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刻，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梦到他。

他记得圣诞节，记得小巴里坐在他身后的女子。那块挂在她脖颈的宝石，晶亮晶亮，灼得眼睛疼痛。

于是那一天，他开始回忆起很多事，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封存的回忆。短短的72小时，那么简单的相处，简单到挥挥手，就会烟消云散。

那个男人带着他所有的疼痛与脆弱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总是看到他的背影出现在他的正前方。他停，他便停，他追，他便飞快地逃开。那么近那么近的距离，却是遥不可及，永远永远无法碰触。

他追了很久，他逃了很久。每一次午夜梦回，他总是走到阳台上，静静地坐到天亮。他开始抽一种名叫“Mild Seven”的香烟，一支接一支，烟雾缭绕。
 
有些事情有些人，注定会在某一刻离开你的世界你的生活，纵然你留恋，纵然你拼尽全部生命去追寻，却是再也来不及，回不去。

这就是，天命。

他不再追，他也不再逃。他开始学会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前方的男人，用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生命看着他。他开始试着和他讲话，即使永远永远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飘荡在这个空荡的梦境里。

他说，我知道新界有一家店的牛肉面很好吃，如果那一天，你没有那么毫不留情地消失掉，我会考虑请你一次客。
 
他说，你喜不喜欢香港电影，我今天去看了《无间道》的首映式，电影很好，我讲给你听。

他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我抓了一个好蠢的贼，他们真蠢，他们永远都不能，不能像你一样…… !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聊天的那家酒吧，老板要搬去深圳，房子也要拆掉，以后再也不能跑去那里喝酒，好可惜，真的……好可惜……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见面的保龄球馆，政府买了那块地建大厦。我偶尔都会去那里打球的，以后再也，再也不可以……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又怎样，记不得又怎样，太久了，真的太久，一切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原来时间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抹掉一切证据，甚至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他开始害怕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场72小时的游戏，那个喜欢挑衅喜欢坏笑的英俊男人，那些曾经以为一辈子都烙印在心底的点点滴滴，其实只不过是一场有点真实的梦境。梦境而已，即使再深刻，醒了终会遗忘。

他对他说过，我不会忘记你。说出口就是一生一世的诺言，可是太沉重的诺言，我一个人，你教我如何才能背负。

你可以那样云淡风轻地离去，我却必须活着，活着履行我对你的承诺。这样很累，这样很残忍……为什么，凭什么……

他说，华仔，如果我能忘了你，如果我真的能忘了你，该有多好……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流出了眼泪，那些憋了太久太久的疼痛，一旦触碰，便势如决堤，不可收拾。

他在恍惚的泪光中看到前方的男人回过头，唯一的一次，最后的一次。那张再熟悉不过再深刻不过的面容，他微笑着，笑得那么干净，那么澄澈。

他似乎张开口说了什么，可是，他却再也听不清，触不到。

醒来时，他的头很痛，心也很痛。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痛，心空了，那些逝去的回忆再也没有一丝余痕。

于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男人占据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在那里刻下了快乐与伤痛。

于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男人在他最后的梦里笑着对他说：“再见……再见，何督察……”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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