請務必前來。”
男孩略有遲疑,終於輕輕點下頭。
仁從頸項上摘下項鏈──那上面是自他出生起就一直戴在身上的,一枚幸運星的墜飾。
他將項鏈戴在少年頸子上。
“這個送給你。”

那些“夢”,可是“宿命”的影?
關於他,和他的幸運星的……
……宿命?


 

第三夜

這一次仁是真的有點急了。已經超過預約的時間一個多小時,他的病人依然沒有出現。
他不肯相信自己嗎?因為那樣的夢境太過難以接受,他決定逃走了嗎?可是,才只有兩夜而已啊。
頹然地倒在沙發上。該怎麼辦?要找他是很容易的事,但……
該不該去?
“醫生。”
一驚,抬眼去看。熟悉的可愛女孩子。“尤莉?”
女孩像是趕來得匆忙,氣息尚不穩,小胸脯一起一伏。
“醫生,我是代小龜傳話來的。他病了,燒得很高,今天不能來複診。我剛從他家來,他要我一定向您說對不起。”
仁吃驚地看著她。然後,做了決定。
“雖然有點唐突,”他拿起衣帽架上外衣,“可以麻煩你帶我到他家去麼?”
“哎?”女孩愣了一下,“……嗯。”

§
年輕的病人睡在亂糟糟的一團被子中間,細白的小臉泛著不健康的潮紅。仁湊近去看他的時候,看到那薄薄嘴唇兒開開合合,睫毛不安地抖動。
探手去試他額頭。剛從外面進來,低溫的手指讓床上小人兒覺得舒服,便貪婪地摩挲,把滾燙的臉貼上仁的掌心。這細小的動作帶給仁熟悉的驚喜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
女孩子手腳麻利地把被子整好,仁抱著他送進被窩。
一番折騰,男孩抬起睫毛,茫然地看著仁。
“你醒了。”仁輕輕地講話。
“……醫生。”
“覺得很不舒服嗎?”
艱難地開口:“……熱……”
仁點點頭:“明白。別擔心,我帶了退熱的藥來,吃過之後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沒問題了。”
“可是……治療……”男孩注視著仁的漂亮眼睛微微發紅。
“沒關系,等你好一點我們再繼續。”
仁站起來轉身去廳裏。剛走幾步又停下來,思忖著轉過身。
“也許,我可以現在嘗試替你催眠。”
“哎?沒問題嗎?”叫尤莉的女孩子吃驚地張著嘴。
“因為生病的關系,你的意志力量該是較薄弱的時候。這個時候做催眠,也許比較方便我誘導你深層的意識。”
頓一下。“當然,前提是,你可願接受我的治療?”
男孩看看他,垂下睫毛,疲倦地點點頭。
仁把手覆上他灼熱燃燒著的額頭。
“別害怕,有我在。”

一。
二。
三。

◆t第三夜 獅身人面像上的白雪◆

第三次發動車子未果,仁終於死心。
這真是一趟糟糕的旅行。
一個星期以前和也在報紙上看到埃及發現了新的金字塔群,而這些金字塔所在的位置在舊的地圖上標明絕對是不可能有建築物的。於是他們光速收拾了東西奔來埃及查個究竟。
但是──該死的!他們為什麼要走水路?坐船順尼羅河到達開羅,一下船和也就染上熱帶病,發熱得厲害。市屬醫院的條件差得人想哭。當地人建議他們到城西去尋找神醫,交通工具是一匹駱駝。仁絕望地看著那巨大而溫順的動物,想著真坐這家夥走出開羅怕是要花上半個月,便強要了一輛吉普車。那車破得一路叮當作響,仁每踩下油門或是剎個車都膽戰心驚,擔心這輛絕無僅有的現代化交通工具散架。在沙漠上擔經受怕地開了三天,它終於嘿咻 一聲徹底罷工。
仁跳下車,踹一腳在車門上,車門應聲掉落下來。仁懊悔地又爬上去。
看看歪在副駕上,沒有元氣的同伴,仁當下便想:龜梨和也算你小子走運!若是你現在不是這副病懨懨的死樣子,我一定捏斷你的細脖!放著直升飛機在日本老家不坐,非要坐該死的破船!還得了莫名其妙的病,沒地方治不說,連開輛破車都出問題!
最要命的是……這裏是哪裏啊?!
放眼一望,方圓數十公裏都是沙漠。該不會是在沙漠的中心吧?這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仁把車上的東西收拾一下,食水和地圖塞進背包,從車上跳出來,走到另一邊把和也揪下來。
“仁,走慢一點啦,我是病人哎。”
仁大步流星向前走,頭也不回:“你真麻煩!警告你不許拖我後腿,否則我把你活埋了!”
和也自知理虧,在沙地上小跑著追著仁。前面那一個走了一段,回頭看一眼,看他弱弱的旅伴踉踉蹌蹌地踩著沙,艱難地緊跟他,又有點良心不安。他泄氣地走到和也面前,粗聲粗氣地說:“被你氣死!上來啦!我背你!”
單薄的小少年眼珠子轉得飛快,似有竊喜一閃而過。仁剛要反悔,他小小的旅伴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馬上讓他厥倒。
──“那,仁,你來背我,我來背包,好不好?”

當他們看到遠處仿佛突然浮上來的金字塔群時,仁驚得腿一軟,二人雙雙坐進沙子裏。
“天哪!……神跡啊!”
“別吵!看清楚了,會不會是海市蜃樓?”
“你是白癡嗎?海市蜃樓有從沙子裏往外冒出來的麼!”
嘴上吵著,兩個人四只眼可是直勾勾瞪著同一方向。愣了半晌才醒過來,手忙腳亂翻出考古地圖來看。
“沒錯!就是之前報上說的位置!這應該是一個龐大的移動的沙礫王國!”
和也躥起來就跑。酷熱和疾病,還有他健康的同伴都被甩在後面。

實際跑起來的路程比目測的距離遠得多,他們幾乎以為要跑死在沙漠裏了。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們終於站在最大的那座金字塔之下。
是真的大。看上去比胡夫金字塔還要龐大。借著日暮時分的最後一線斜陽,主金字塔和伴隨在側的那座完好無損的獅身人面像被鍍上燦爛的金光,神聖得令人不敢正視。
和也舉著手電,仁在牆壁上摸索,邊尋找被封閉的入口邊感歎:“全部都是大小均勻的上好石材。光是這些仿佛天外來的材料就夠我們和後世人研究一百年了……有了!”
和也把手電舉高,光柱打在那一面牆壁上,依稀有可辨識的古埃及文字。
“……擅入並意圖──什麼什麼……哦,大概是說盜墓吧──的人將受到──什麼什麼……總之就是很慘的事啦……”
仁滿臉挂著黑線死死盯著和也,和也捂著臉訕笑,“嘿嘿嘿,太不清楚了嘛……”
“你真的學過古埃及文字嗎?不要害我跟你一起死在這裏啊!”
“啊不會啦不會啦,我們是善意的嘛。嘿嘿嘿……”
仁認命地去推石壁。意料之中的紋絲不動。“幸好我帶了專業工具。”放下背包,掏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攤了一地,斟酌該用哪一樣。和也裹著仁的外衣,依然被沙漠入夜的低溫凍得轉圈。他跳到石門前面,隨便敲敲,叫道:“芝麻開門。”
沒想到,一陣劇烈的震動之後,石門竟真的翻轉著打開了。
仁左手握錘右手握鎬,傻在原地。
“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和也也嚇住,呼吸都不暢了。
元神回竅之後,他們決定進去一探究竟。就沖這狗屎運他們也該進去,這樣才算對得起頭上神明。
進入之前訂立約法一章。
“不該動的東西誰也不准動,否則咒其回去日本之後再也沒有異性緣”。其實心裏都清楚,最慘的是也許就此再也沒有機會回去日本了。
合掌:“打擾了。”一齊邁進金字塔裏。

這座金字塔的內部果然比之前造訪過的金字塔都大得多。但除了寥寥的石像和石柱,內部幾乎全空,回聲大得異常。
仁隨處走走摸摸:“好像被打劫過一樣,難道死的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怎麼費盡心思造這樣大的陵墓?”
“不,不對。”和也趴在牆壁上,“你看這浮雕和花紋,做工多麼精美。還有那些壁畫,根本是神之手筆。這絕對是王室的皇陵。但,怎會連靈柩也無的……這是!!!”
突然間地動山搖,皇陵似乎在劇烈震動。
“你做了什麼?!”仁大叫,轉頭看到和也臉發白,死死摳住一個小小不起眼的石獅浮雕,“快放手!”
來不及了。石板地緩緩移開,路出陡峭斜面。和也手一松,跌落。
“和也!”仁一咬牙,一躍而下,在千分之一秒內精確地落在他闖禍的同伴體側。一把攬在懷裏,一只手護住他後腦,兩個人一起順斜坡滾落。

和也睜開眼睛的時候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他坐起來,尾椎的地方有隱隱鈍痛。他知那該是無礙的傷。但,仁怎麼樣?
仁躺在他旁邊不遠處,額角有深深傷口,血蜿蜒流過他俊美的側臉。和也放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撕開衣擺為他簡單包紮。失血讓仁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漂亮的眼遮蔽在睫毛之下,美好的唇緊閡。和也忽然就覺得痛起來,額頭、胸口,痛入骨髓。
把仁的身體放平在地上,脫下身上仁的外衣蓋在他身上,和也起身四處尋找出口。
要從這裏出去。和仁一起出去。

這座金字塔比已經發現的那些金字塔都精致宏偉,甚至設計了複雜而巧奪天工的機關,這在那樣的年代幾乎可以說是神話。若果公諸於世,必定造成轟動。
和也在角落發現一處樓梯。拾級而下,驚覺又是一重世界。
經曆千年的沙礫王國,真正的心髒。
那是法老的靈柩。
靠近過去,和也驚奇地發現,靈柩竟然沒有蓋棺。
那精美的靈柩裏面躺著一個人。他形容俊美,穿著華麗的古埃及服飾,佩帶繁瑣奢華的重重飾物。這年輕的法老看上去年紀只與仁相仿,有著烏黑的發與細密的睫毛,鼻翼挺直而唇型豐美。以他的身型來看,略顯清瘦。多年來敞棺沈睡很固執地不肯腐化,眉眼間深深惆悵與眷戀……
他在等什麼人?
在他頸項上有一條樸拙的銅飾,與他尊貴身份呈現出一種違合感。吊墜卻閃閃發光。和也忍不住湊近去看。
吊墜的光晃過他的眼,他匆忙別過頭。
再轉回來,發現那沈睡的男子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和也跌坐在地,看著那古老人兒自柩中緩慢直起身子。
男子視線牢牢攫住他。那樣深沈的溫柔,絕望的愛與歎息。
“……雪姬……”

和也整個人傻掉。左右看了三圈,沒看到半個人。他手指上自己鼻尖:“對、對不起……您是叫我嗎?”
男子一語不發,視線纏綿如弱水。
和也慌慌張張地搖頭擺手,“不不不不……不是啦!我的名字是龜梨和也,我從日本來。日本,您知道嗎?……啊總之,非常抱歉打擾了您的好眠,您請繼續,我先……哎喲!”
來不及轉身溜走便被扯住手腕帶進一個溫熱胸膛。
……“溫熱”???!!!
想到這是具千年未腐的木乃伊,和也只覺寒毛倒立,差點尖叫出聲。
“雪姬……”
等一下!
“你終於來了。”
等等等等一下啦!和也幾乎抓狂。“雪姬”到底是誰?這麼個挫名聽起來怎麼也該是個女人吧?他龜梨和也雖然纖細單薄了點,好歹也是19歲美少年一名,怎麼成了“姬”?!
“那個那個~~~”死命掙紮。拜托!一個木乃伊這麼大怪力做什麼?“實在是不好意思,但是我確實不是什麼雪姬。你看你看,我是男的,我千真萬確是個男的T_T。”X的!雖然被誤認作女生也不是頭一遭,這次可真是最讓人絕望的一次了!最要命的是跟古人溝通有障礙,他的解釋對方根本完全聽不……
“你……不是?”
真主啊!上帝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謝天謝地他聽得懂我蹩腳的埃及語!和也馬上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我發誓!”
男人從靈柩裏走出來:“那麼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和也垂下頭,攪著手指:“實不相瞞,我和我朋友是考古愛好者,對埃及文明一直很向往。冒昧造訪皇陵,實在是……”姿勢轉成正座,俯下身子去,“萬分抱歉。”
銀飾叮叮作響。男子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尖尖下頦。和也受驚抬頭,對上一雙溫柔瞳子。“我不怪你。”
美麗的眼睛,快要將人吸入……
……好像……仁……
……仁!!!
和也跳起來:“打攪到您我很抱歉,但是我的朋友受了傷在上面,我必須馬上帶他從這裏出去。請一定幫幫我們!拜托了!”
男子微怔:“……你要走?”
和也被那雙受傷的美麗眼睛迷住。
但是,不行。
他握上年輕法老冷清的手。
“對不起,不能留下陪您。我要和仁一起離開,因為他是‘最重要的人’。”
男人的眼睛悲傷得深不見底。加紮勒歎息的泉。
時間如指尖流逝的沙,分秒煎熬著和也的心。
悠長的歎息。男人緩緩直起身子。
“指路給我。我去看看他。”

男人蹲在仁的身邊注視他好久,才抬頭看向和也。
“他是你的愛人嗎?”
“啊不!”和也嚇壞,“他他他……他只是……”
男人不再折磨他,從腰上解下小小一只瓶子,倒出珍珠白的粉末在仁額角的傷口上,又擦塗一些在他關節各處,“這樣可以讓他好過一些。”
和也躬身:“真的很感謝。那麼我們……”
忽然被扯住手腕。
“留一個晚上在這裏,好不好?”
那樣悲傷的美麗眼睛,和也無法拒絕。

“雪姬是我唯一的王後。你和雪姬很像,樣子像,聲音也像,一樣可愛。雪姬也是從遙遠的國家來,那個國家會下雪。那是我沒有見過的東西,但是雪姬說下雪的時候很美……”
也許那可愛的女子對這沙漠王子來說一樣美麗而珍貴,才被賜名為雪。
這樣的愛情,穿越多少的時空也美麗如昔。

一夜的時間轉眼過去。
和也扶了仁站起來。男子從密道送他們上去。
“見到您我真的很高興,希望以後還會再見。”比誰都明白,怎會再相見。
和也握著男子的手,卻驚覺昨夜溫暖的手變得冰冷。
和也忽然覺得金字塔微顫了一下。男子眼睛裏苦澀而絕望的光忽然就讓他害怕。
“……不要走。”
是真的!金字塔晃動起來,似乎要坍塌。和也驚恐地想抽回手,卻掙脫不能。
“不……”
“不要走!求你留下來!”男子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和也掌心。
“不──!讓我走!”他怕得不得了,恐懼感倏而沒頂。
金字塔劇烈地搖晃起來。它不是要傾倒,而是──下沈!
──這沙之城堡會在天亮的時候沈回沙漠之下!!
和也渾身發抖:“求求您放了我!放我們回去!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放那少年平安離開,但你要留下陪我……”美麗眼睛滴落清淚,“我愛你,不要走……好不好……”
和也終於掉淚。
“我也……很愛仁,我不可以……”
聲音軟弱得不似自己的一般,沙已經快要將他們沒過。
如果無法兩個人一起離開,那麼至少……

脆弱的指尖突然被死死握住。
“和也!和也你聽我說!如果你敢松開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你聽到了嗎和也!!!”
──仁!!!
恍惚中仁清亮的眼和華麗的聲線清晰如水晶。
──要離開!和仁一起離開!
天邊一線曙光打過來,金字塔群全部沈入沙漠中。
最後的瞬間,和也感到左手被人塞了什麼東西,然後被用力推進仁的環抱。

──記得要幸福。

仁抱著和也坐在沙漠上。金字塔存在過的地方已成一片沙海,一切平靜如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
和也攤開左手掌心。
是個銅制墜飾,正面是一小圓鏡。
轉過來,是一楨小小照片。

像上是個少年。清麗如天使。而笑靨如花。

看著那照片,和也忽然就落下淚來。

§
仁睜開眼,看一眼睡在床上的少年和歪在一旁椅子裏睡得同樣很沈的少女。
指尖擦過男孩額頭,滿意地發現溫度降下來了。
忽見他微微張開嘴唇道:
“……仁……”
一怔,既而微笑。
俯身吻上他光滑潔淨的前額。

是他。
這一次他幾乎可以確定了。

第四夜

這一天,仁意外地在約定時間到來之前等到了他可愛的患者。
男孩見他尚有病人,便不加攪擾地坐在外面等。
不知怎的有點心神不寧,又站起來掀開一點點門簾向裏面望。
仁的對面端坐著陌生的少女。從這邊看過去,只看得到如雲的長發和纖細美好的肩線。想是個清秀的美人。
仁把手放在少女的額頭,輕輕說著什麼。美好的唇角有淡淡熟悉的笑意。
男孩莫名地窒住呼吸。忽然就決定離開。
不等他將決定附諸實施,門簾掀開,在仁的陪伴下美少女從裏面走出來。
見到他顯然讓仁很是吃了一驚。男孩只得輕輕打招呼:“醫生。”
仍是盡了地主之誼將女孩送出去。錯身而過的時候拍拍少年的肩,對他微笑,示意他進去裏面房間等他。
想離開的那一個便邁不開離去的步伐。

“已經沒事了嗎?”仁探手去試他額溫,少年略有閃躲。“……嗯。”
仁在他對面坐下:“那麼,出了什麼事?”
“……我不想再繼續做治療了。”
終於,呵,終於決定了嗎?仁不動聲色地笑,看著他。
少年攪扭著衣服前襟,小手汗濕。仁看得出他很怕與人對視,卻仍是強迫自己看著對方眼睛。
“那樣的夢讓我很困擾,我並沒有……那樣的記憶。”
換一個姿勢,仁等他結論。
“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
他說完,已快虛脫。
“是麼。”仁站起來,用紙杯盛了清茶遞給他,“那太遺憾了。不過你既已做了決定,治療到此結束。”
接過茶少年垂下頭,白皙指尖在杯口摩挲。
“醫生……”
“嗯?”
“我以後還可以過來這邊嗎?”
仁笑,撫摩他頭頂。這一次沒有遭到些微的拒絕。“當然,隨時歡迎你和你的朋友過來。”
……和,朋友一起嗎?
無法忽視的不適,有什麼想說卻無法開口的話。不離開的話是不可以的吧?
於是放下紙杯起身告辭。
走出診所回頭看,年輕俊美的醫生斜倚在門口。美麗的眼睛,不曾改變過的笑容,依稀在每個夢裏不斷出現。
胸口忽然涼一下。拖出來一看,是那幸運星的吊墜。
為什麼這樣熟悉?就好象,那一直是他的東西。
刺耳的聲音響起,驚覺置身車水馬龍間。
呆呆無措地看著對牢自己怒罵的司機,耳邊全然聽不到聲音。
……這可是他生存的世界?為何如此陌生?
忽然就怕得不得了。握緊頸子上的飾物,唯一想得到的便是拔腿就跑──從什麼地方來,回到什麼地方去。

撲進溫暖胸膛,精疲力竭卻無比安心。
仁抱了他放在自己腿上落座,一手環上他窄窄腰肢,另一手覆上他雙眼。細密羽睫小扇子樣地飛快掃過他的掌心,而後歸與平靜。
他在他指掌下恢複過來,而心跳依然不平穩。顫抖的緊閡睫毛泄露了不安的心事。
這樣的脆弱讓仁心馳神往。此時此刻便是吻了他也不會遭到抵抗,卻怎麼也舍不得動他分毫。
“要睡一下嗎?”貼近他小小柔軟耳廓,低柔聲音直達少年心底。
依然垂著眼睫,小手下意識扯住他衣服下擺。薄薄濕潤嘴唇微開。
終於忍不住,捉住他清涼指尖,逐一吻過。

“我不會放手,亦不會離開。”
無論天涯海角,我都站在你身邊。

◆第四夜 西牆腳下的黃金天使◆

“醫生你好漂亮,好象天使。”
白衣的美人蹲下身子抱起右眼失明的幼童,愛憐地用粉紅薄唇擦過那小小臉頰,用阿拉伯語由衷贊美道:“科拉也很漂亮啊,我的小天使。”

“醫生你好漂亮啊!好象天使!”
美人轉身,看也不看就賞身後人一記爆栗:“你很閑嗎?怎麼又跑來搗亂。”
遭毒手的是個五官標致的年輕男子,看上去年紀比那白大褂的美人稍長一些。
“喂醫生!這不公平!同樣的話怎會有這樣大的差別待遇!”委屈委屈,扯起嗓子高叫卻怎麼聽怎麼像撒嬌。
那一個摸摸幼童腦袋,打發他出去玩才有空直視身邊男子。
“因為你是生活優渥不愁吃穿的日本人。”
年輕男子跳著腳大叫:“龜梨和也你這算哪門子的無國界醫生啊?!你分明歧視發達國家人民!”
龜梨微微抬高尖尖下巴,兩手插進白大褂口袋,神色不可一世:“沒錯。我就討厭你這種沒事晃來晃去的閑人。”
男子放棄與他鬥嘴:“算了算了,才不跟你計較。”
“最好如此。”龜梨轉身欲離開,馬上被人扯住手臂。
回頭怒視:“赤西仁!你又想怎樣?!”
赤西笑嘻嘻對上那張巴掌大怒氣沖天的小臉:“醫生,等下去喝茶好不好?”
“喝茶???”龜梨鼻子冒煙,“你瘋了嗎?我哪有那個美國時間!”
赤西不死心:“那麼,你什麼時候有空?”
摔開他的手,順一口氣,道:“我沒有空,以後都沒有空。對你來說,到公元2015年也沒有空。”
無奈地看著纖細的身影消失,赤西攤攤手。忽然有人扯他衣擺,低頭一看,是個不過八九歲的猶太兒。赤西注意到他只有一只手臂。他的口氣聽上去像個驕傲的大孩子。
他操一口正宗希伯來語:“先生,你又被拒絕了嗎?”
赤西撅著嘴聳聳肩,俯下身看著那小大人:“是啊,那家夥愛上你們了,看也不看我。”
男孩拍拍赤西肩膀,大人一樣安慰他道:“你別太擔心了,醫生他是個好人。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罷了。”翻翻衣兜,掏出一把糖果,當中有零星幾個謝克爾。他慷慨地把銅板放到赤西手裏,大方地揮揮手道:“拿去吧,買幾枝花給醫生。上次貝羅給了醫生一枝夏巴爾蘭,他很高興。”
小小男子漢背著僅有的一只手趾高氣昂地離開了。
赤西看著手裏的幾個謝克爾,只覺這饋贈是何等沈重而珍貴。

太陽下山的時候龜梨從臨時帳篷裏鑽出來。剛剛替一個在前夜的熱戰中被霰彈擊中的五歲男童取出身體裏的六塊彈片,手術並不複雜,但是抗生素和其他基本醫療用品都已無法保證。加上36個小時不眠不休,過度疲累讓他心情陰鬱。看到赤西並未離去,而是呆在那裏逗小朋友,不由得稍覺輕松。
赤西轉頭看到他,從衣兜掏出一條將子彈穿孔制成的項鏈戴在面前小孩子頸上:“去玩吧。”那小小身影歡天喜地跑開。

“衣服上,粘到血了。”赤西托著下巴蹲在那裏,指著龜梨白衣下擺。
“是那孩子的。”龜梨歎息,脫下白衣放在地上。
“白人?”
龜梨將前額的碎發攬到耳後:“薩曼沙原本住在舊城的亞美尼亞天主教區。前天的爆炸讓他失去了父母,多了六個彈孔。”
赤西遞了水杯給他,依舊在他身邊蹲下。
“耶路撒冷在希伯來語中是‘和平之都’的意思。可是為什麼,和平來得如此艱難。”
“這一平方公裏的城市聚集了世界上最狂熱的愛與恨。”
“可孩子們何其無辜。沒有人該為這樣無謂的戰爭作出犧牲,特別是孩子。信仰於他們還不及手中切實可見的一塊糖果。”
赤西比誰都明白。在龜梨和他的夥伴的這一座小小的帳篷裏,阿拉伯人與猶太人的孩子睡在同一張吊床上,每晚的祈禱時刻,真主和耶穌與這些孩子們同在。
所以他才留戀亂世中這一爿小小淨土不忍離去。
這裏有神的眷顧。
還有天使。

龜梨放下杯子站起來:“我們走一走吧。”
赤西沒有反對。盡管入夜的耶路撒冷有太多不安定因素。

黃昏時分,西牆下總是聚集著虔誠的猶太人。千百年來,流落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每當回到聖城,必然來到牆前手握經書,低聲哭泣,默默祈禱。
“……對於猶太人來說,耶路撒冷舊城中最神聖的地方莫過於三千多年以前,由所羅門建造的供奉‘十誡’法櫃的聖殿。聖殿曾先後被巴比倫和羅馬人摧毀,現在只留下庭院西邊的一段圍牆,也就是舉世聞名的西牆,又叫哭泣的牆(the Wailing Wall)。傳說當年羅馬人焚燒聖城時,有六位天使坐在牆上哭泣,淚水粘結石縫,大牆因此永遠不倒。”
龜梨站在西牆腳下,白皙指尖在粗糙石壁上摸索。石縫間偶有寫了祈禱字句的紙條。曆經了千年的風雨和朝聖者的觸摸,西牆石頭也泛泛發光,如泣如訴,成了名副其實的哭牆。
斜斜的一角夕陽打在龜梨身上。赤西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屏息。

“山林的氣息美酒般清爽,黃金之城,青銅之城;耶路撒冷,到處充滿光芒;我用我的琴聲,永遠為你歌唱……”
稚嫩的童聲,傳唱著猶太人耳熟能詳的《Jerusalem of Gold》。
龜梨側過頭,看到一個年幼的衣衫襤褸的男孩。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小小嘴唇開開合合,如幼鶯啼叫。
緩緩地跪下來,龜梨抱住那瘦小的孩子,單薄肩膀顫抖,晶瑩眼淚從細長美麗的眼睛裏滴落。
那一瞬間,赤西仿佛看到龜梨金色身影的背後有雪白羽翼張開。斷牆之上有冥冥的飲泣之聲。

過了許久,赤西才從這一幅神聖畫面中醒來,適才想起用相機拍下這一場景。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近在咫尺的危險已經降臨!
龜梨冷靜地拉了男孩子就跑,赤西追在他們身後,不斷回頭看。
宗教極端分子與街頭的百姓混在一切,偶有一兩聲零星的槍響和巨大的爆破聲,預示了這又將是一個不安的夜。
前方有裝束特征明顯的阿拉伯人,為首的一個率先發現這邊兩個東方人加一個猶太少年的組合。人群馬上將他們包圍。龜梨不動聲色地將猶太少年護在身後。赤西則擋在他們之前,舉起相機。
阿拉伯人向他們丟石塊,用阿拉伯語詛咒多管閑事的日本人。
持槍的男子逼迫他們交出猶太兒,龜梨咬緊嘴唇死死抱住少年。
雙方僵持,忽然聽到不遠處幼兒淒厲的哭聲。
看過去,一名猶太婦女中槍倒在地上,他年幼的孩子伏在他身上痛哭。
龜梨慘白了臉,氣憤令他發抖,從齒縫間迸出狠狠字句:“……殺人凶手……安拉也不會寬恕你們的!”
熾熱槍管抵上白皙的東方少年太陽穴:“你說什麼?!”
龜梨毫無懼色,清澈瞳子裏有憤怒的焰火和搖搖欲墜的清淚:“我說你們永遠.永遠都不會被饒恕!這樣的仇恨,這樣罪惡的人,是絕對.絕對.無法得到救贖的!!!”
相機破空飛來,正正砸落抵在龜梨額角的槍。赤西拉了龜梨:“我們走!!”
“全部都殺掉!”
槍響的瞬間,龜梨將猶太少年狠狠壓在胸口,抱住他的頭跌伏在地上。
沒有意料之中的灼熱疼痛。龜梨睜開眼睛,看到擋在他身前的赤西正緩緩跪倒。
“仁──!!!”
一手攬住孩子,一手撐地向赤西爬過去:“仁!仁!”
赤西肩膀中槍,子彈穿過留下鮮紅傷口。有血汩汩湧出。
人群圍攏過來,嘈吵著說些聽不清的語言,無數槍口對牢龜梨和他懷裏少年。
赤西勉強抬起手臂橫在龜梨身前,失血讓他俊美的臉變得蒼白。
“畜生──!!!”

“住手!!!”
人群中擠出一個中年阿拉伯人,他急急沖出來張開手臂成大字擋在龜梨和赤西身前:“住手!”
“加布裏!你幹什麼?!”端槍的人吃驚,放下槍。“快走開!那兩個家夥不肯交出猶太雜種就該去死!”
“要開槍就先打我好了!”男子大吼。
赤西龜梨雙雙愕住,不知這陌生的施善者是誰。
宗教極端分子恨恨地啐一口,散開。

男子轉身面向龜梨:“您可是日本來的那位醫生?”
龜梨機械地點頭,尚未從剛剛的憤怒和恐懼中恢複。
男子扶他起來,對他行禮。
“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
“科拉是我的兒子,我知道是您救了他的命。他右眼失明。”
龜梨和赤西想起那個用軟軟童音說著“醫生你好漂亮,好象天使”的小小少年。

謝過那名男子,將一直保護著的猶太少年送到老城猶太區,龜梨拉扯著赤西飛快地回到帳篷。
解開上裝的時候,血水已將肩口浸透。
取出子彈的過程中,赤西發現龜梨眼中有欲滴的淚水。
沾染了鮮血的子彈當啷一聲落在盤子裏。龜梨為赤西包紮傷口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掉淚。
赤西伸手去拭:“醫生你真漂亮……像天使……”
龜梨忽然就俯下身子,芬芳嘴唇覆上赤西的唇。

“仁說采訪過兩伊,也到過科索沃。仁為什麼要做戰地記者?”
“也許是想念美好的東西。”
“殘酷戰爭裏怎會有美好的東西?”
“有的,和也。有的。”

忽然露出溫暖笑容。
“三個謝克爾的贈予,盛開的夏巴爾蘭,戰爭裏不滅的信仰,少年的歌聲……”
攬他削薄清瘦卻倔強挺直的小小身子到懷裏。
“……還有你,我親愛的和也,西牆腳下哭泣的天使。”

最美好的,就是你。

§
少年自夢中醒來,天已大亮。
床的另一半,年輕的醫生尤在熟睡。夢裏依稀也有他的名字。
握住赤裸胸口前的幸運星。

他還看不清真相,還不了解那些夢帶來的暗示。
但是他知道。
他知道,他與他的命運,注定要緊緊聯系在一起。

 

第五夜

當龜梨姓少年再度錯過約定的複診時間時,仁已經一點也不擔心。
他甚至欣喜。
關系進展得意外的順利。第四夜之後,他想他是──
害羞了。
果然,少年出現的時候,又拖了相熟的女孩子。
“醫生好。”叫尤莉的女孩依然笑意可人。反觀那孩子卻不知怎麼的有點提不起精神。
仁用指節叩他潔淨前額,笑道:“怎麼不理我?被同學欺負了嗎?”
他驕傲的戀人,該是有著熾熱拉丁血統,靈動嫵媚眼神的小小靈魂鬥士。這樣柔軟的孩子,莫非……
“同學才不會欺負小龜,”女孩子自顧自坐下,托著下巴接口,“喜歡他還來不及。是ZIN,我們的老師啦,之前查出腫瘤,是說,在實驗室呆太久了吧……”
少年忽然拉住仁的手:“……對不起,你給我的幸運星我把它暫時寄放在老師那兒了。他要到德國去治療,他答應我會帶著那個吊墜回來!”
細長眼睛裏,忽然有隱隱琥珀樣光澤。
尤莉輕輕溜到門口,兩指抵上太陽穴,對仁做出一個可愛的笑容,靜悄悄離開。
仁對上少年眼睛:“若果他不能再回來……”
男孩忽然貼近仁的胸口,聲音意外的安詳和鎮定。
“去找他。不管到哪裏,一定帶他回來。”

仁微怔,既而露出淡淡笑意。
他在蘇醒了,是嗎?
怎樣柔弱的軀體都束縛不住。他的眼睛,他的血,他的心和靈魂
──要飛。

溫暖手掌覆上他雙眼,掌心覺得出他睫毛的倔強。
“……醫生,也會一起的吧……”
吻上他幹淨額角,華麗嗓音如一計溫柔的安定,終於讓他年輕病人把一切交托給他。

──我們是一體的。一切都在我們掌握。

◆t第五夜 Abnormally Dangerous Activity(非常危險行為)◆
§
龜梨撕下日曆上已經過去的那一頁,盯著牆上的數字看了好久,翻開羊皮本記下如下一行字。
“九月十三日。炎熱。暫無進展。”
停下來把這幾個字讀了幾遍,又再加上幾個字。
赤西走過來,看到“……也許已經開始。”
他坐在桌子上:“你真的這樣想?”
龜梨沒有看他,將羊皮本塞回旅行包,背上包走過去把門打開:“要不要走?”
“喂!”赤西跳下桌子遠遠地喊,“你一點也不想回去?”
龜梨忽然輕蔑地笑了:“你開玩笑。”
那一個系好靴子的帶,連蹦帶跳過去,吻他戀人形狀優美的嘴唇。
“當然,我開玩笑。”

三個月前,龜梨的導師突然從海地寄了封信回去東京給他的愛徒,語氣很平靜,在說的卻是可怕的事情。
“……雖然我不希望你們到這裏來,但如果接下來我死了,你們務必要找到我的屍體,將我的喉管割開或是在心髒中心釘上一枚五寸的長釘,以避免我成為當地可怖儀式的該死犧牲品……”
龜梨和也在接到信的當天便收拾好東西從東京奔到中美加勒比的島國海地。同行的是長他一歲七個月的戀人赤西仁。
龜梨的導師長年致力於研究流行在西非以及中美諸島的神秘宗教和巫術。此前他到麻薩諸塞灣調查17世紀盛行於新英格蘭沙倫教區的巫術時幾乎被當地的宗教狂熱分子絞殺。
顯然這一次的事件更嚴重些。
他只身一人來到海地已經三年零九個月。除卻初到當地的時候有大約半年的時間呆在首都太子港,那之後足有三年他都從相對現代化的城市銷聲匿跡。
他研究的是海地鮮為人知的宗教Vudu。“伏都”的意思是“精靈”,這一宗教是以崇拜蛇神,篤信精靈和巫術而著稱的。原本流行在西非加納等地,白人殖民者的販奴活動把它帶到了中美洲海地等國。
對東西方宗教學者來說,伏都教最吸引人的地方,便是“還魂術”。
龜梨的導師在島上長達三年之久,想必是已有相當收獲。但卻在這個關頭出了問題。
寫給愛徒的信裏那樣明確的要求,簡直就是在暗示他將要成為這種宗教最黑暗的犧牲品
──還魂屍。

起初龜梨對赤西的同行簡直煩透了。那個人顯然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整日無所事事,偶爾與當地的黑人小孩玩些小把戲──仁出身古老的魔術世家,用和也的話說,那是“騙小孩子的行當”。直到有一天,始終找不到導師下落的和也走出他們的帳篷,看到仁正通過觀察杯中蛋白的形狀為一群聚精會神圍著他看的黑人孩子占蔔的時候,那群孩子中的一個突然用土語說著“那個白人也懂這樣的法術”,和也馬上意識到“那個人”一定是他的導師──至少也與他有關,這才對仁的作用有了些許再認識。
他們找到了導師居住過的木屋,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這一度讓和也心涼不已。但既已收到那樣的信,便一定要找到他──最低限度也要找到屍體。
那一趟最大的收獲是找到了導師的日志。尚未整理成研究報告,但重要的資料全部被詳細記載了下來。一條一條,觸目驚心。
一個人名被重點突出地標明出來。
──如果真的出了事,去太子港找美國專家道揚博士。
和也忽然了然。他知尊敬的導師可能已經被伏都教的教徒發現,也許已經出了意外。
而他和仁若執意留下繼續做研究,勢必在劫難逃。
於是拉了仁坐下,把一切都對他講了。
而那個人──他一向樂觀過頭緊張感不足──只是無所謂地笑笑。
“小龜在找到老師以前,是一定不會回去日本的吧。”
和也知他什麼都明白。

三個星期以前,他們得到當地土著居民的幫助,找到了導師。他的情況很糟,目光呆滯,毫無表情,並且無精打采,更不要說認人和開口講話。他們馬上將導師送進海地太子港精神病中心。道揚博士對導師進行了徹底的檢查,得出“他確實被實施過還魂術”的結論。
事情告一段落,仁與和也計劃帶導師回去東京做進一步的治療。
離開的前一夜,躺在和也身邊的仁忽然平靜地問,就這樣回去,和也很不甘心吧。
和也沒有講話。抓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麼就不走了吧。
仁輕快地說。
──在揭開真相之前。

§
和也第一次昏厥並沒有得到他們足夠的重視,只當是潮熱的天氣、營養不良和過度疲勞造成的貧血與暫時性休克。直到數日之後和也再次失去意識,皮膚出現可疑的紅斑,仁發現他心跳變慢,脈搏微弱,生命征兆以驚人的速度減弱。當地醫生趕來的時候和也已經沒有了呼吸。緊急搶救過後,醫院鑒定正式宣布死亡,死因系中毒。
和也是沒有信仰的,而仁則是虔誠的基督徒。於是找了當地的神職人員,簡單的葬禮過後,和也被葬在沾染神秘氣息的海地。

時間是九月二十七日的晚上,天氣濕熱異常。這樣躁動的氣候似乎總是在孕育著危險的事情。
儀式就要開始。
墳墓被挖開,穿黑色鬥篷的人群將和也的遺體抬出來。
喂他吃下慘淡色澤的藥劑。
為首的戴著兜帽的男人用音調奇特的土語部署下去:待他蘇醒之後,賣去甘蔗種植園做奴隸。
吩咐完畢,轉身欲離開。
卻被人扯住鬥篷下擺。
“你──你是──!!!”

臉色蒼白的少年緩緩坐起來,手指撥開額前淩亂的發,露出小小精致容顏。
“就是這樣了吧──傳說中的還魂術。”
起身直面那個男人:“一切都是你們做的,對吧。導師的日志裏提到過,花錢從巫師手裏買得一份毒藥陷害仇人這樣的事在海地幾乎是半公開的,不需要多大力氣就可以弄到制造還魂屍的藥粉。我想你們給我和導師吃過的毒藥,即使配方不盡相同,應該也都是以河豚毒素為主的吧?我聽說河豚中毒的死亡率高達89%,但極微量的河豚毒素卻能使人有發熱興奮的快感。很顯然海地巫師是掌握了一種恰當控制河豚毒素的方法,昏厥但不致命,因為一旦藥劑過量,便是任何巫術也回天乏力──這便是說,還魂藥的關鍵就在於劑量。除了河豚毒素外,某些還魂藥中應該還含有蟾蜍毒素。這種毒素恐怕能夠影響心髒和神經系統的功能,並能引起人極強烈的幻覺。我想你們是讓那些土著孩子塗了這種藥在我和仁房間的桌椅和床鋪上。等到我死了──莫或說是假死吧──你們便挖出屍體來,讓我吃下含有山藥和曼佗羅的藥劑。我聽說山藥是一種解藥,而曼佗羅則是傳統的麻醉劑。這樣我便會保持半昏迷的麻醉狀態聽憑你們擺布。導師一定是忽略了整日呆在他寓所附近的那些孩子,才中了你們的陷阱。他一直調查你們這種邪惡宗教的內幕,恐怕是讓你們心慌了吧?所以對之後代替導師繼續研究的我,你們也決定下同樣的毒手。”
和也從那名男子身前走開,慢慢走向喂他吃藥粉的人。
“但是你們忽略了一點,我是個日本人,我們吃河豚的年代遠比你們這些人要早得多,什麼樣的反應是輕微中毒,我們比你們都要清楚。況且,日本人與土著居民的生活習慣不同,即使是再躁熱的天氣,我們也不會如你們那般衣著單薄赤足行走。這便是我為什麼不會中毒的原因。”

半天沒有講話的男人突然開口。令人驚異的是,他居然講一口流利美語,並且操純正得克薩斯音。
“我不得不佩服你們過人的膽識和知識水平──想必剛剛‘他’喂你吃下的也不是曼佗羅。”抬起寬口的黑色鬥篷,手指直指向和也身邊的男人。
那人一愣,於是笑,解開鬥篷的系帶,撥下帽子。
俊美的東方臉孔,玩世不恭的笑意。
仁打個呼哨:“失敗失敗,還以為沒有露出什麼馬腳。”他行個禮,“好久不見了,道揚博士。”
令人不寒而栗的笑聲,男子也解開兜帽,“原來你們早知道是我。看來對那個日本人動手還是太遲了些。”
仁注意到道揚博士戴上黑色手套,從身後的土著人手裏接過一張弓和一枝箭。
不動聲色地將和也掩在身後。
“……這種惡魔的力量是屬於美國人的。我花了二十年在海地,控制了幾乎全部的黑人,讓伏都教成為人人敬畏的神聖教派。置疑精靈的神力的人,無論是歐洲人還是日本人,都要受到蛇神的懲罰……只是我有點想知道,你們是明知道我們會這樣做還堅持留下?毒藥的劑量並不是每次都可以被很好地掌握,他很有可能真的命喪於此。或者,在墳墓裏就因為缺氧而下地獄。你並不是神,沒有人能夠保護得了自己之外的人。”
抬高弓箭瞄准仁。箭頭有危險的淡綠色光芒。
“真的不擔心他會死嗎?”
和也自身後抓住仁的鬥篷:仁……
仁伸手繞到身後去,握住和也的手。淡淡笑道:“那不是問題,魔術師無所謂不可能。”
“什麼?”
“像喬裝中毒一樣,假死只是個小把戲,呵呵。”
道揚博士的臉色變得灰白:“是嗎……是那樣嗎……”
拉緊弓:“那便去死吧!”

“仁!”
“和也!”
仁在千鈞一發之際撲倒和也,銳利的毒箭擦身而過。
道揚博士用低沈變調的土語沙啞吼道:“抓住他們!”
仁與和也翻身而起,背向而立。
被土著團團圍住。
仁抬手看表,低低道:還有三分鍾。等下我放槍,你馬上往雨林裏跑。我掩護你回去小屋拿上資料,找好地方躲起來,聽到“那個”再出來。
和也點頭。

3……2……1!

巨大的一聲槍響,土著被嚇得連連後退。
仁塞一個瓶子在和也手裏,大力推開他:“快走!!!”那一個身輕如燕,從仁打開的突破口沖出去,一閃身消失在雨林裏。
飛快地奔回木屋,將導師的日志以及仁扣下的解藥,全部收拾到旅行袋裏。
這是導師和他們用命換來的珍貴資料,一定要讓全世界看到!

屋外有震耳欲聾的螺旋槳的聲音。和也背起旅行包跑出去。
屋外的雨林植物承受不得巨大的氣壓,猛烈地向兩邊倒下。
和也攏起額前的發,仰頭。直升機垂下繩梯,熟悉的身影攀附其上。
身後追兵已經趕到。道揚博士歇斯底裏地大叫:“放箭!絕不能讓他們離開!”
仁伸手,將和也拉在懷裏,自靴筒抽出短刀丟過去。
刀尖是一張撲克。黑色JOKER,手執大鐮的惡魔。

繩梯緩緩收起。
仁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沒所謂的笑容,全然看不出剛剛經曆生死一劫。
“千鈞一發呢。”
“是啊。”和也將發攏到耳後。有風自耳邊吹過,發出呼嘯聲音。

駕駛座探出相熟面孔:“喲呵!小夫妻甜蜜夠了沒有啊~~~”
“導師!!”和也驚呆,不能置信。“您──”
仁吻他細軟頭發,笑。
“別擔心,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仁……”

進入艙內,仁與導師做一個默契的手勢。
“怎麼回事?”和也不滿身處狀況之外。
“沒什麼。”仁捏過他尖尖下頦,輕輕地吻。
“我們回家了。”

§
“醫生好。”
“尤莉小龜好……哎?”
少年纖細雪白頸子上,重新出現幸運星的吊飾。
少年淺淺一笑。
“老師寄回來給我。他說他一定沒問題。這個……還是留給我。”
仁怔一下,然後微笑。
“那你呢?你有沒有問題?”

少年低著頭。半刻之後對上仁的眼睛。
“醫生,我有話想對您說。”

仁的笑意更深更明顯了些。
“我很樂意傾聽。那就這邊請吧。”

時間已經不多。仁想。
就快要到期限了。

第六夜

“我看得出你有一點不安。”
放一只杯子在他可愛的客人面前:“我想這個對你有些幫助。”
那孩子遲疑著端起杯子。空氣裏散發著帶有淺薄辛辣的濃鬱芳香。
只喝了一口,少年驚訝地睜大眼睛:“這是什麼?!”
“檸檬水,兌了一些白蘭地。也許你覺得好點了?”
“是酒!”
仁看著那個變得越發不安的孩子──他還記不得嗎?他還無法習慣酒精呢。果然還是太早了嗎……
把手放在那單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產生一計安定般的神奇效果,男孩似乎平靜下來。
“吶,現在告訴我,你有什麼事,想要和我說呢?”

“……那些夢……那五個夢……”
仁抬起他尖尖下頦:“你害怕嗎?”
“不……但,那是什麼?”
撥開他額前的發,露出潔白額頭。指頭在那纖細眉毛上描摹,嘴唇不期然落上指掌下一片光滑的雪白。
“你不記得了嗎?那些‘記憶’……你的和我的……”

要不要告訴他?要不要加快他醒來的速度?
他從那樣遙遠的地方穿越時間空間,只為了尋找他愛的人。
他要帶他走。

仁幾乎要把那“真相”告訴他了。
可是──不行。
那孩子的眼睛還不能睜開。他看不見他。他記不得他。他膽怯,柔弱。
他純白的世界還容不得他的存在。

仁直起身子,接過男孩手中的杯子,慢慢地啜。
時間已經很近了,但還不是時候。

細細手臂忽然扯住他。他驚愕,被迫轉身。
帶著檸檬香氣的濕潤嘴唇貼合上來。少年柔軟身子靠進他懷裏,仰起的小小臉龐有如一株會發光的花,細長的眼睛好象星子。酒精的刺激讓他柔嫩的臉蛋緋紅,卻給他勇氣,那讓他看上去像一個勇敢驕傲的小王子,蒼白誘惑,如歌一般。
“醫生。”
仁移不開視線。那甜蜜脆弱的嘴唇讓他著迷,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喧囂著愛他……愛他……想要他……
“醫生,你愛我嗎?”
是的,他愛的。愛得幾乎把他當作身體的一部分,不能割離。

太過激烈的吻讓空氣都燃燒起來。唇齒間交換著同樣的香味,甘甜辛辣,撩撥得感官生動。
少年坐在床上,解開制服的領帶和襯衫紐扣,青澀單薄的胸膛曝露在仁的視野裏。
清秀臉頰紅得快要沸騰,盈盈雙眼幾乎滴出水來。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悄無聲息地平躺下去。握了胸前的吊飾,虔誠地吻。
仁的指尖華麗地遊走過那片純白。
俯下頭與他頸項糾纏。

“我告訴你……我們開始的地方……”

從哪時候起?我的世界裏有了你。
從此只有你。
我雙手包住你的手。
發誓永遠不離開。

◆第六夜 黃金流蘇與法國香頌◆
吉普塞人說:“時間是用來流浪的,身軀是用來做愛的,生命是用來遺忘的,而靈魂,是用來歌唱的。”

§
1635年.法國巴黎──

“你說你不願娶我的女兒?”
年輕的遊吟詩人抱著黃金豎琴笑盈盈地行禮。
“很抱歉尊敬的王後陛下,我一個小小的歌者怎麼敢高攀公主。”
王座上的伊莎貝拉王後輕輕笑道:“你怎麼可以在我的面前說謊,年輕人。”
詩人的指尖流過琴弦,笑而不語。
“我忠實的孩子,你可是有了心愛的女子?”
音符化作溪流,俊美的詩人唱出華麗輕佻的情歌。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容易破碎的愛情/我一直都只會全部給與/在我自己這一邊獨自得去給與/現在,我為你寫下這幾個字/我,我唯一的丟失了自己/在面對你的肌膚的時候/當我們一起躲在船後面的時候/我們讓自己的身體赤裸在一起/某一天,就像人群不斷地做過一樣/生命就這樣長大……”
視線飄向窗外,歌聲停止,樂聲卻越發明麗起來。
──那開滿璀璨玫瑰的花園裏,比花兒更美的少年赤足在樂聲中跳著不似西方的絢麗舞蹈。柔軟腰肢如風,而揚起花瓣如裙角。他明亮微卷的發依稀有露水的光芒,隨著旋舞墜落下來。
年輕的詩人被攝去心魂。

花園裏的嬌小身影忽然就止了舞蹈。驀地回頭,容顏映在陽光之下。
──他柔軟的發下露出貓般發亮的眼睛,狹長嫵媚,有著亞熱帶風暴樣的驕傲不羈。膚白似雪而紅唇嬌豔,卻又帶著迷樣的歐洲風情。
夠了。
一.見.鍾.情。

詩人向窗口移動邁開步子:“對不起王後陛下,我失陪一下。”
不等王座上的女人應聲,他已經站在陽台上。只見他一手撐住扶欄,身子騰空翻越過去。

“下午好。”
“剛剛是你在唱歌?”小小的少年抬高美好下頦望向他:“我唱得比你好。”
詩人一愣,笑起來:“我相信如此。我的名字是akanishi,akanishi jin。我來自Quebec的Sherbrooke,是個歌手。”
停下來,等著對方做介紹。
跳舞的少年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恩。怎樣?”
“哎?”jin被他天真的反應搞得有點失神,“怎樣?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會說自己的名字嗎?”
“哦!原來你要知道我的名字。不過,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的名字?”
jin啼笑皆非。這孩子該不是皇室中人。他似乎並沒有受過正統的教育,卻也幸得如此才保持了這樣野性的純真,琥珀般幹淨清澈的眼睛令人過目難忘。
牽了他的手輕吻。
那孩子沒有一般貴族少女的羞澀矜持,纖細腰身挺得筆直,如一位不可一世的王子,驕傲地伸出手來接受他的吻。

“kame!kame!”
遠處隱約有個少女奔跑過來,嘴裏呼喚著別致的名字。少年迅速抽回手迎過去。
“喂!”jin伸手去挽留,“你叫kame?”
“你不許叫那名字!”少年站定轉身,“我是kazuya,你叫我kazuya。”
Kazuya……jin念著那名字,看著風暴樣的漂亮小人兒從視野裏消失。

§
“你說kame?他是新來的園丁。其實也不算是園丁啦,他不喜歡那份工作。”
雖是這樣說著,年輕的女工們提到那個昵稱仍是掩不住的笑意:“那孩子自由慣了,這皇宮怎麼關得住他。他早晚是要飛走的吧。”
飛走?jin吃一驚──他要飛去哪裏?是否再也不得相見?
放在衣服口袋裏的手悄悄握緊薄薄一張紙。他想再見到他。

“喂!你想知道什麼不會直接來問我嗎?幹嘛跑到花房來?”
驕傲倔強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jin欣喜地轉頭過去──是他!
那清瘦柔軟的身影一出現,馬上被女孩子包圍起來。
“kame!你到哪裏去了啊!中午吃飯都沒有回來。不過你看,我從廚房拿了曲奇餅給你……”
“kame你又把褲子弄髒了!快去換下來我給你洗幹淨!”
“kame……”
一屋子的“kame”、“kame”,jin簡直傻眼。
那孩子坐在女孩子們中間笑得漂亮眼睛越發細長:“謝謝姐姐們。我去外面摘了些花兒回來,可以幫我插起來嗎?……”
jin遠遠地站著,笑容滿滿。
少年終於再次注意到他。他從女工們中間走過來,像第一次一樣抬起尖尖下頦直視他。
“你有事嗎?還是,來找姐姐們的麻煩?啊哈我知道了,你也和那些上流社會的下流家夥一樣,是來找樂子的?該死的你為什麼不去妓院?”
jin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天啊他在說什麼?他把他當成那些紈!子弟了嗎?
強忍住笑,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這是什麼?”男孩子揪緊了纖細的眉。
“我寫的歌,為了你。”jin笑盈盈道。
男孩快速地掃了一遍:“對不起,我不認識字。”
再一驚──他看上去有十八九歲,竟沒有接受任何的教育麼?
“所以,”那少年兩手撐起身子坐在窗台上,“你唱給我聽!”

天主啊,我親愛的神,我是如此的感激您,感激您把這天使送到我的面前。
他的笑容如盛放的玫瑰,他明媚的眼睛如高貴的寶石,他在風中蕩動的雪白小腿是我最美麗的夢。我渴望他鮮豔的嘴唇,和他喉嚨裏飛出的甜美歌聲。
“……當細雨紛飛時/當我煩惱莫名/當夜晚來臨/當燕兒展翅欲飛/我會念起/你環繞在我頸上的雙手/和在我面頰上你的吻……”

沈亮的發在雪白床單上流瀉點燃綢緞的光,華服衣飾和身體一起打開在欲情的魅惑下。纏握的指尖化作純銀十字架上契釘。豔麗薄唇溢出熱情嗚咽,愛神收起翅膀,拉開弓,踏著喘息和呻吟用腳尖在水晶琴弦上舞,天使與惡魔的腳環銀鈴泠泠相碰。妖精遊樂園裏催人墮落的黃金流蘇伴著潔白羽毛飛揚在眼神微細的妖嬈笑靨裏。情欲的業火焚燒殆盡原有的淺薄維系,抽芽在陰沈午夜卻開放得耀目的愛情之花,牽引著宿命中的人越過歎息之牆,去到那永恒的極樂天堂。

──我愛的人啊,請帶我飛翔!

§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真的要離開是嗎?”
“是的,王後陛下。”
“而且,要帶上那個孩子?”
“是的,王後陛下。”
“你愛他嗎?你可以給他幸福嗎?”
“是的,王後陛下。”jin微微一笑,迷人眼睛掠向一旁──那裏有他心愛的人,他的kazuya。依然赤著雪白雙腳,褲角蕩漾,細軟發尾散發誘人芳香,一如他媚惑瞳子。
“你可知他是什麼人?”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他,我只願為他歌唱。”

高貴的女人眼底有一片安寧的溫柔──kamenashi kazuya,那是她的孩子,她秘密的一滴血脈,自出生便流散在那熱情的國度,傳承了吉普塞人不羈的心,他的身心都會歌唱,如風般不能停駐的靈魂,永遠在流浪的途中。
她注意到年輕詩人的手中不見了黃金豎琴,取而代之的是熱情的西班牙吉他。
於是親自捧上鮮紅葡萄酒。

“帶著我的孩子──去飛!”

§
高潮過後,仁停下動作,退出那削薄身子。
伸出手,撥開年輕的小客人被汗水沾濕貼在額前的幾綹碎發。
溫柔地吻他細膩嘴唇和緊閡的雙眼,安撫他低低的啜泣。

想起我,親愛的。
我親愛的kazuya。
這一次,永不再忘記我。

 

第七夜

仁從浴室出來,看到那小人兒抱了本書坐在地板上看,便擦著頭發走過去,傾下身子問他在讀什麼書。
那孩子合上書給他看封面。竟是本中國詩詞的集子。
“怎麼好好的想起讀這些東西來了?”
少年歪歪頭,樣子有點驚訝:“這不是你的麼?我從那邊書架上翻來的。”便又打開來攤開在腿上。從敞開的領口看進去,那幸運星的吊墜依然垂在少年單薄胸前。
仁想著也許這又是某件事的契機。於是把毛巾搭在頸子上,在他身邊坐下來。

“我也很久沒有讀書了,介不介意讀詩給我聽呢?”
“……好啊。”

散發著沐浴乳溫柔味道的手掌覆蓋上少年雙眼。
不斷失去的意識中,少年薄薄美麗的嘴唇靜靜開閡。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注①)
……

◆第七夜 沈檀注◆
§
其時正交驚蟄,園子裏已有了幾分顏色。幾株當令的花漸次掩在重重綠影之下,嫣紅淡粉的煞是好看。
棗紅袍子的小童可是沒心思看去,一路匆匆行過庭院,四下望不見人,一張俊俏小臉急得什麼似的。喚兩聲大人,沒人應聲。緊走兩步,冷不丁瞅見池子邊蹲著個人。
那人兒清瘦身子,一襲緇衣,頭上松松挽個髻。松闊袖口探出淨蔥兒似的尖尖指頭,觸水撩撥那些個遊魚。受驚的紅鯉一擺尾遊了開去,竟換得那常日裏一點表情也無的美人兒咯咯笑起來,垂散下的三兩撮碎發掩映下的臉兒越發不可方物,美得什麼似的。那不是他家那要命的主子卻是誰來著?
湊到跟前去,低頭看那池水,一池的深碧倒映出一張清秀臉兒。

水面漣漪大半散了。那美人方才撩起碎碎發絲,揚起頭來。
“喲,怎麼急成這副模樣?哪個賴了我的草野的債不還麼?”
被喚作草野的小童氣白了臉,便也不顧了禮數,扯起他主子的袖子來。
“您還說!今兒來說媒的,赤西大人他竟是答應啦!”
池邊的人兒輕拂了他手,笑盈盈起身道:“那可是好事兒一樁哪。怎麼?你這般急三怨四倒像個妒婦,可別讓人瞧了去,回頭只說是我龜梨和也屋裏頭的孩子有心惦記著自家大人,讓我這面子上怎麼挂得住。”
草野一呆,氣得跺腳:“您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好端端怎麼扯上我來了?赤西大人可是又做了什麼對您不住的事兒?又吵嘴了不成?那倒是有話說話,怎麼說定親就定了……嗨!隨您愛怎樣怎樣吧!我不管了!”話畢便欲拂袖而去。

“哎!草野!”龜梨追他過來搭他肩膀,將將忍了幾分笑意,“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不過開個玩笑,怎麼就當真了。”
“大人哪……”年輕的小童被帶到砌子坐下。
龜梨拉了他手,一本正經道:“大人他二十二三的年紀,宦途如日中天,媒人不踩破了門才怪。說媒的多,誰知道他哪日心裏一煩便應下,卻也不是你我說得三四的。再者說,大人年紀正好,若娶得哪個好人家女兒,幫扶一把,仕途上坦坦蕩蕩,你我不也跟著叨光,何必……”
草野念他不過,別過半個頭兀自叨咕:“……得啦,小人知您心裏有話必也不說給我聽。如今赤西大人就在屋裏頭,您倒是找他去念啊!”話兒說著,拉了龜梨站起來就走。
龜梨哭笑不得,由得他拉扯自己袖子,精美臉上清淨得一點不耐也無,倒是得意伶俐得緊。
“說是自然要說的,而且,還要說成那樁好事兒!”
“啊?”這可急壞了草野,趕緊著又把他主子拉停下,“您您您……哎喲您可氣死小僮了!”
龜梨笑得狹長眉眼更媚了幾分,嫩蔥兒似的指頭點上草野額頭。
“你呀,這麼急做甚?你還能比我了解仁麼?他想些什麼,可是都寫在臉上哪。我要是像你這般,聽見個風吹草動就急得亂躥,可不就讓他如了意?”
草野愣了半晌才回過神兒:“……敢情您什麼都知道……那我還……咳,饒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您再不給個明白話兒,我倒要直接找那赤西仁問個明白去了!”
龜梨看他仍忿忿不平,不禁笑出聲來。
“你看你看,都說到這份上還氣,當真是個小孩子,連家主名字都敢叫,還真是反了你。如此沒上沒下對主不敬,我看確是該給你找個好人家的女兒作媳婦,送出赤西府去了呢~”
草野知他主子就是這惟恐天下不亂的性子,便也不擔心,站起來扯扯下擺,道:“您愛怎樣怎樣,反正除卻博紀,怕是也沒人伺候得起您龜梨和也大人了。”

龜梨見他跑遠,搖頭歎氣,眉眼裏倒是滿滿的寵溺。
“這孩子……”

§
龜梨已然呆夠,看看時候不早,已是接近掌燈時分,便轉了身向宅裏去。行到中途,未料前面來人,直直撞個滿懷──又莫如說是被人接個滿懷。
龜梨當下便知那來者何人,便扯起一邊嘴角,頭也不抬只道聲得罪便想脫開身。孰料被那人一把抓住收在懷裏。
“呔!小賊哪裏逃!”
聽得他話裏戲噱,待看時,一雙半寐的細長鳳眼似笑非笑:“大人真好興致,婚約定了便出來抓賊的麼?”

這來人便是龜梨頭上的主子赤西仁,年方二十有二,卻是比龜梨長了兩歲。一雙妙目真正好看,襯得那俊美容貌越發清朗。
赤西知他什麼都明了,心下想著看你能忍到幾時,便道:“你知道了?那便最好。正想呢,今日之事,也當說與你知。今兒這納采算是成了,按禮數該輪著問名與蔔吉。我已經吩咐了智久問來王爺家小姐的名字和八字,這三兩日勞煩你給找個師父合婚可好?”
龜梨不著痕跡推開他,心裏話說赤西仁有你的,面上全無半點破綻,只道是主人之命無不應之理,嗯嗯啊啊地全應下來。想說回頭看咱們怎麼收拾你,便甩脫仍環在腰身上的一對爪子,抬腳要走。
赤西見他全無半點多余的話要對自己說,一時急了,揪住他衣襟道:“和也!當初若不是你說,我也不會──我也不會──”卻是說不出口,一時僵在那裏。
龜梨順勢截斷他話頭,故意睜大眼睛不解道:“大人這是做什麼?”
那一個呆了一會兒,摔下龜梨衣服,恨恨道:“你就知道愚弄我!我知道你跟了我委實心不甘情不願,我也無可奈何。只是今日你竟是連婚事也要替我做了主……你可知道麼,今日來的媒人,可是不光我呢,人家也有意為你說媒呢。說是……”
龜梨忍了笑連連擺手:“多謝大人好意,和也可是消受不起。”
那赤西竟傲慢起來:“你自然是消受不起,想要我的人,怎的也要先過了我這關再說!”
“既是如此,這事大人卻不該跟我說了。”

半晌無語。龜梨抬頭,竟見那一向混不吝的主兒委屈得什麼似的,一雙水靈靈大眼怨憤地對牢他。
歎口氣,挽了他主子的手回了堂屋去。

掌上燈,不及回身便被攬在一個熟悉懷抱裏動彈不得。
赤西溫潤嘴唇湊了近來,輕咬懷中人兒細軟耳廓,直攪得龜梨幾乎失手打碎了燈火。那龜梨遂婉婉笑著掙道:“大人可是今兒才定了親的人呢,就這麼……”
赤西聽他不進,自顧自道:“我且問你,你當真要我娶那王爺千金麼?”
龜梨不知怎地不講話了。

赤西繞到他身前,執起他手又道:“你只說是或不是,今後便再無問你要意思的事。”
龜梨心裏也不分明,含混道:“這等好親事……”手上一重,猛抬眼,卻見他那年輕主子眼眶都紅了,甩手便走。一時無措,忙上前攔下,調笑的心思全無。
那赤西站定,懊惱道:“我是不知你心思,但你是知道我的為人,既是說了,斷再無反複之理。待明日打點些東西差人送到王府上……”
龜梨擔心他急了當真會做出些日後叫悔的事,著緊換了溫言軟語好生安撫:“哎呀,我跟了大人這麼些年,大人還不知道我麼?不過是個玩笑,怎的就當真了?還真要鬧到王爺那裏去不成?以後這仕途還走是不走?”
赤西扁扁嘴,大把抱了他,將下頦抵在那削薄人兒肩膀之上,好容易道:
“和也我是哪裏虧待了你?直說得這種話。莫不是當真不要我了?我以前最知道你,如今你竟要我和那陌生女人……我卻不知道你了……”

龜梨脫開身去泡茶。轉回來見那赤西仁仍坐在那兒。嘴撅得老高,一個人碎煩個沒完。
“……饒是跟了我這麼些年,我什麼脾氣稟性全讓你摸個透。倒是你,常是三兩句話就把我打發了,你那玻璃心肝我可是半點也抓摸不著……常日裏你想要些什麼做些什麼,只跟我講便是,決無不應之理,只有留不住你的時候。哪天你當真跟我說些在我身邊做得倦了,懇求大人放行之類的話,我又怎麼……”
腿上一沈,驚見那美人兒環了他頸子兀自坐上來,兩片粉紅貼牢他,將他未出口的牢騷全數堵了回去。

赤西大驚,那清涼甜香的小舌兒恣意在口裏遊走,淡淡茶香流溢滿口。待分開之時,兩人四目相對,喘息不止。便抓牢時機奪回了主動,返身將那人兒壓在榻上。
俯身之前心存顧忌,邊綿密吻著龜梨雪白面孔,邊喘道:“在這裏要你,會否……”卻見那龜梨已先一步咬開他束帶,埋首在他懷裏。
“常日裏怎不見你這麼多話?今兒個都給你送到嘴邊,怎的還要擺架子……”
赤西急了:“不是!我只是擔心你那腰傷……”
龜梨蹙眉,被吻過的兩片薄唇越發嬌豔嫵媚,發狠道:“這卻與你無關!到底做是不做,你倒是……唔!”
咬上他嘴唇,赤西悟了再不給那美人反駁的機會才是正道,便也省下了多話的力氣,做正事去了。

§
“今日這事也便罷了,今後可不准又打發了我去和人相親。”
“是是是。”
“還有一事和也你務必應了我。”
“什麼事你說啊。”
“今兒我跟人家說了,讓人幫著留意好人家的女兒,遇著人品家境都不錯的知會我一聲。我盤算著跟著你的那個草野也差不多該……”
“什麼?!我身邊就這一個用著好使的孩子,你打發了他去,哪兒就找著那麼合適的小童伺候我?”
“我見他總纏著你,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難保養出個小禍害,說什麼我也要及早打發了他去!”
“赤西仁!我還沒計較你和那山下智久眉來眼去,你可倒好,猜忌起我身邊的人兒來了!你──”
“……”
“……”
“…………”
“…………”
“………………”
“喂你幹什麼……痛死了……啊!……”

那窗子外頭,綠樹成蔭,芳菲滿眼,真真已是一派江南早春的景象了。

§
仁醒來,看那小小少年歪了頭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
不忍攪擾了他的美夢,索性躬身抱了他起來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離開之前落下一個吻在那素淨前額。
關上門走出去。

在黑暗中撥通了電話。

──喂。是我。
我想時間就快要到了。


注①:

一槲珠  BY:李煜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第八夜

山下初次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眉毛挑高,那樣子居然有幾分像是仁了。
“你就是仁口中的和也麼?yare yare,真是漂亮的孩子啊。”

少年看著山下智久──那是個異常漂亮的青年,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像是穿越時空來自遙遠國度,有著一雙異色瞳子。他的周身都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氛,如果不是緣自某種血統,那必定是由於自身的氣質。
少年移開視線,看起來有點沒有精神。仁不在啊……
山下直覺這俊俏少年細長眼睛裏少了什麼──那好像是仁心心念念的東西。

“你叫我P好了,仁那家夥都這樣叫。我也只想叫你和也。”
少年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什麼。
叫作尤莉的少女忍不住道:“……赤西醫生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今天不會到診所來嗎?”
山下注意到那個叫和也的孩子忽然就對他抱以熱烈的眼神,簡直讓他招架不住。
真是個麻煩的差使啊……
“仁的話,那家夥要離開幾天。”
“他……”
山下驚異地看過去──原來他會講話啊。
他坐在少年旁邊,不經意開口道:“恕我冒昧──你又看到什麼了嗎?”
男孩子一驚,山下笑起來:呵,真是個容易看破的孩子。
“不管怎麼說,我也算是前職業催眠師,不介意的話可以把你看到的事對我說說麼?”
“仁現在在什麼地方?”龜梨姓少年忽然道。
山下攤手,“也許是巴西或是新幾內亞,怎麼?”
“他沒出事?”
“啊咧?”
少年苦惱地抱著膝蓋:“下午的時候我突然夢到他,他在一艘船上,我也在那裏。我看到他拿著刀上了船……我記不清了。”
原來如此。他已經不能控制那種“能力”了嗎?

“事實上今天我會在這裏等你也可以說是仁的安排。既然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仁的同行,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今天的治療讓我來進行?”山下一手搭在治療用長椅的靠背上。頓一下,又道,“我不是仁,不會強求你接受治療,如果不願意,你大可以拒絕。”
他弓下身子,一張絕頂精致的臉孔湊近少女面前:“……可以嗎?”
少年直直地看進山下陰陽的眼底,沒有說什麼便坐上那張椅子。山下注意到他的神情似與剛才不同。

“今次請把命運交托在我手。會有人在他處等著你。”

◆第八夜 鏡像與時間差◆
§
“提督,我們今天順風,很快就要進入熱那亞了。”副官Jimmy向Jin報告。
“行了知道了。對了,Jimmy,幫我通知各部門的負責人在停泊熱那亞後到這裏開會。叫Kazuya把賬本也帶來。”

“熱那亞是我們地中海之行的最後一個大城市,在此之前已經和塞維利亞、雅典和伊斯坦布爾簽下貿易合約,可以說我們建立地中海貿易網絡的計劃已接近完成。現階段我們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從各個港口間買賣貨物賺取的差價,而支出主要是用於貨物成本、合約金、補充物資及發放工資。最大的兩筆開銷是在亞曆山大改造旗艦的風帆和在雅典購買新船和招募水手。目前的資金額除開在熱那亞將要花費的那部分,再除去零頭,我們還有79000個金幣。”
Jin放下手裏的賬本,把玩著手裏一把匕首,匕首尾部的紅寶石大得囂張。他揚一揚漂亮的眉毛,樣子頗有些神氣。
“各位,你們在中途加入的恐怕不知道我們最初在裏斯本起航的情況。當時我只有30000個金幣還是借的,這艘旗艦是我們從廢棄的船中拖出來自己修補的,我們就是靠這樣一個一個港口的簽訂合約做買賣到現在也算小有成績……”

Kamenashi Kazuya已經非常適應這位船長先生習慣性的自我膨脹。他曾經以為Akanishi Jin是個各方面都非常平庸和稚嫩的公子哥兒,連那提督的稱呼也不過是沿襲自曾祖父那一輩的身份,他甚至認為這位提督少爺該呆在學校更適合。但奇怪的是在裏斯本跟隨他的那一班部下卻對他十分忠誠,好像他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們追隨在他周圍。後來才知道關於海盜家族和無敵艦隊的事,Jin在關鍵的時刻挺身而出用他突如其來的勇氣和智慧挽救了所有的人。
在伊斯坦布爾我也親身感受過他那仿佛從天而降的好運氣──Kazuya想──也許就是他那一兩分鍾的光芒能夠把他平日所有的平庸都掩蓋過去。

那邊散會的某人晃過來挂住漂亮的賬務:“嘿寶貝兒,難得到意大利來,怎麼不上岸好好轉轉?”
Kazuya轉身,露出人前鮮見的嫵媚笑意:“我正有此意。”
“好極了”,Jin拾起挂在椅背上的坎肩,另一手搭上他得力助手窄窄的腰身,“隨便給我講講熱那亞的情況好嗎?”
那一個從櫃閣裏抽出一個羊皮本遞過去。年輕的船長皺皺鼻子,接過羊皮本隨意地邊走邊翻。
“這個地方從11世紀開始由富商掌握政權,14至16世紀到達全盛,控制東西方商道……嘿!你猜他們都做了些什麼?他們與奧斯曼帝國簽訂貿易合約,從奧斯曼帝國購買東方國家的香料、珠寶、瓷器和絲綢,再高價賣給其他歐洲國家,以此牟取暴利……謔!”Jin打個呼哨,“原來有人在與我們做一樣的事啊!”
“此後與威尼斯爭奪貿易權長期發生陸戰和海戰。在新航路開辟後熱那亞逐漸衰落,目前盤踞在此的最大勢力是當地的Chanterio商會。這個商會已經幾代人控制熱那亞及附近的貿易,現在的首領是Paolo Chanterio……我說,這個東西真不錯,到底是誰寫的?連需要防些什麼人都替我們打算好了,幸好熱那亞這地方現在不流行海盜了……該死的,這天氣可真夠熱的。”
Jin松開舒緊的領口讓自己松口氣,攬過Kazuya重重地親一下那清涼濕潤的兩片嘴唇。那一個狠狠推開他,因為濕熱的天氣或是別的什麼原因而臉色發紅。
“見鬼!走開!”
“我回去換個襯衫,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你千萬別走啊!”
“誰要等你啊!”Kazuya憤憤地看著撒腿就跑的提督大人,抬腿就走。

§
地中海的陽光原來也很可怕,那幾乎讓Kazuya回想起在阿爾及爾度過的一段日子。他沿著船舷的右側一直走到甲板上,一路被熾熱的太陽曬得發昏,腦子裏的執念卻讓他說什麼也不肯停下腳步,直到他看到前面的某個景象時以為自己真的被曬到中暑。
──他看到Jin站在甲板上的時候以為自己花了眼:一分鍾之前他明明說過要回去換衣服的不是嗎?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喊著“Jin”走過去,奇怪的是那一個居然沒有聽到。於是Kazuya只好走到他近旁去,剛要不滿地抱怨便硬生生收了口。
他想他知道是什麼分了Jin的心,以至於連有人叫他都沒聽到。

──然後他看到Jin站在桅杆下面,手裏拿著一把匕首,刀尖猩紅,長長的劍柄末端鑲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太過熟悉的光芒反而讓Kazuya反應不過來。
在Jin的腳下倒著一具陌生男子的屍體,兩撇漂亮的小胡子向上翹著,凶狠的鷹鉤鼻子讓他看起來像是精明狡猾的不列顛奸商,圓睜的藍色眼睛泄露了他是一個意大利人的身份。
“Jin!”Kazuya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他死命攥著拳頭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歇斯底裏地尖叫,“該死的你到底做了些什麼?!這個人是誰?!”
那邊的人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丟下匕首,一邊抓起腳邊的屍體往甲板盡頭拖,一邊費力地咕噥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大利語。Kazuya不懂意大利語,他只依稀辨得幾個短語,他發誓從來沒有聽到過Jin那樣古怪的音調。
“……要趕快處理掉……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要找我的麻煩,哼……”
Kazuya眼睜睜地看著Jin把那個陌生人的屍體塞到甲板下面,又撿起匕首也塞進去,然後站起來拍拍手,神色愉快。
現在Kazuya已經毫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而且是個非常不著邊際的夢。
“真奇怪,最近沒有讀這方面的書啊……”
這樣說著,他轉身順原路返回船艙去。

§
傍晚的時候Kazuya才在餐廳再見到Jin。他看上去神清氣爽,只是仍然有點介意下午Kazuya的爽約。Kazuya漫不經心地打發他,並注意到他總是帶在身上的匕首不見了。
Jin像是幹了什麼體力活一樣饑餓,幾乎連Kazuya那份也吃掉。咀嚼的間歇他丟過來一張寫滿字的小方紙片兒。
“這是什麼?”
“這赤偶們要對呼的紮夥。”(這次我們要對付的家夥)
Kazuya皺著眉等著他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看著紙片上的字。
“這就是那個叫Chanterio的家夥的資料,明天晚上他要上船。我今天去打聽了一下,這家夥還真不是一般的臭名昭著,從西班牙和土耳其來的商船幾乎都要過他這一關。”
Kazuya不語,於是Jin一個人陷入妄想:“唉……八個月了,我們離開裏斯本已經整整八個月了。老實說我真不想幹了。”
“回去的話你想做些什麼?”Kazuya問。
Jin的回答令他吃驚:“把船賣了,遣散船員,把錢還給Johnny那老頭。大家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去修讀我的曆史。當然,你是別想從我身邊走掉的。”他抓住Kazuya的一只手,似吻似咬地讓嘴唇在那只纖細的手腕上逡巡了一會兒,又抬起頭長歎一聲道,“唉!這當然不可能,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
Kazuya抽回手,用餐巾擦擦嘴──雖然他根本什麼也沒吃。

掀開甲板的時候他真覺得自己有點傻氣。看到空空如也的隔板下面他更加印證了這個想法。
“我一定是瘋了。”
卻實實在在地松了一口氣。

§
看到Paolo Chanterio和他的弟弟Christian的時候Kazuya簡直要暈過去了──這個天殺的世界總是讓他發瘋,可這一次也太過分了。
在和Jin一道與Chanterio商會的那對兄弟面對面坐下開始做買賣的時候,Kazuya基本是處於靈魂出殼的狀態。他完全聽不到另外三個人在談些什麼,只是不斷地讓眼珠在那對兄弟之間轉來轉去。
然後發出一聲很大的動靜。Jin踢開椅子站起來,Kazuya茫然地看著他。
“我想我們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Kazuya幾乎看到他頭頂冒出的煙柱,過了好久他才想起來要追出去看看。

沿著船的右舷一路追上甲板,依稀覺得這樣的場景何其熟悉……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來著?
當奔跑到船的盡頭的Jin拉開甲板夾層,從暗隔裏抽出某樣東西的時候,Kazuya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飛快追上去,向著Jin伸出手,失聲叫出來:“住手!你要幹什麼!”
而Jin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他握著那把匕首站起來,嘴裏在嘟囔著什麼。
Kazuya發狠,直直撲向他,去奪他手裏那閃著紅光的凶器。
跌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穿過了Jin的身體!
“什麼?!”
身體重重摔在甲板時的鈍痛是如此鮮明深刻──這絕對不是夢!
Kazuya絕望地看著Jin拿著那把匕首,用古怪的腔調說著支離破碎的意大利語。

“……要趕快處理掉……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要找我的麻煩,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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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仁!快住手!”
原本安靜地躺在治療躺椅上的少年忽然伸長手臂直起上身,發出淒厲的尖叫:“仁!仁!!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停下!!!”
“小龜!”一旁的少女受驚,失措地抱住少年單薄的身子。
山下用輕柔的動作拉開少女,溫熱的手掌覆上少年高溫的額頭。
少年悠悠轉醒。胸前的幸運星因為小小胸膛激烈的起伏搖擺不定。

“出了什麼事?”他問道。握住吊墜的手心被汗水濡濕。
而那陰陽眼的催眠師只溫柔地笑。

──仁,我想那時間的確已是一個極限了。


 

第九夜

“……山下醫生,小龜這個樣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小小的少年坐在牆角,拿著那只幸運星的項鏈在眼前晃來晃去,眼神看上去好像是帶著很大的怨氣,旁邊站著的女生看得膽戰心驚。
山下戴一副單片眼鏡看著面前的一份報紙,隨口道:“請不用擔心,這個怎麼看都知道只不過是一般的相思病罷了。”
“相、相思病??”女孩大驚,“思誰?赤、赤西醫生嗎?”
山下放下手裏的報紙,優雅地啜一口茶:“唔……綠茶的味道大不如前了,這個時代真的已經挑不出什麼可以勝過曆史的東西了……抱歉,剛才說到哪兒了?我是說不用擔心,這種症狀我在仁身上也見到過。”
尤莉興奮地湊過來:“哎?真的嗎?赤西醫生也會為什麼人害相思病嗎?”
山下露出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的表情。
“是啊,大概是在奧地利的時候,呵呵,並且還因此做了件不會被神饒恕的蠢事。我記得那應該是……19世紀的事了吧。”
“哈?”
陰陽眼的催眠師回神,笑道:“啊哈哈哈,那個當然是假的……”

一只手從座位下面伸上來,牢牢地抓住山下的衣角。
“告訴我。”
“啊?”山下呆掉,看著椅子下面一臉鬼氣的男孩。
“告訴我在奧地利發生了什麼。”龜梨的表情變得更陰沈。
山下一愣,淡淡笑道:“你問我嗎?難道你不是應該更清楚嗎?”
他站起來,把雙手伸到龜梨的脅下將他抱起來──嘖,這孩子有沒有在好好吃東西啊?酒店的女人都比他重咧。

“你真的想知道嗎?那一年發生的事。”
龜梨感覺到山下的手已經放在他的額頭。他的雙手緊緊握住胸前的吊墜,緊張得睫毛發抖。即使如此他仍堅定地點下頭去。
山下摘下眼鏡。
“好極了。但我要先說好,我可不是仁,這一次即使你說不要,我也會進行到底。”
龜梨抖得更加厲害。他好像隱約看得到什麼,卻碰觸不到,那讓他有一種從真相近旁很近很近的地方被剝離開的恐懼感。
山下把手覆蓋上龜梨的前額。
“你不記得那一次發生了什麼嗎?……”

那是,真正的謀殺。

◆第九夜 黑白顛倒的棋子◆
魔法師也好,妖精也好,白馬王子也好……內心溫柔的朋友也好,全部都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吧。

§
1869年•維也納聖庫珀爾教區神學院──

“還有二十分鍾就要開始領聖餐了,KAZUYA跑到哪裏去了?”
“他說要去做禱告。”
“他從三天前就變得很古怪了。”
“三天前?呀!那不是茉莉出事的那一天麼?”
“不要亂講話,被神父聽見麻煩就大了……”
“可是茉莉之前明明就和他最好……”
“都是從那個東洋神父來了之後……”
“噓!你們看!KAZUYA進了告解室!”

KAMENASHI KAZUYA從三天前的事情發生之後就成為了眾人的話題中心。此刻他看上去有點憔悴。他一直是整個教區最漂亮的孩子,只是太過消瘦。而這幾天他變得更加瘦弱,削尖的臉頰上只剩一對空洞大眼。
他聽不到從他身邊經過的人指點著他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