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三]夏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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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们分手了。
三井走的时候,拎著两件小行李,也没什麽留恋,潇洒的就关上了他们家的门,曾经的。当然也不会有挽留,因为流川不在家。
之後,他们不曾再见过。
很多年以後,三井偶然路过湘北高校,也许是近来工作太辛苦,从来那麽努力认真的人,竟叫司机停下了车,也搁下了等著他的会议。
他在校门口前站了会儿,四望母校变化,在心底嘲笑自己当年轻狂。
开步进去,三井在校园里转了几转,没遇著什麽人。
骄阳正炽,八月,想来是暑假时候。
暑假?好久没再想起的词。嗯,他有多久没放过假了?
逛遍了教室操场,他终於还是来到了体育馆。盯著那道半开的铁门半晌,他在满填尔虞我诈的商业守则的脑海里,搜寻有关的记忆。
是什麽人又是什麽事物,一样样从他眼前飘去,快的让他无从琢磨。
觉得自己心底有些什麽正缓缓波动著。是青春吧!三井想,逝去的青春总是令人感伤。
「这是篮球队专用的体育馆喔!叔叔。」
三井想著的时候,男孩来到了他身後。
「咦?叔叔满高的嘛!会不会打篮球?来比一场如何?」百无聊赖的男孩眼见机会难得,出声邀请。
有点聒噪。三井带著笑意转身。又是多久没碰篮球了呢?
男孩一头黑发,皮肤白皙,笑容很灿烂,正是当年少年模样。和自己一般高,三井目测著。
看著男人打量自己的神情,男孩觉得应该说点什麽。「我今年刚进湘北,虽然还没正式见识过高中篮坛,但是我在国中的名气可是不小喔!叔叔可别大意了!」
「哈哈!你也别低估我这中年人啊!」随手甩下西装领带。
二十分钟後,三井先停下了,双手撑膝,大口喘气。体力与当年一般无二,只怕是更差了吧!
「叔叔很厉害啊!」男孩迳自摊开长腿,在地板上坐下,食指上转著篮球。「该不会叔叔以前正是湘北篮球队的吧?那我该叫叔叔学长罗!」
「是啊!」三井看著他的动作,只觉十分熟悉。就著西装裤坐下,他跟著笑道。
男孩瞪大细长黑眸,一脸不可置信。「叔叔不要随便说说啊!我对湘北篮球队可是有过研究的呢!」
「我没有胡说啊!哈哈!若不是在这里努力过,对它有怀念,我来这干嘛?」三井双手撑地,放远目光看向篮框。「虽然不是很久,但总也待过一些时候,或许,也有一些贡献的。」那全县第二的奖状该会在校史馆里待著吧!
「真的?那学长叫什麽名字呢?」男孩清亮的声音显得又惊又喜,连眼里都似有光。「真没想到会遇上学长啊!」
学长……是谁每每这样唤我呢?
「你呢?你叫什麽名字?」看著男孩的脸庞,他觉得自己遗忘了些什麽,轻重难测。
「流川,我姓流川。」
流川。
三井想起他刚刚灌篮的样子。流川……原来是流川啊。
已经遗忘了好久的人,好像突然出现在眼前似的。长得很像啊!
体育馆里的过去,他们的过去,一幕幕走马灯样的,伴著运球声、伴著呼喝,在三井眼前轻转起。
时间果然会冲淡一切,再过十年、二十年,会不会连篮球都变成记忆里一个曾经的曾经?
在门前轻轻的气闷,原来不只是因为青春的难追,还有……他们的那一段……
是谁说过?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怎麽会分手?他忘了;是谁先告白的?他也记不清了,只是曾经满盈的感情,还埋藏在心底,所以也只有心记著要疼……
男孩不知道刚相认的学长怎麽出起神来,才想唤他,却又慑於他苍茫如海的幽幽蓝眸,一时竟不能言语。
流川出去的时候,三井还在想著,一会微笑,一会敛眉。又过了不知多久,篮球一下下跳起的声音,才又鼓动他的耳膜。
这声音,高手啊!球运的随心所欲的。三井赞赏的看去。
运球的人黑发飞扬,身材高大瘦削,正是记忆里的模样。
三井摇摇头,笑了笑。怎麽还想他?
繁重的公务再度占据他的脑海,三井起身拾起衣物,迈步就走。
「三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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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三]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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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忆”的续喔^^
那些人的话,三井本来也是不想理的,可就偏有人那麽好事,把时间地点都给他刻在课桌上。
上课总是会无聊,尤其是武田教授的课。
三井无聊的看著白白的桌面,他习惯性有一下、没一下的转著笔的右手,有著非常优美的线条。
有几个美工刀刻出来的细细的、歪歪斜斜的字在桌面上。
打个哈欠。
他昨晚熬夜到三点半,现在有些精神不济,脑袋呈现一片空白的状态,不幸的偏偏他睡不著。
三井瞄了一眼斜前方低声叨念著讲义,有如虔诚祝祷的老教授,叹了一口气。都几岁了还死赖在这儿不走,不觉得浪费生命吗?
整个教室回盪著老教授低沉而模糊的声音,他的四周睡的睡、混的混,根本没一个在听课。
视线飘回桌面,他伸手摸摸刻划的痕迹,心中盘算著究竟是哪个閒著没事的好同学,干这缺乏公德心的事。
4:00 研究大楼B後
是他上课前一分钟才听说的版本。
原来流川和仙道每天清晨相约绕校晨跑,下午两点在餐厅约会,之後还续摊在研B後面的空地打篮球吗?他怎麽不知道流川有这麽好兴致?平常连邀他出去吃个饭都懒的。
三井轻笑,想起前天流川赖在沙发上,半眯著眼,怎麽也不肯跟他出门的样子。
脸上微微发烧,因为他还记得流川说那丢脸话时低沉沙哑的嗓音。
他说:不用麻烦,我吃你就好……
抬头看黑板上的钟,时针正在3和4间缓缓前进。
打篮球……流川四点的确没课。
* * *
下了课,三井跟人借了台摩托车,想直接飙回家补眠。
从商学院到车棚,是可以不必经过研B的,但三井走到半路才要拐弯下楼时,发现所在的大楼充斥著化学反应後刺鼻的烟硝味。
一股黄烟从前方实验室伴著咒骂哀嚎声飘出,冉冉掠过灰色的墙上烫金的大字。
我果然还是会介意。三井扁扁嘴,顺从心意向大楼後方走去。
怎麽会选在这里打球?不会常常被化学系的弄得乌烟瘴气吗?
三井站在五楼的楼梯间向下望。灰色水泥空地的一角,小小的篮球架前,有一白一红两条人影急速跃动。
风轻轻吹起他留长的头发,有几丝拂上他白净的脸,在他鼻尖下带出薄荷洗发精的凉味。
三井靠著墙看了一会儿。很精采,但他的眼皮快张不开了。
「嘿,你看!那是企管系的三井学长吧!」他身後远远传来惊讶的细呼。
「他还是来了。」一人轻声接口。「还以为他真的无动於衷呢!」
「喂!那是真的吗?三井和流川不是从高中就开始了?」
「谁规定他们不能分?快走了啦!」
杂音随著脚步声隐没,三井揉揉眼睛,决定回家睡觉。
* * *
一个礼拜以来,三个主角没有人出面澄清过些什麽,谣言继续嚣张蔓延。
每天,从三井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不论相熟与否,都会有人来向三井报告那两人的最新动态。十分多事。
他其实觉得有点奇怪,这种八卦究竟有什麽吸引力,让大家青眼有加,甚至在学校的BBS上列为热门话题排行之首!
他问了班上较友好的女同学,她看著他笑了笑,说:「你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她伸手摸摸他的脸,吃豆腐似的,「就是这张脸啊!三张太帅又太出名的脸凑在一起,人家羡慕又忌妒罗!」
所以後来,他总是耸耸肩,示意他们详尽报告,不必顾忌。
谣言,时间到了自然会消失,在此之前,做什麽都是白费力气。三井很聪明,任由流言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制止。
反正他的流川还是他的。
时间随著众人口中仙道和流川间的进展不停前进,很快的来到了忙乱的学期末。也许是为了纾解紧张压力,大家开始发挥想像力,胡乱猜测,仙道和三井什麽时候摊牌。
三井觉得很无聊,从来也不理会,迳自准备他的期末考。
他一天中莫约有五个小时,是塞在图书馆里的,和流川的相处时间骤然减少许多。
三井慢慢发现,流川回家的时间,在他不在的时候,已不如以常固定准时。
他在忙乱中偶尔想起的时候,脑中却总是浮现漫天的谣言。很傻,他知道,但这却不由得他自己。
他不是没有向流川提起过这件事,但却是以一种很不在意的态度随口提及,所以流川也没说什麽,只是一声「笨蛋」外加一个白眼带过,而三井就在流川随之而来的吻中安下了心。
他其实没有真正说过什麽。
当这个念头窜入三井心中的时候,那些谣言一件件跟著清晰,立时针也似的深深刺进他心头,怎麽也拔不掉。
真的,只是空穴来风吗?他惶惶难安。
* * *
暑假来临前的一个星期,三井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遇著他传说中的情敌,仙道。
三井楞了下,发现仙道笔直朝他走来。他本能想避,并不是怕,只是懒得再应付别人耳语。
事与愿违,仙道在他行动之前出声叫住了他。
原本就已经很安静的教学大楼前,这下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渐渐散去,连空气也滞了。
三井感觉得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就像打了聚光灯一般令人灼热难耐。
於是他抬起头,绽开一贯生疏有礼的微笑:「有事吗?仙道。」
仙道有一瞬间的怔忡,三井看出来了,却不知道为了什麽。他该不是真来跟他摊牌的吧?三井在心里撇嘴。
「我有话想跟你说,学长。」仙道简短的说完,嘴一抿,没等三井同意,一把拉起他的手跑出聚光灯投射范围。
两个篮球员,跑起来的速度自然要比旁人快上许多。
仙道拉著三井以快攻的速度穿越重重人墙,赶在八卦军团合围之前,闪进大楼间的阴暗小巷。
三井弯身喘气,双眼微眯瞟瞟四周。无人暗巷,很好的谈判地点。
「你想说什麽?」三井拉拉领口,散散热。他虽然觉得没有必要这样,但刚刚那种情况下停下来只怕会更糟。
这下又该传些什麽呢?他跟仙道私奔吗?哈!
「学长,对不起。」仙道一向清朗的声音闷闷的,有一种三井分辨不出的感觉。他怎麽了?
「为什麽这麽说?」三井在去年退出篮球社後,与仙道就少有机会碰面了,但他还在社里的时候,和仙道关系良好,这交情甚至比他和赤木三年的交情更好。
三井压根儿不想相信仙道真的会那样做,那麽,他有什麽对不起他?
「总之,这些日子以来,给学长添了不少麻烦。」仙道摸摸头,不时别开脸,目光四方飘移,显得有些慌张不知所措,与他平日安閒潇洒、沉稳自得的样子,大相迳庭。
三井看得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直觉有事。「有吗?你到底是怎麽了?」他伸手搭上他透著高热的结实的手臂。
「我,其实我是要跟学长告别的,」仙道看著三井惊讶的瞪大他蓝色的漂亮眼睛,「我要去美国。」
三井倒向背後的灰色磨石子墙,薄唇因讶异而微微开启,瞬也不瞬的看仙道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仙道弯起十度角的笑容有点苦涩。
「你——」三井才要开口的时候,仙道英俊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再放大,最後他只看到一潭无边深邃的幽黑,然後他的嘴被一阵温暖覆盖。
「再见,寿。」
* * *
那天下午,三井没去给仙道送机,倒是流川翘课去了。
成田机场明亮而辽阔,却在终年不曾间断的送往迎来中显得冷漠,与仙道现在平静的近於淡漠的心境相映。
「你几点登机?」
仙道抬手看看时间,「再三十分钟。」
「美国那边都打理好了吧?」
「当然,不用担心。」他点头微笑,要大夥放心。
「仙道,到了那边可要记得给我们消息啊!不要什麽都忘了!」
「我知道。」他没有那麽糟吧?仙道暗忖。
「小子,要好好打球,别再三不五时不知死活的翘练习了,在美国你可没身高优势可言!知道吗!」田岗教练对当年手下的王牌子弟关注不减,一听到彦一十万火急的电话便飞车从神奈川赶来。
「是,教练,我会尽力的。」他规矩的弯身鞠躬。
「仙道学长,这是我收集的美国各大学篮球队资料,但是时间太赶,可能不是很完备,」彦一搔搔头,转念一想开口抱怨:「都是你太晚告诉我这件事,要是你在那边遇到什麽厉害的……」
「好了,彦一,谢谢你!」仙道晃晃手上厚达十公分的报告书,纸张摩挲沙沙作响。「我会认真看的。」
仙道漾笑的深瞳空洞,无意识的一一扫过眼前所有来送他的人。有人不舍的红了眼,也有人忍不住难过,频频拭泪,他只是一直笑著,什麽都望不入眼。
直到对上那双灿亮如星的深沉眸子,他才想起自己没有一点离人该有的感伤的理由。
他已经没有遗憾了,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流川。」仙道笑里的一丝牵强,被他语气中玩味的逗欺轻易掩饰,没有人留意,除了流川。
「白痴。」他冷脸不改,口头禅也还是一样。
仙道楞了楞,低头轻笑。流川的意思他懂,只是做不到。他抬起头,眼神调皮而诡异。
「别这麽说嘛,我都要走了,总要留个纪念吧!」仙道上前一步,在流川察觉不对、皱起眉头才要後退之前,伸手紧紧抱住他。
众人吃惊的抽气声大大的响起的同时,仙道敏捷的向後跳离流川的挥拳范围,大笑著背对众人挥手飞奔离去。
「仙道彰!」流川枫一声怒吼震撼全场。
* * *
三井回家的时候,对「机场号外」已经腻得透顶了,就像连吃三个蛋塔,腻到只差没反胃而已。
九点的马路,这夜黑的冷清,他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只有偶尔几个佝偻的身影迅速从旁经过。
三井吸吸鼻子,夏日的夜风有时让人觉得冷甚冬雨。他缩缩肩,忽然看到对街一间小店透出昏黄的光,眼睛一亮。
是了,是那家咖啡店。
他推门进去,布置精巧的斗室只老板一人背对著门,为昏黄光晕细细勾勒的背影幽淡而温暖。
「欢迎光临。」温润的男声响起,三井眼前的脸相当令人熟悉。
「嗯?水户洋平?」他惊讶不已,没想过遇见故人。
「三井学长还记得我的名字啊?真是受宠若惊了。」水户显得同样意外的脸上隐著难言的欣喜,他笑著退入吧台。「学长想喝点什麽?」
「你可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哪!——拳头尤其难忘。」
「难道你记恨?」水户双手环胸,一脸刻意的诧异。
「我只是记忆力太好罢了!」三井敲敲桌面,在吧台边坐下。「嗯,咖啡吧,黑咖啡。」
水户的眼睛眨了眨,无意义的点点头,两手熟练的忙碌起来。
「你在这里打工吗?怎麽我平常来都没见过你?」三井倚著吧台,饶富趣味的探头看他的手在一堆古怪器具中来回摆弄。
「学长常来吗?那可多谢学长了。」水户笑得一脸得意,端过香气逼人的黑咖啡,轻轻放在三井面前,动作是令人愉悦的流畅。「这间店是我开的。」
「喔!当老板啊!」他装模作样的抬头环视,「不错,有前途。」
「你说笑了!这不过是閒暇的投资罢了。」水户转头看看身後那一堆三井眼中奇特的营生,「还有,兴趣而已。」
「嘿!我可是学商的,你说我说笑?我是认真的!」三井閒散的面容一整,开始认真的跟水户分析起经营之道。
两人说说谈谈,後来也喝了一点小酒,三井忘了时间,离开的时候,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三井酒量奇差,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当他硬著脾气谢绝水户的好意时,两人都知道他一定会自食恶果。但是水户没有坚持,他只是目送三井醉鬼般摇摇晃晃的离去,无奈的摇头叹气。
天知道,他才不过喝了两瓶啤酒。
三井颠簸蹒跚的花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家门口。
他虚脱的侧身倚墙,皱起眉头强忍排山倒海的不适,半张俊脸被长发嚣张盘据,整个人狼狈而疲惫,预料中的後悔不已。
费力抬起一只眼,三井怀疑的看著眼前与暗夜溶为一体的小房子。
流川还没回来吗?
他醺了酒气的眼渐渐黯淡,渐渐茫然。
* * *
「学长有心事吗?」敏锐犀利更甚当年。
「什麽?哪有?没有啊!」他否认的语调太急,急的慌乱失措。
「哈!还装,你根本就一脸心事重重,好像快灭顶的样子。」让他有些心疼。
「乱讲!真的有吗?」他失了平日机敏,孩子气的伸手胡乱摸上自己的脸。「怎麽可能?」
「哈哈!这下是真的了!」盯著身畔气煞的人赌气抓起啤酒猛灌,忽然探身压下白色铝罐。
「想不想说来听听?」低柔的男声轻似诱哄。
「都跟你说没有了!听不懂啊!」
「学长,有事就要说出来,可别又像以前那样!」染了咖啡香的食指在他面前不屑的左右摇动。「你不是那块料!」
「臭小子!我还轮得到你管吗?」他粗声骂了一句,嗓门陡得放轻。「嗟!都什麽年纪了,我才没那麽幼稚。」恼火的斜瞄噙了笑意的黑瞳,他一把推他下椅。「去!再拿酒来!」
他有心事吗?有啊!当然有啊!三井咽下哽在喉头的苦涩酒气,眼眶蓦的红了。
* * *
金属错动移转的声响,在夜阑人静中分外清脆,也特别嘹喨。
三井一手自欺欺人的捂住耳朵,一边用力稳住手中抖个不停的钥匙,只怕扰人清梦的自己一会儿被左邻右舍围殴。
不过,最可怕的还是和自己同住的那个。
如果你睡了,千万不要醒来啊!流川!
胆战心惊的人终於推开门,映入三井眼帘的,是没有一丝光线的墨黑,死寂的阒静。
他抚著烧灼的额,无法适应的猛眨眼,一时不晓得该往何处去开灯。
朦胧隐约间,有两点流光瞬也不瞬的正对他的眼。
三井舒了口气,甩甩头,反身关门开灯。
「流川,这麽晚了怎麽还没睡?为什麽不开灯?」他虚弱的强自撑持,以龟速晃向流川。
「喝酒了?」流川嗅出晚归的人身上漫著淡淡酒味,神色不豫的俊脸再黑三分。「你去哪了?」
三井脚下虚浮,一个踩空跌坐在流川脚边。「酒量那麽差,还要喝!」他粗鲁的一把抓起他,放进沙发,自己起身踱步。
「嘿嘿!」三井乾笑几声,弯身将头埋进腿间。「流川,别再走了好吗?我头好晕……」
眼角馀光中,走得他发昏的那双长腿左右来回,非但不停,反而越走越急,越见紊乱。
「你到底上哪去了?」
「没有,不过是,呜……」他难受的索性窝进长沙发,颀长身形蜷起如虾米。「只是去喝杯咖啡,遇到水户洋平……记得吧,跟你同年的那个……喝了一点……」
记得,记得,那是另一双有事没事就爱胶在他身後的眼睛。
阴沉的俊脸轻微扭曲,脚跟一转,消失几秒後,拎来湿毛巾给三井擦脸。
「你们聊了什麽?」扶住他发热的头,轻手轻脚拭净他眼眉。
「什麽……没,就咖啡……咖啡啊!」
已经开始语焉不详了。流川抬头看钟,估计三井顶多再过一刻就会睡了。酒量真差。
「水户还说……说我有心事,容易醉!」三井瘫软的手忽然挥起,重重的砸上自己大腿。「乱说!本大爷哪有心事?我又没告诉你,你真神!怎麽知道的?」
低冷的嗓音夹杂冰霜飘向三井耳际。
「是为了仙道?」同样是谣言,仙道临行前对三井做了什麽,流川自然不会不知道。「你为什麽让他亲?」光想都火。
三井迷蒙的醉眼睁开,撑著流川的肩膀坐起。「你也让他抱啊!我让他亲有什麽了不起?绯闻男主角,你忌妒啊?」
流川眉头一紧,连青筋都隐约可见。扳正三井又垂下的头,他怒哑的威胁:「你敢再说一次!」
「你真的忌妒啦!」三井惨澹的笑开,放手瘫向沙发。「那麽喜欢他吗?好啊!那你就跟他去嘛!何必和我待在这里?去啊!跟他去你一心向往的美国啊!」
听出醉倒的人心中症结,流川的怒火加了油,烧得更旺。他嘴抿得死白,直想掐死眼前迟钝又爱胡思乱想的笨蛋。
「怎麽不说话?我说我让你去啊!你听到没有?」三井看不清前方模糊的轮廓已然冒出焦烟,听不见清冷的声音反驳,他心痛的直发酸,盲目的以为他默认。
「喂!回答我啊!死流川枫!」嘶哑的吼声尽力维持他单薄的高傲,怎麽也不肯示弱,殊不知这样言不由衷的大方只会让暴怒的爱人气翻。
「我去睡了。」镶了冰的声音终於吐出,顺手拉了件被单扔在三井身上。「你发完酒疯,就直接睡沙发吧!」
灯熄了,脚步声很快的消散。三井抓著被单的手大幅度的抖动,再度缩成一团。
好冷!夏天真的会下雪吗?
* * *
时间克尽职责的流转,从不曾稍快一分,也不敢慢上一秒,由十二个数字围绕的长短环燕,各自忠守不同的频率,随著时间进行无止境的等速率圆周运动。
三井咬牙狠瞪残忍的时针没有一丝迟疑的越过「12」,宣告一天的结束,一天的开始。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见到流川了。
一早,他在沙发上被明媚的晨光热醒时,还有些宿醉昏晕,摇摇摆摆的起身找水喝,他唤了几声,却已无人回应。
八点零七分,三井看了眼两人床头的闹钟。通常这时他还在与睡意坚强的流川搏斗。
下午,他想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捉摸不清那些朦胧碎散的嘶吼与冰霜,於是惴惴不安的去了体育馆。
出乎三井预料,偌大的体育馆里只有一个学弟在苦练中距离射篮。
「嗨!学长,好久不见!」篮球在球框上转了两圈,还是弹了出来。「可恶!」
「你力道太大了,长门。」三井接过球,高举双手,以不变的优美流畅轻松进球。「像这样……」他开始指导射球。
「长门,嗯,你说他——对!就是这样!」三井拾起球,回掷给长门雅二。「进了吧!就是不能太僵硬。再来!」
「你说流川?我想他一定很快就会去的。」长门雅二,一个以物理实验室大门与流言蜚语隔绝的人。
「他不是一向以美国为目标吗?而且仙道那家伙也去了,他怎麽可能不去?」那麽一个死都要赢的顽固小子啊!哈哈!
「……嗯,是啊。」
是啊……
三井用力打了沙发一掌,离开坐了五个小时的位置。揉揉打得发红的手,屋前屋後转了几圈,他咬著下唇,随手抓来运动袋,开始收拾东西。
打开衣橱,流川的衣物少了泰半,球衣也不在了。三井下意识伸手将剩下的衣物拨到一边,空出大半空间。
果然有默契。他想,斜嘴笑笑。
三井突然觉得没什麽好收的了,拎起脚边一饱一瘪两个黑色adidas,深夜12:49出门。
锁上门,习惯性要把钥匙塞进左边裤袋,他才想起自己自己全身上下竟没有半个口袋,一楞之下,他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带钥匙的必要。
三井眨眨眼,勾起一边嘴角算是觉得有趣。
他用脚挑起门口的蓝色踏垫一角,将手中泛锈的古董钥匙斜扔进去。
「走了。」走了。
* * *
「喀啦!」门开了又关。
站在黑色的门板前,依旧白皙的小腿显得更修长而结实。
抹下一把汗。「真热!」今天有37度吧。
两个背包甩上沙发,弯身脱下黑白相间的NIKE,放进专属的鞋柜。浓眉一挑,另一双鞋不在。出去了吗?
「我回来了。」窗外的蝉鸣应和酷暑的热度,音量大的湮没了屋里四方荡漾的冷冷回声。
「嗯?」因为疲累而迟缓的步伐,慢慢巡过所有房间,最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真的不在?算了,先来……」被狠狠操了一个星期,进入梦乡的速度向上提升三倍有馀。
醒来的时候,天际微微泛著光,黑中带蓝的天色,很美。
想起七天未见的那个人。
睡意迅速消散,小心翼翼的翻身爬起,将脚步声放到最轻,不想吵醒人。
来到房门,原本透著笑的脸色,立时由白转青,僵硬如冰。
没有人。床上被褥是他离开前折好的模样,没有凌乱的痕迹。俊脸严重扭曲变形。
心下胀满惊慌,不知所措的眼到处乱转,额间沁出莫名冷汗,不稳的气息渐渐失序。
「人呢?」一圈圈绕遍屋内屋外每个角落,抓狂般翻箱倒柜。「该死的!到底去哪了?」瘫坐门前石阶,粗喘不止,黑眼颓丧泛红。
你在哪里……难、难道……
摔门冲进屋里,一把抓起电话,拨号的手颤得厉害。「可恶!又打错……喂?是我。……你别管,帮我弄一张到西雅图的机票,今天,越早越好。」
挂上电话,抑制不住握得死紧的拳头,失控砸向玻璃装饰。
数不清的千万碎片间,零落几滴红艳。
* * *
「你那时去了哪里?我去美国没找到你。」
他那年直飞西雅图,经过十馀个小时的酝酿,早已气得发晕,找到仙道後,不由分说直接在人家校门口惊天动地的揍歪仙道的脸,後来因为看不下去那麽大的个子在地上苟延残喘,把他送到医务室的途中才知道三井并没有被他拐来,於是仙道也弄清了情况,在医务室门口痛殴流川一顿,当晚两人青青紫紫的在医务室互骂了一夜,隔天和好如初,只是合两人之力也没能找到三井。
「你走了,我还留著干什麽?你又为什麽要找我?既然要走,怎麽那麽不乾脆!」两人坐在球场中央,流川看著三井,三井看著篮球。
流川愕然。我走了?我什麽时候走了?
「你後来去美国过得怎样?後来跟仙道分了吗?」他想起那个长得很像的小鬼。
流川的脸色一沉。怎麽又是仙道?突然有丝记忆闪过他即将沸腾的脑海。不会吧……「天!大白痴!」
这个口头禅还没改啊?三井抬眼瞪他。
流川看到三井不爽的眼神,捂嘴想笑,却又有些心酸。
「三井,我没告诉你,对不对?」
「嗯?」什麽意思?
「集训。」那天晚上太生气了,忘了要告诉他……
集训。三井缓缓低下头,轻笑,觉得眼睛热热的。「……我以为你追随仙道去了……」他一向低柔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不见你时,也是。」一下子慌了手脚,想得到的只有这个可能。
「为什麽?仙道和我有什麽关系?」
流川阖眼,叹了口气。「仙道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
「什麽?我!」他、他完全不知道!……所以,流川那时才什麽都不说是吧!
听三井惊讶的声音,流川庆幸自己当年先下手为强。怎麽会迟钝到这种地步?
流川无奈又好笑的看著三井,心底有一丝丝紧张。
静默了很久,三井遥望门外光灿的眼才又回转。「那孩子是你儿子吧!叫什麽名字?」
「……澈,流川澈。」
「好名字。和你长得很像哪!球也打得很好,有接班人罗!」三井笑笑的称赞,没有留意流川表情贫乏的俊脸上掠过一丝什麽。
「你呢?」他的话很简短,但他知道他懂。
「我?」三井摇摇头。「太忙了,没时间也没力气,反正三井家有的是人,也没必要由我传宗接代……好了!我混太久了,该走了!」他瞄一眼表,只觉糟糕。
流川的目光随著三井的背影拉远,皱起眉头。
「喂!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我儿子吧?」
* * *
「由JC杂志评选为日本今年度最有价值黄金单身汉的三井财团执行总长三井寿,於二十日在神奈川为人发现与旅美NBA球星流川枫携手同行,状似亲密,究竟真相为何,请听当事人怎麽说?」
「三井先生!请问流川先生和你究竟是什麽关系?」
「请问你们是恋人吗?还是只是朋友?」
「三井先生!听说三井财团要将发展重心移往美国,这是为了流川先生吗?」
「三井先生,你与流川先生是怎麽认识的?请回答!」
为记者群所团团包围的男子,因为身高优势,未曾淹没於重重人海中,仍可轻易看到他俊秀的脸上优雅的笑与隐隐的不耐。
「三井先生,你这趟是要去美国吗?」
「是要去见流川先生吗?」
「听说三井先生以前也曾经是篮球校队,这是真的吗?」
受到围困的男人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
为什麽呢……他内心疑惑不已,为什麽?为什麽从以前到现在流言都一直绕著我转呢?唉~~~~~~
「三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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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电视。
怎麽好死不死看到这个!真烦!
「喂!起来,你压得我腿都麻了!」俯身看去,睡倒在自己的腿上的人一副安详舒适,向来平板的脸上还似牵了一抹笑。「起来啦!我知道你今天打了延长赛很累,但是也不能睡在这里啊!」
伸手推推他,试图移动却徒劳无功。「喂!我可抱不动你啊!」
大剌剌睡在人家腿上的人,完全接收不到噪音,睡得安稳。
「难道你要我在这里陪你睡?我明天要去跟M.K那个难缠的臭老头打交道耶!你有没有良心啊!」更何况被他压一整晚的话,明天他的腿铁定废掉!
呼……喘口气,他吃力的扳开昏睡的人的上身,企图脱身。「那我去睡了,不管你了。」
他起身的那一刻,突然窜出两只手死死攀住他的腰。
「干嘛啦!放开!」斜眼瞪去,腰间的手越缠越紧,任凭他怎麽拉怎麽扭都甩不开。搞什麽?
「不准走!我不准!听见没!你不能走……」梦里的人喃喃呓语,强势的短句掩饰不住失去的惊惶。
从再见那时起,一直都是自信的掌握著两人之间的一切,他没想过,真的没想过……鼻子酸酸的……
「不要走……不可以……留下来……」
轻轻坐回沙发,温柔的拂去他额间突冒的薄汗,握紧紧缠腰间的手。
「我在……」哽咽了。「……我不会走了,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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