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论坛文区水月镜花 [原创]武侠/湘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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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武侠/湘江缘。

[原创]武侠/湘江缘。

湘江。
序言。
    想写短篇,写有感情的短篇。而不是剧情不断,倒长不短的文。
    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文中,感情的份量有多匮乏,只是一直无法纠正过来。
    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友情之上,恋人未满?
    这种淡淡的感情,哀伤的感情,往往需要长篇,点点滴滴地体现。
    我写了很多这种类型的,可是不成功。我所塑造的感情,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
    没人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理解爱情。我更不理解爱与性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该怎么表达我理想中的感情。
    另一种激情汹涌,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少了一个,另一个就活不下去?
    这种类型不是我所好。
    因为我认为爱情比钱重要,而生活比爱情重要。生活比一切都重要。
    死了谁,少了谁,你一样要生活。地球一样要转。
    可是我错了。
    爱情本来就应该是短暂而激烈的,就像昙花,就像流星。
    为伊消得人憔悴。只要你爱人,你就一定会有痛苦。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佳人再难得......
                              二零零七年,国历三月二十,傍晚。



 
  
   第一章,何必遭遇?
 
    颜容散着长发,凝视着铜镜中那无需任何首饰装点的美丽容貌。
    她的容颜在憔悴。
    她不想憔悴,可她不能不憔悴。
    她已经等了十五天了。可是她要等的人却一直没有来。
    她还要继续等下去,因为她爱他。
    只要她还爱他,她就愿意等他。一直等,等一辈子,等到死。
    等待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焦燥,不安,疑惑,惊慌......
    你可曾等过半个小时的公交车?那么请你将那份焦燥与不安扩大一百倍,一千倍,你就能想象这个女子心中的痛苦与煎熬。
    她在等她的情郎。等他的大红花轿来接她过门。
    半个 月前,他曾执着她的手,兴高采烈地对她说:“等我。我明天就来提亲。”
    可是明天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她还要等多久?
    她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不认为他欺骗了她,他抛弃了她?
    她不愿放弃。因为她相信小方。小方从未欺骗过她。
    小方就是她的情人,方有铮。
    他是湖南方家的大少爷,十七岁父母过世,继承了方家的万贯家业。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而颜容只是个街头巷尾,和父亲卖豆花为生的穷人。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低贱。可是她爱他。他也爱她。
    她知道他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真正的男子汉。他既然说过会娶她,他就一定会来的。
    也许他只是有了急事忙不开呢?大户人家,总是有很多事要忙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就在彷惶和不安中继续等待下去。
    小方也在等,等死。
    这个世上你可以等的事,要等的事,非等不可的事都有很多。但是绝没有哪一件事能比等死更痛苦。
    那种极度的恐惧,彷惶,焦躁,远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它可以将一个钢铁般威武的人,瞬间击得崩溃。
    小方不是个钢铁般威武的人,但是他并没有崩溃。
    他的意志力,他的心胸,他的血气,让他现在还活着。
    他也很怕死。他还年轻,他还有万贯家产,他还有深爱的女人。他还没有好好享受过自己的生命。
    刚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跑出去狂喝了一夜酒,狂嫖了一夜女人。
    可是当他拔光了一个妓女,压在她结实丰满的胸脯上的时候,他的心中想到的却是颜容。
    于是他滚下床,冲了出去。不理会身后传来的那个妓女的谩骂。
    他要去找颜容。
    可是当他清晨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睡在一条发臭的阴沟边。
    而那一天,正是他向颜容许诺去提亲的日子。
    当他回到方家的时候,所有的下人都以为他疯了。
    他竟然要把所有的家产都分给下人,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流浪!
    他没有再去找颜容。
    他只希望她忘了他,只希望她以为他是个骗子,是个混蛋,恨他,咒他,然后好好地生活下去。
    只有天知道,他有多爱她。天知道他是怎样在每一个大醉的夜里,一遍遍汗着她的名字入睡。天知道他每天醒来时,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
    可是现在,他已没有了泪。
    他的泪已流干。他流的是血。
    他的白衣已被一片鲜血染红。其中有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几滴血滴在万乘华宇最大的一间房的门口,然后小方的脚步踩在血上。
    屋里正传出一个女子的叫声:“救命啊!放开我,你不得好死!”
    听到呼喊,小方只觉得胸中有股血气上涌。他一脚踢开了门。
    然后他就看见了小王爷。
    万乘华宇是长沙最大的公馆,只接待朝廷二品以上大员和皇亲国戚。
    这里兵士林立,把手森严。可是现在,这里已经被鲜血染红。
    站在血中的人就是小方。
    他的风采也仿佛就是血染出来的。他这个人也好像是血中凝结出来的精灵。
    他坚强,勇猛,热心热血,外表却又冷酷无情。
    小王爷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就好像屋里的一尘不染,和屋外的血流成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样。
    小王爷在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是他的眼中却始终冷如寒冰。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闯进万乘华宇。”
    小方道:‘我不是人。”
    小王爷道:“不是人是什么?”
    小方道:“是死人。”
    小王爷仿佛觉得很好笑:“你既然知道惹了我就要变死人,全家都要变死人。为什么还要来惹我?”
    小方道:“我不是来惹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宰你的!”
    小王爷似乎觉得他这个人更有意思。
    “你跟我有仇?”
    “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因为你该杀,你该死!”小方的目光转到了床上那个女孩的身上。
    这个女孩的全身都已经被撕得一块布都没有了。她的年龄还很小,但是身材却已经发育得很好。
    她就赤裸裸地缩在床上,眼中带着种畏惧的表情。
    现在任何男人看见她,眼中都一定忍不住会发出欲望的光。
    但是小方没有。
    他的眼中没有泪,也没有欲望,只有愤怒,对小王爷的愤怒。
    “你不该抢了她。她的父亲现在正在大门外等着她回家。”
    小王爷道:“她父亲怎么会来的?”
    小方道:“我带他来的。我已经向他保证过,一定会把他的女儿还给他。”
    小王爷不禁冷笑:“你是她的男人?”
    小方道:“不是。”
    小王爷道:“那她是你亲妹妹?”
    “也不是。”小方道,“我只在他爹的茶摊上喝过两次茶。”
    小王爷道:“只不过喝过两次茶,你就来为她出头?”
    小方道:“就算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也要为她出头!”
    小王爷忍不住问:“为什么?”
    小方道:“因为我该做!”
    “只要你认为该做的事,你不怕没命都要去做?”
    “杀头都要做!”
    “你也不管对方是谁,就冲上门去?”
    “就算是天皇老子,我也杀定了!”
    “很好,很好。”小王爷拍起了手,笑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人。”
    小方道:“我这样的人,这个世上绝不只有一个!”
    就算是自己已经快要死了,小方仍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信心。
    他相信公理和正义常在人间。他相信世上肯为了别人去拼命,去死的真男儿绝不会死光。
    自己只不过是苍海一粟,纵然死了马上就会腐朽,马上就会被世界遗忘,他也并不悲哀。
    他只求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追求永垂不朽的人是可笑的。人止所以会死,不就是大自然需要你速朽吗?
    小王爷绝不会理解这些。
    他骄纵,残忍,不可一世。
    他从小到大所做过的错事,犯过的罪行,已足够他死一百次。可是他是小王爷,是当今皇帝老子的宠弟。没有人敢动他。
    动过他的人,现在都已死了。其中也不乏不怕死的人。
    他想不到现在又有个人想动他,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为了个毫无关系的女人,独身闯入万乘华宇来拼命。
    这个人简直就是白痴,是傻子,是驴子!
    小王爷的眼中带着讥笑和冷酷,道:“好啊。那你就过来杀吧。我陪你玩玩。”
    他当然看得出小方已经受了重伤,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
    就算小方没有受伤,他也不怕。
    他从来就没怕过任何人。他杀人的时候,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把一个刺客活活地剥了皮。他看着一罐水银从那个刺客的天灵盖倒下去,把他剥出了一张整皮。
    当时很多侍卫都忍不住要吐,他也没有。
    他只说了三个字:“不好看。”
    但是今天,他却遇上了一个让他害怕的人。让他害怕得想呕吐。
    小方的手上没有武器。但他还是冲了过来,赤手空拳地冲过来。
    他冲近的时候,就有一把一尺三寸长,宽不足两寸的短剑刺向他的右胸。
    不是左胸,是右胸。
    因为小王爷并不着急要他死。他杀人总是喜欢慢慢来,喜欢看别人受罪,看别人慢慢死。
    他料定小方一定会闪避。他甚至连小方闪避的方位都算好了。他有本事把小方耍得团团转。
    因为小方一出手,他就已看出,小方的武功虽然很好,但是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错了。
    他忘了小方是来拼命的。
    小方没有闪避,而是直接撞上了那把短剑。
    剑从他第二根肋骨和第三根肋骨间刺了进去,从后背穿出,直没到剑柄。
    可是小方不在乎。
    就在这同时,他已经擒住了小王爷的右手腕。只听“咯”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小王爷的右腕就硬生生地被他拗断了。
    直到这时,小王爷的脸上才出现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小方的双手又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尽了全力,拼命地要掐死他。
    小王爷的左手摸到了桌上的一块玉转。拿起来就砸在小方的额头上。
    鲜血立刻雨点般激溅出来,溅了他满脸。
    小方的脸上已经被鲜血弥漫,可是他的意志却更坚定,神智也更清醒。
    小王爷听见他的声音在说:“你该死!该死一千次,该死一万次!就算杀了你,我就要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不后悔!”
    小方所受的伤远比小王爷想像中要重得多。因为小王爷并不是小方要杀的第一个人。
    这半个月来,小方已经杀了九个该杀一千次,一万次的人。
    这些人全都武功高强,手下高手如云。
    虽然他们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但是也没有一个人敢来惩罚他们。
    从前没有,现在却有了一个。
    小方从前也不敢的。他也怕死。他还有家业和女人。
    可是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这条命都已注定了要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一个人若是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若说怕,小方现在只怕一样。
    怕自己死得没有意义,怕自己不能在最后的生命里,做一些一个真正的男儿应该做的事,做一些能帮助别人的事。
    而他现在唯一剩下的只有一口气,一口混合了正气,勇气,豪气和火气的,男儿的血气。
    他还没有倒下,就是因为这口气在支撑他,因为他还没有杀死小王爷。
    小王爷已经被他掐得眼珠都发了白,一双手拼命地乱抓。
    他没有尝过死亡的痛苦和恐惧。现在他已经尝到了。
    突然,“滋”的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这个声音小方和小王爷都不陌生。当他们的刀子插进别人的血肉中的时候,他们都会听见这个声音。
    一柄水果刀从小方的背脊插入,卡在了脊髓的缝隙里。
    小方的手终于松开了,人也趴了下去。
    站在他后面的人,就是刚才还在床上呼救的那个女孩。
    她的脸上挂满了眼泪,全身都在发抖,哭叫道:“你为什么要来救我?谁稀罕你来救我?我批一点也不想回去。我本来马上就可以进王府,享受荣华富贵。谁想回去卖一辈子茶?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小方没有说话。他只是忽然觉得想笑,大笑。
    可是他笑不出来。他的眼中只有一股泪想要流出来。
    他忍住,拼命地忍住。
    浪子只有血,没有泪!
    “你滚开!”小王爷已扑上来,掀开那个女孩,拔出小芳背上的水果刀,把他的脸狠狠地踩在地上。
    “掐我!你竟然敢掐死我!”
    水果刀从小方的脊背开始,一路剖下去。
    鲜血汇流成一条小溪,在地上散开。
    小方想说话,可是他只能拼命咬紧牙。
    小王爷在冷笑:“你想不想死?求我。我就让你死得快点。”
    小方就是把牙全部咬下来,也绝不会对他说一个求字。
    小王爷的手忽然转动,刀锋也跟着转动。
    小方惨呼一声,突然自己拔出插在胸前的短剑,忍受着无法忍受的剧痛,反扑起来。
    就这样死他不甘心!他还剩最后一口气,他一定要拼完。
    可是他的动作已比小王爷慢了很多。
    水果刀又插在了他身上,插在他右肩的骨头关节里。
    血肉之躯,骨节筋脉,谁能忍受?
    可是小方不在乎。
    他的眼中已只看得见小王爷。
    小王爷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样不要命的人。他几乎已吓得呆住了。
    小方不要命,可是他要命。
    他惊恐后退,就慢了一步。小方已经扑倒了他,骑到他身上,双手握紧剑柄,举过头顶。
    小王爷的瞳孔已因恐惧而放大。他惊恐地大叫:“你不能杀我!我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我是——”
    他到这个时候,还以为权力和地位能够救他的命。
    小方的剑已刺下来,却刺偏了。
    因为他的眼中早已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靠着一口气,像野兽般凭直觉在拼搏。
    那一剑就扎在小王爷的左肩上。
    他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小方也立刻倒了下来,倒在他的身边。
    他以为自己已经杀了这个人。所以现在就算马上断气,他也不再遗憾了。
    每个人都会死,可是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死得有价值?
    他不是英雄,可是他至少在死亡之前做了十件别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杀了十个别人想杀却不敢杀的人。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他这一生已经没有白活。
    他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已胜过这世间多少长命百岁的人。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3-22 13:29:42编辑过]

 

第二章,何必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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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容拿着一支凤钗,斜插进头发里。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好日子。一个女人一生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她本该好好珍惜。
    可是她又拔了凤钗,扔了嫁衣。
    她的眼中全是眼泪。
    因为她要嫁的男人,不是小方。
    二十二天了,她已经等了二十二天了。
    她等得好辛苦,好痛苦。她日夜难眠,寝食不安,她焦躁,恐惧,憔悴......
    可是他没有来。无论她在怎么等,他都没有来。
    他就像一场梦,梦醒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他背弃了颜容。他是个骗子,是个混蛋。
    颜容日日夜夜地诅咒他。可是只要小方在任何时候一出现,她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投进他的怀中,然后把所有的诅咒全部忘记。
    因为她爱他。
    颜容终于等来了提亲的人。她兴奋地光着脚,散着长发,从床上跳下来,跑出去。
    可是来的人却不是小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当时的失望,痛苦和绝望。她几乎就要倒下去。
    来提亲的人衣冠楚楚,可是一看见颜容的样子,就两只眼都发了直。
    颜容只是对他冷笑。所有见过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对她抱着这种恶心的想法?
    可是在她心里,只有小方是例外的。
    无论她有多恨他,但是只要小方来找她,来向她道欠,她一定会马上原谅他。
    但是小方没有来。
    她在失望之余,忽然涌起一股无法忍受的愤怒。
    所以她根本没有管来提亲的人是谁,就对那个人说:“我嫁给你!我今天就要嫁给你!你为什么还不来抬花轿来娶我?”
    那个人很诧异,又惊喜,道:“可是今天,来不及——”
    他的话还没说完,颜容就对他喝:“滚出去!你今天不抬花矫来,你以后就不要来了!”
[IMG]http://foto.yculblog.com/photo/j/janelove/%B5%C2%D5%E44.jpg[/IMG]    
    碧绿的江水,碧青的枫林,碧蓝的天空。
    这里是湘江。水鸟成群地在江中游弋,渔船悠然在水波中轻漾。
    这是一副美丽而宁静的画面。
    小方想不到自己还能看见这样美的景色。这绝不会是在地狱。
    传说地狱中只有能将人的灵魂也烧熔的烈焰,和能把人的精神也冻结的寒冰。
    小方静静地躺在江边的草地上,痴痴地望着天空。过了很久,他才想起动一下。
    可是他只动了一下,从胸口,后背,肩膀传来的剧痛差点让他再次昏迷过去。
    然后他就听见了笑声。
    他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白衣人,一身白衣如雪,长发及腰的年轻男人。
    他就站在湘江岸边,神情悠然而冷酷。一身白衣被江风吹得飘起,看起来就好像是刚从天上降落的飞仙。
    他的脸上带着种讥笑的表情,在看着小方。
    小方先是震惊,然后就叹气:“你还没死?”
    白衣人笑道:“我也想不到,你昏迷了七天,竟然还能活过来。你这一身伤,换了别人,早死了十次了。”
    小方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白衣人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包缠得很好的右手,冷冷道:“从我出生到现在,你是第一个把我伤得这么重的人。我怎么能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小方闭上了眼睛。
    白衣人又笑道:“你本来差一点就要成功的。可是老天却偏不让你成功。”
    他又讥笑道:“你不是代表天理人道吗?为什么老天却不让你杀了我呢?”
    小方道:“也许有一个理由。”
    白衣人问:“什么理由?”
    小方道:“老天想要你生不如死。”
    白衣人凝视着他的脸,忽然问:“你到底是不是人?”
    小方道:“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白衣人看着他:“我要说你是混帐王八蛋呢?”
    小方道:“那我就是混帐王八蛋。”
    白衣人忍不住笑了:“你喜欢当混帐王八蛋?”
    小方道:“混帐王八蛋也是人当的。世上有很多人连混帐王八蛋都不如,只配当畜生。”
    白衣人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也只配当畜生?”
    小方道:“不是。你连畜生都不如。”
    白衣人并不生气,反而笑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我是小王爷,但是你却好像一点都不怕我诛你九族。”
    小方道:“我没有九族,我只有一条命。”
    小王爷笑道:“错了。你现在只剩少半条命,而且还是很少的半条。”
    小方不说话。
    小王爷道:“你真的不怕死?”
    小方道:“假的。”
    小王爷轻轻走进他身边,道:“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如果你肯求我,我也许可以不杀你,还可以让你做我的贴身护卫。”
    小方道:“我宁愿你快点杀了我。”
    小王爷冷笑道:“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差不多就要变成死人了。我宁愿看你多受点罪。”
    他长身而起,不再看小方一眼,转身走了。
    风很轻,吹来一阵荷花的香气。
    小方闭上眼睛,眼泪已流了出来。
    他为什么还没死?为什么在这样的重伤下,他的生命还像沙漠中的千人掌一样顽强?为什么老天不肯让他早点死,要让他活着继续承受痛苦?
    风已吹过,他的泪也已被吹干。
    他又想到了颜容。于是他忍受着钻心的剧痛,从草地上爬了起来。
    他要去找颜容。
    就算是死,他也要再看她一眼。
    他竟然走了回去,走回了平安街颜豆花颜家。
    他看见了红对联,红喜字,红鞭炮。一片可以晃花人眼睛的红色,一片只属于人间的喜气。
    小方怔住。然后突然发疯一样地冲进去,从众多亲戚和客人中,一把揪住了喝得颠三倒四的颜老头,叫道:“颜容呢?颜容在哪里?”
    “颜...颜容?颜容当然上..上花轿了..嫁人了......”颜老头的舌头好像比平时大了三倍,眼睛也比平时花了五倍。
    “嫁给谁了?”小方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我问你,颜容嫁给谁了?”
    “王百万王老爷的独生子。花轿已经走了有一阵了。”人群中有一位老人告诉小方。
    小方立即又发疯一样地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这位老人的叹息:“唉。好小伙啊,可惜来迟了。新娘已经上了别人的花轿。”
    小方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体上的痛苦,忘记了他现在连半条命都没剩下。
    他的心中只有颜容,只有他的爱人。
    他一路狂奔,直到身体虚脱,跌倒。又滚落进一条小溪里。
    又冰又浅的溪水浸湿了他的全身,他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很想痛哭,可是他也没有眼泪。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溪水中,闭上眼睛,就跟个死人一样。
    一个人轻轻走近小溪,在他身旁停下来。
    一根毛绒绒的狗尾巴草轻划过小方的脸。小方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张他最不想看见的脸。
    他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
    他听见小王爷在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上去跟真的死人一样。”
    小方不说话。
    小王爷又道:“我在奇怪,你这么生不如死,为什么还不去死?”
    小方道:“因为老天不要我死得太快,我就不着急。”
    小王爷凝视着他的脸,忽然冷笑道:“你这么想要那个女人,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小方突然从溪水中跃起,一把拧住小王爷的衣领,道:“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拼命!”
    “拼命?”小王爷冷笑,忽然一把握上小方的手。小方只觉得手腕一阵抽筋的剧痛,立刻就被小王爷推倒在溪中。
    溪水溅起,就好像开了一片透明的花。
    小王爷在水花后看着他:“你这条命马上就要没有了,你还怎么跟我拼命?”
    小方这条命的确马上就要没有了。他自己也感觉得到,他已经到极限了。
    他更清楚自己不是小王爷的对手,自己杀不了他。
    人在临死之前,会想些什么呢?
    小方想的只有一样,只有一个人——颜容。
    颜容嫁人了。可是小方并不怪她。这本来就也是他所希望的,希望颜容忘了他。
    可是他却绝不会忘记颜容。他想她,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想她。
    看不到她最后一面,小方死不暝目。
    人为什么要这么痴情呢?为什么手已经放开了,心却还放不开呢?
    “你真是个怪人。”小王爷在看着他,“你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早点去娶她?”
    小方笑了,大笑。笑声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绝望。
    他说:“我怎么可以娶她?我怎么可以让她做寡妇?”
    小王爷道:“你早就知道你要死?”
    小方道:“知道。二十二天前就知道了。”
    “哦?”
    小方看着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去杀你吗?难道我真的不怕死?”
    小王爷道:“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小方道:“不错。所以我才会去杀你们,我要拿你们当垫背的,拉你们陪我一起死!”
    小王爷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才说:“我看你原来的身体应该很好,你怎么会突然要死的?”
    小方道:“因为我遇上了毒蜂。”
    “蜂子就能把你蛰死?”
    “毒蜂不是蜂子。”
    “不是蜂子是什么?”
    “是个人。”
    “人?”小王爷好像很好奇,“人为什么不想当人,而要把自己当成蜂子?”
    小方道:“因为他本来就不配当人,他也是个畜生。”
    小王爷道:“你遇见畜生,是不是都要杀了他?”
    小方道:“不错。”
    小王爷道:“你既然还没死,那毒蜂当然就是死了。”
    小方道:“他本来是个大夫,但是他却用毒害人,还用很多的活人给他试毒药。他该死!”
    小王爷道:“既然他已经被你杀了,你为什么又要死呢?”
    小方道:“因为我中了他的绿毒刺。”他又闭上了眼睛,缓缓道:“我虽然不会马上死,但是我也只能再活三十天。”
    小王爷道:“我有一点不明白。毒蜂既然要你死,为什么不要你马上死,而是让你再活三十天呢?”
    小方冷笑:“你为什么不要我马上死呢?”
    小王爷也冷笑,道:“难道他也是和我一样,想要你多受点活罪?”
    小方道:“他想要我生不如死。他认为世上再没有比等死更让人痛苦的事。他就是要我等死,要我发疯!”
    小王爷道:“可是你好像并没有发疯。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小方想笑,可是他已经笑不出来。
    他真的不怕死吗?
    那他为什么每天夜里都会从恶梦中冷汗津津地醒来?为什么梦见死亡是这么地可怕?为什么害怕睡觉?是不是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什么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什么死得有意义,死而无憾?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地渴望能活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如果不时时地用一口血气支持自己,他早已发了疯。
    看轻生死。世上真的有人能看轻生死吗?
    小方开始咳嗽,咳出了一大口血。
    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小方忽然又笑了,真的笑了。可是他的眼中却有两滴眼泪滑下来。
    小王爷一直在冷冷地看着他,这时忽然从身上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喂到他的嘴边。
    “把这个吃下去。”
    于是小方就吃下去。
    是毒药也好,是什么药都好。他已经不在乎了。随便怎么死,都是死。死在什么人的手里,也都是死。
    一个像他这样死过几次的人,现在还会在乎这些吗?
    可是他到底没有死。
    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溪水中,可是他已经不再咳嗽。他的呼吸也已经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不了了。
    刚才小王爷给他吃的并不是毒药,而是救命的良药。
    他反而不明白,小王爷为什么要救他?难道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小王爷已经走了。
    他喂了小方药后,就立刻走了,什么都没有再说。
    这个小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又在做些什么样的事?
    小方没有再想下去。
    他从水中爬起来,踉跄着走上岸。
    既然暂时又死不了了,那当然就还是要吃,还是要睡,还是要吃喝拉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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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来得很快。夜也来得很冷。
    明明是六月炎暑,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冷的夜晚?是不是因为人的心中已没有了温度?
    小方在一条肮脏,混乱的暗巷中,找了一家同样肮脏,混乱的酒摊。
    他开始喝酒,喝的是最劣质,也是最烈性的酒。
    他醉得也很快。
    然后就突然扔了空酒坛,一把拧住酒摊的老板,叫道:“哪里有女人?给我找个女人。不,是找两个!”
    女人很快就找来了。是从最便宜的窑子里,找来的最便宜的女人。
    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三个又老又丑,在男人眼里已不能算是女人的女人了。
    她们也许也曾美丽过,也曾有过无限的风光。可是现在她们已经迟暮,只能在生活的最底层,挣扎着生存。
    她们难道不也是在等死?
    她们其中最老的一个,都可以当小方的干婆了。
    她对小方说:“十个铜板。你只要给我们一人十个铜板,我们就跟你睡。”
    她说完这句话的室候,小方就开始呕吐。
    他没有看不起这三个老女人。每个人都要活,要活就得吃,就得穿,就要钱。没有钱就活不成。
    他只是觉得悲哀。对生活的悲哀,对人类这种最原始的职业的悲哀。
    他一直吐。先吐出来的是酒,然后就吐血。
    他不能喝酒的。以他的伤,如果还想多活两天,他现在就绝不该沾酒。
    可是他不但沾,还沾了很多很多。
    他是不是不想再多活两天?是不是生与死,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付了钱,但是他并没有要这三个女人。
    他一看见她们就忍不住想吐。
    他踉跄着走出暗巷,就看见了一片坟地。
    荒草杂生,群鸦哀鸣。
    一座座瘫塌的荒坟,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颓废和阴森。
    小方怔怔地走在坟丛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
    他仿佛也在这里看见了他自己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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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四海结兄弟。

    颜容双手提着裙子,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奔跑。
    她的身后追着一大群原本是她夫家的人,叫得惊天动地。但是她却绝不会回头去看一眼。
    街上的人都诧异地盯着她,盯着她身上的大红嫁衣,盯着她头上插的凤钗。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知道她要反悔。她不嫁了。她要逃婚。
    颜容是个大胆的女孩。所以她就逃了。
    她只不过是为了要报复小方,才会急着要嫁人。
    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她心里爱的人只有小方。就算小方抛弃了她,她也绝不肯再爱其他的人。
    她要去找小方。
    除非小方亲口告诉她,他不要她了,否则她绝不死心。
    颜容是个痴情的女孩。所以她就去找了。
    她认得到方家的路。以前她就经常跟小方一起到方家。
    可是方家已经没有人了,连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房子。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她忽然明白了:方家出事了!小方出事了!小方没来找她,是因为他遇到了某种危险。
    她忽然又觉得害怕,害怕她再也看不见小方了。
    她永远都记得,她和小方曾在湘江岸边那一浪又一浪的碧绿枫林中温柔缠绵。他如何紧紧地拥抱她,她又怎样热烈地回应他。她还将血染在了他雪白的衣服上。
    那时他执着她的手,微笑着说:“等我,颜容。我明天就来提亲。”
    她一直都在等。可是现在等来的却是无边的悲伤和恐惧。
    往日的欢乐与依恋,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死寂的坟地,无数的坟墓。
    这种地方也是家,是世上每一个人都必需要回到的家。
    小方靠着一面缺角的石碑坐下来。他的酒并没有完全醒。
    他忽然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挖坟的声音。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挖坟的人。
    阴森的夜晚,阴森的坟地,一个一身苍白衣服的人影在坟丛中不停地挖坑。
    如果你看见这种场面,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认为这个人是坟地里爬出来的鬼魂?
    小方已经觉得脊背在发冷。
    他听说过人在将死之前,是可能看见鬼的。难道他已经看见了鬼?那他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小方忽然又不怕了。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他现在还是人,何况他又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事,他怕什么鬼?
    他向鬼魂走过去,问了句:“你是人还是鬼?”
    鬼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人,也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
    “是死人。”
    小方笑了。只凭这句话,他已经对这个死人有了好感。
    死人岂非也是喜欢死人的?
    这个人的年龄比小方要大一些,但是也绝不老。一身绸子做的白衣也是新穿的。用来挖坑的工具是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
    反正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死人。
    所以小方怀凝:“你真的是死人?”
    那人道:“千真万确。”
    小方看着地上的大坑,问:“这个坑是你挖给自己的?”
    那人道:“你真聪明。”
    小方问:“那你的棺材呢?”
    “我没买棺材。”
    “你下葬不要棺材的?”
    那人道:“你死了之后,能有个坑埋你就不错了。给你十口棺材还不是叫你浪废了。”
    小方想了想,说:“有道理。”
    于是他也跑过去,跟人家一起挖。
    那个人用的是杆银枪。小方没有武器,他就用手挖。
    那个人用种怪怪的眼光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小方笑道:“你看我哪点像脑子有毛病?”
    那人冷冷道:“我的坑我自己会挖。不需要你帮忙。”
    小方道:“我不是在帮你。我也是在替自己挖。”
    “你也是死人?”
    “很快就要死了。”
    那人又用奇怪的眼光,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阵,点着头道:“恩。的确像要死了。你要是不死我倒要奇怪了。只不过,你为什么要跟我挖在一起?”
    小方道:“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岂不是两个都寂寞?我们为什么不死在一起,也好说说话?”
    这会,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小方先跳下去,靠着泥壁坐下去。那个人却立在坑上,冷冷地看着他。
    小方望着他:“你为什么还不下来?”
    那个人的神色似乎在沉思,还是跳了下来,却只是站在坑里。
    小方看着他,忽然道:“我姓方,叫方有铮。铁骨铮铮的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冷冷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人道:“不是。”
    小方笑道:“就算我们本来不是朋友。现在两个人都进一个坟坑了,不是朋友,也变成朋友了。”
    那人沉默,过了很久,才道:“伍荣。我的名字叫伍荣。”
    “你就是灵蛇枪?”
    伍荣点头。
    小方好像很吃惊:“你怎么会变成死人的?”
    灵蛇枪是名门世家,家业万贯,在江湖上名气也不弱。他们现在的当家人伍荣怎么会沦落到要变死人的地步?
    小方忽然又自嘲地笑了。
    他自己不也是名门之后,现在不也落到要变死人了吗?这个伍荣倒真是跟他同病相怜。
    他又想到这世上的事本就沧海桑田,千变万化,很多明明不可能的事,都已变成了可能。谁能说得清这天地无常,人世沧桑?
    就好像你生活得又快乐又充实,你怎么也想不到,你是不是哪一天上街就会被车子撞死一样。
    “因为我揍了一个人。”伍荣道。
    “你揍了什么人?”
    “一个侯爷,皇亲国戚。”伍容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皇帝老子的表亲。”
    小方问:“如果你知道呢?你就不揍他了?”
    伍荣道:“我一定会揍死他。”
    他又看着小方,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揍他?”
    “为什么?”
    “因为他强奸一个尼姑。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压在一个老尼姑身上,撕她的衣服。”他看着小方,问:“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小方道:“我会把他一顿海扁。”
    伍荣苦笑道:“我就是把他一顿海扁,现在才只能变死人了。”
    小方道:“难道他还敢把这件事公开出去?”
    伍荣道:“他不用公开。他只不过派了四个手下来要我的命。”
    小方道:“四个手下就逼得你要给自己挖坑?”
    伍容沉下脸,道:“你知道这四个手下是哪四个吗?”
    “哪四个?”
    伍荣没有回答,而是凝望着远处的黑夜,忽然道:“你不必知道是哪四个。你也不是我的朋友,你现在马上走。”
    “走哪去?”
    “走得越远越好,走到我再也看不到你的地方。”
    小方没有走,反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伍荣瞪着他:“这是我的坑。我叫你走,你听不见吗?”
    小方道:“我也出了力的,虽然我挖的少。”
    伍荣的手已握成拳,怒道:“你是不是想挨揍?”
    小方道:“挨揍也不走。”
    “好!好!”伍荣一跺脚,“你喜欢这个坑就留给你。我走!”
    他纵身跳上坑顶,提了枪就走。
    可是他刚走了三步,就发现小方也跟在他后面走。
    他想施展轻功甩掉他。可是没有用。小方的轻功并不比他差。
    他回头气冲冲地瞪着小方:“大路朝天你不走,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方道:“给你收尸。”
    伍荣一怔,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收尸?”
    小方道:“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你若死了,我总得把你的尸体扛回刚才那个坑去埋了。”
    伍荣的心中涌上一阵温暖,但他脸上却还是板着:“你是不是驴子?你那么想跟我扯上关系?”
    小方道:“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但是,你见过死人还怕死的吗?”
    “你未必就会死,只要你找到好大夫,你还可以——”
    小方打断他的话,道:“八天。”
    伍荣问:“什么八天?”
    “我中了一种剧毒,只剩下八天的寿命了。”
    伍荣的脸上出现震惊的表情,问:“你中了什么剧毒?难道无药可解?”
    小方摇头,道:“要是有药可解,我拼命都想活。可是,现在......”
    伍荣道:“现在你已不在乎生死了?”
    小方没有回答。
    他真的不在乎生死了吗?他也在问自己。
    伍荣在叹气:“就算要死,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他挥了挥手,道:“你还是走吧。”
    小方没有走。
    伍荣瞪着他:“你为什么还不肯走呢?”
    小方道:“你要是去享福,我马上就走。但是你是去死,我就是驴子,你用鞭子都抽不走。”
    伍荣的眼中已充了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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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想说话,就突然听见了一声猫头鹰的啼叫。
    他的神经立刻绷紧,瞳孔立刻收缩。一把将小方拉到他背后。
    黑暗中,猫头鹰的叫声越来越近,诡异阴冷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伍荣的手已握紧了枪杆。这银光闪闪的枪杆,此时似乎已化做一条毒蛇,等待噬人的毒蛇。
    然后小方就真的看见了毒蛇。
    很多条吐着红信的蛇头,从一口麻袋的破洞伸出来。麻袋就搭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一个脸上缺鼻子,少耳朵,一块块的肉都被什么咬掉了的男人。
    这个男人从黑暗中一拐一拐地走出来。
    然后又有一只猫头鹰从黑暗中飞来,落在一个秃顶的男人肩上。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鬼。
    “他们就是来杀你的人?”小方问伍荣。
    伍荣点头,道:“他们就是四怪中的蛇王和猫头鹰。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黑狼,一个是水蛭。”
    小方问:“黑狼和水蛭在哪里?”
    身后立刻就有一个声音道:“我们来了!”
    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
    不。是一个人走出,另一个是爬出。
    爬出来的人就是水蛭。
    没有见过他的人,怎么也无法想象,世上会有他这样扭曲而诡异的人。
    他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可以随意弯曲折叠。全身的肉都可以像水蛭一样收缩放开。
    他就那么像水蛭一样爬过来,简直就是一个活人水蛭!
    小方已经感到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缩,发麻。
    他想吐。
    水蛭在看着伍荣,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张软塌了的面膜。冷笑道:“这次,你又想往哪跑?”
    伍容的脸上也出现想吐的表情。
    他勉强道:“我们的事,我们解决。”他指着小方,说:“这个人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让他走。”
    阴森的好像猫头鹰在叫的笑声响起。笑的人就是猫头鹰。
    他冷笑道:“你当我们是白痴。这个人是你的朋友,而且还是鞭子都抽不走的笨驴。”
    伍荣道:“就算他是我的朋友,他也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你们不能动他。”
    小方的心中已有一股暖流升起。
    下一个开口的是蛇王,
    他的声音尖锐而怪异,像极了妖怪的尖叫。
    “我们可以让他走。只要你肯用这把刀割下你的人头,让我们带回去领赏。一个小子的命,我们也不看在眼里。”
    他说话的同时,已有一道寒光迎面飞来,“叮”的一声,扎进了伍容脚下的土里。
    是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剑。剑柄尤在颤动不止。
    捂荣道:“你们说话算数?”
    蛇王道:“当然算数。”
    他们的确都没有把小方看见眼里。因为小方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落迫,太颓废。而且还一身一脸的污泥。
    伍荣长长地吐出口气,缓缓道:“好。只要你们肯放他走,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突然有一条人影箭一般从他身边向前射出。
    地上已没有短剑,剑已在手中。
    所有的人显然都吃了一惊。
    蛇王正想吹口哨,命毒蛇出击,嘴上就挨了一拳。
    他仰面而倒,满嘴流血,吐出一口碎牙。
    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但是他竟然连吹口哨都来不及,就已被小方打倒。
    猫头鹰手中的长剑已拔出,向小方刺过来。
    小方的手上只有短剑,就用短剑向他刺过去。
    一长一短,优劣一目了然。
    长剑斜刺在小方的右肩上。只刺进了一寸,因为刺在骨头上了。
    猫头鹰没有再刺,他先得要阻止小方的短剑再前进。他可不想跟小方同归于尽。
    他以为小方会停下来。可是小方没有停,而是继续向他冲过来。
    “咯”的一声,长剑已全部穿透小方的肩,从后背斜穿出来。
    猫头鹰已经吓到了。
    他的剑戳断的是别人的骨头,可是那声音,却先让他听得牙根发软。
    同时,他也听到了自己的血肉被刀戳开的声音。短剑已刺进了他的心窝。
    然后就是拳头,铁一般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眼睛上,鼻梁上。
    他的眼珠暴裂了,鼻子也碎塌,整张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可是他已经没有感觉了。
    一声尖锐的吹竹声突然响起。三条响尾蛇同时从麻袋的破洞口窜出,一齐叫在小方的背上。
    蛇王在用口齿不清的话对他喊:“放开他!快住手!”
    小方放开了猫头鹰,站起来转身。背上的三条蛇就像绳子一样,跟着甩动。
    蛇王已看得全身都发了软。
    小方没有住手。反而一反手,从背上抓下一条蛇,向蛇王扑过来。
    蛇王自己样的蛇,他当然知道这蛇的厉害。
    他吓得几乎要连滚带爬地逃跑。
    可是他逃不掉。他的嘴里被塞进了这条响尾蛇。
    蛇嗅到了他嘴里的血腥,立刻咬住了他的喉咙,向他肚子里窜。
    蛇王发出一声恐怖至极的哀嚎,两眼已因恐惧而翻凸,在地上翻滚,疯狂地抓自己的喉咙,抓得一片血肉模糊。
    小方身上还穿着一把剑,咬着两条毒蛇。血从剑尖像雨水一样滴下来。
    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笑,残忍而冷酷的笑。
    伍荣已经呆住了。
    黑狼和水蛭也吓呆了。他们身上的衣衫已全部被冷汗浸湿。
    他们都杀过人,而且有的杀的还不少。可是,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拼命杀人的人。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不是人的人正在盯着他们,厉声道:“你们还要不要伍荣的人头?”
    黑狼的声音在发颤:“如..如果..我们要呢?”
    小方道:“那你们就冲过来,先杀了我!”
    要杀小方这么样一个伤得要死的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们谁也不敢冲过来。
    小方厉声道:“你们要是不冲过来,就马上滚!”
    黑狼跺了跺脚,道:“好!我们滚!遇见了你,我们也只有滚!”
    水蛭在叹气,道:“早知道伍荣有个你这样的朋友,我们还来干什么?”
    他们正要走,小方忽然又厉声道:“把你们的人带走!”
    于是,两个死人也被带走了。
    他们刚没入黑夜中,小方的脚下立刻就软了。就好像气忽然被抽空的气球,倒了下来。
    倒进了伍容的怀中。
    伍荣的眼中已热泪盈眶,托着他的身体,颤声道:“好朋友,好兄弟,你...你这是何苦?我......”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本来是想保住小方,结果却是小方保住了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他。
    小方并不欠他什么,却只是因为是朋友就可以为他去拼命。他又想到了他以前有过的很多朋友,哥们,兄弟。他突然发现其中竟没有哪一个会这样为他,肯这样为他。
    小方的脸已惨白如纸,却还挤了点笑容对他说:“我是不是你朋友?”
    伍荣忍住眼类点头,道:“你不但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兄弟。”
    小方道:“那...你就替我收尸...把我埋进刚才那个坑里......”
    交待完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迷。
    伍荣匆忙把他抱起来,却不敢拔他身上的剑。他要马上去找大夫。
    就算明知道找了大夫也没有用的,他还是要去找。他不能停下来,也绝不肯让自己停下来。
    但是他刚冲了三步,就又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白衣曳地,风华绝代的年轻公子。
    这个公子绝不会是鬼魂。他的风姿只应该是尘世之外的仙人。但他冰冷的眼神,却真的像个鬼魂。
    伍荣立即握紧了手中的银抢,大声道:“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白衣公子冷笑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要你手上的那个人。”
    伍荣道:‘你要他干什么?”
    白衣公子道:“你管不着!”
    伍荣的眼角在收缩,道:“你是他的仇家?”
    白衣公子想了想,说:“不错。我是他的仇家。”
    “好!”伍荣把小方轻放在一棵大树下,扶他靠着树。转身提枪而出。
    “他现在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恩人。你要动他就先动我。”
    “你?”白衣公子用眼角看着他,“你也配?”
    伍荣的眼角已经在跳动,忽然奋起,一枪刺出。
    灵蛇枪的枪法,以灵活多变取胜。每一枪刺出,其中都含有别样的变化。每一枪都好像毒蛇出动的那一击,也称为蛇刺。
    伍荣用的就是其中攻势最凌利的三招。“毒蛇出穴”“盘蛇吐信”、“蛇尾枪”,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杀手。
    他急着要把这个狂妄自大的白衣人打倒。
    可是,攻势凌利的招式,防守必然不足。
    伍荣的枪法算是利害的,可是他竟然只使出了一招!
    他刚想使第二招,就有一柄长一尺三寸,宽不及两寸的短剑,扎进了他左边的大腿。
    他脚下立刻踉跄,摔在了地上。
    长枪也脱手,到了小王爷的手上。
    小王爷单手托着枪杆,讥笑道:“你凭你这点本事,也想跟我动手?”
    伍荣并不是没有本事。只不过他遇见的人是小王爷。
    小王爷虽然狂妄,却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有他狂妄的本钱。
    他至今从未败过一次。
    伍荣咬紧了牙,道:“你要杀我就动手。”
    小王爷道:“我若要杀你,你早已死了十次了。”
    他不再看伍容,也丢了银枪,转身向小方走过去。
    伍容突然又跳起来,手上又握回了枪杆,指着下王爷的背后,道:“你不能动他!”
    小王爷冷冷道:‘我为什么不能动他?”
    伍荣道:“因为我还没死。我不会让你动我兄弟!”
    小王爷冷笑:“看来你倒真的是他的兄弟。只不过你会把他害成个死兄弟。”
    “你什么意思?”伍荣看着他。
    小王爷道:“我是来救人的。你不让我动姓方的,那就准备真的把他埋进你们那个坑吧。”
    伍荣在怀疑:“你不是他的仇家吗?”
    小王爷道:“我本来就是他的仇家。所以,”他扭头看着小方,眼中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好像在怨恨,又好像在气愤。
    “所以,他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里,死在我的面前!”
    小方的身体忽然一颤,似乎已从昏迷中有了知觉。
    可是他的气更喘,表情更扭曲。他已经到最后一口气要咽的时候了。
    小王爷的脸上也不禁出现惊慌的表情,马上从身上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赶过去。
    “站住!”伍荣的长枪向他刺过来。
    小王爷一回手,抓住了抢杆,怒道:“你想不想要他活?”
    伍荣道:“你真是来救他的?你给他吃的不是毒药?”
    小王爷道:“他马上就要咽气了。我用得着浪费毒药给他吃?你再不滚开就来不及了!”
    伍荣的枪收了回去。因为他也着急,可是他没有一点法子。
    小王爷把药喂进小方的嘴里。小方却突然呕出一口血,又把药冲了出来。
    小王爷又急又气,把被血染红的药重新塞进他的最里,嘶声道:“你快吃啊!你不想活了?” 

    可是小方已经咽不下去了。
    小王爷突然贴到他的唇上,替他吹了下去。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嘴唇上也染上了腥红的血,小方的血。
    他用手抹下来,看着手上的血,似乎已出了神。
    然后他把手握紧,握得很紧,就好像已将小方握在他的手中。
    他的眼中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辛苦,一丝甜蜜。
    小方的喘息也渐渐平静下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看来暂时又死不了了。
    伍荣刚松了口气,小王爷就站起来对他说:“姓方的我要带走。”
    伍荣瞪大眼:“你要把他带到哪去?”
    小王爷道:“你不必知道。”
    伍荣道:“可是他是我兄弟,如果你要伤害他......”
    小王爷冷冷道:“如果你想要个死兄弟,你就把他留着吧。”
    伍荣立刻问:“他还会死?”
    小王爷道:“死得很快。这颗药救不活他的命。”
    伍荣道:“是不是你把他带走,就一定能治好他?”
    “不知道。”
    “不知道?”伍荣叫起来。
    “谁知道他还救不救得活。”小王爷咬了咬嘴唇,又道,“但是,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活这姓方的,这个人只能是我。”
    伍荣拱手道:“只要公子能救活我这兄弟,伍荣愿意做牛当马,听凭吩付。”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小王爷冷冷道,“你现在马上去找辆马车来。”
    马车很快找来了。
    伍荣快鞭急赶回来,可是小王也已经不在了,小方也没有了。

    他们两个现在已经到了另一辆华丽,而且宽畅的马车。
    在前面赶车的是宁王府的老马夫。他知道如何把马车的震动减到最少。
    马车里只有小王爷和小方两个人。
    小方身上的剑已被取出,伤口也都止住了血。这都是小王爷亲手做的。
    现在,他正用一卷丝绸擦着手上的鲜血,看着沉沉昏迷中的小方。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愤怒的感情。
    他咬着嘴唇,坐过去,瞪着小方的脸,道:“你真是个呆瓜!老是为别人拼命。你的命可是我救的。我才离开一会,你就又把命拼掉了。你...你......”
    他知道小方听不见,可是他还是要说。
    他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打下去,好像恨不得能把他打醒。
    可是手落下去之后却变了,变成了轻轻地摸在小方的脸上。
    他眼中的神情也变了,变得既幽远,又甜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方的脸又是血,又是泥。他就用自己的白绢,轻轻给他擦干净。
    一边擦,一边叹气,喃喃道:“你本来是个很好看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烂泥里打滚出来的样子?为什么我每次看见你,你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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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多情自古空遗恨。

    颜容一步步向后退,眼中的表情惊慌而畏惧,瞪着她面前的四个男人。
    这四个人在向她靠近,脸上带着种嗅到了色腥的猫的表情。
    后面就是这道死胡同的墙壁。
    颜容从头上拔下一根凤钗,指着他们,颤声道:“别过来!你们要是敢过来,我就..我就......”
    她就怎样并没有说出来,手腕就已被人拿住,钗子也被夺去。连她的人都被拉了过去。
    四个男人立刻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这妞真不错。有味道。”
    “哈哈,我们谁先上?”
    颜容奋力地挣扎哭喊:“放开我!救命啊!”
    “叫吧!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这个人刚说完这句话,背上就挨了一拳,很重的一拳。
    他竟然被打得昏过去了!
    他的三个同伙也是。便宜没占到多少,却挨了一顿海扁。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楚,就全部被打昏了。
    颜容的眼中已充满了泪水。她抬头,朦胧地看见了一身白影。
    她几乎就要脱口喊出小方的名字。
    但是这个人不是小方。
    这个人的年龄比小方大,身体也比小方强健有力。手中还提着一杆银光闪动的长枪。
    “姑娘,你怎么样?”这个人的声音很轻,向她伸出手。
    颜容捂着嘴,忽然扑进他的怀中痛哭起来。倒是让这个人手足无措。
    “姑酿,你...你别哭......”伍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孩子。脸也红了,心也在“怦怦”地跳。
    有经验的人就知道,在女孩子哭的时候,千万不要安慰什么“不要哭”。因为你越说不要哭,她一定会哭得更厉害。
    已经两天了,颜容找不到小方。小方也找不到颜容。
    他一直处在沉重的昏迷中,只是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
    他第一次清醒时,正好听见一群大夫和小王爷的谈话。
    他没有想小王爷怎么又来了,也没有想自己到了哪里。他什么都没有想。
    因为他的头脑已经被高烧烧得一片混沌。
    他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说:“这个人血已流尽,气力已竭,恐怕......”
    “恐怕什么?你们不是赛华坨,赛扁鹊吗?难道连个人都救不活?”这是小王爷的声音。
    “这...王爷,我们这些老头子行医也有四五十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身上有他这么多伤的人。这......”
    大夫也是人,不是神仙。一个人要死的时候,连神仙都未必救得了,何况是大夫?
    而这些大夫看到小方身上的伤时,几乎全部吓呆了。
    “这么多伤!有的伤口已经腐烂发臭,才引起他高烧不退。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伤得这么重的人还可以活到现在的。”
    “你们都是吃素的!我养你们这群饭桶干什么?”小王爷怒道:“他就算真的死定了,你们也要把他给我救活!”
    小方当时听了只想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明明想活,可是却注定了只能活三十天。老天不要他活。
    于是他想死。可是每次却又偏偏死不了。
    生不得生,死不能死,在生与死之间,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挣扎。
    现在,他已经不想挣扎了。生死由命,他自己都已经无所谓了。可是这里却偏偏有个人要来替他有所谓一下。
    他没有笑出声,头脑就又是一片漆黑,又陷入了昏迷。
    小王爷在床前摇着他:“你醒醒?你在笑什么,方有铮?”
    小方没有反应。
    小王爷一反手,抓住大夫的衣服,怒道:“你们要是救不活这个人,就统统不用活了。活着干什么?”
    大夫一个个冷汗满面,却也束手无策。
    小方昏昏醒醒,神智一刻也没有清醒过。
    每次他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淋漓,两只手在床上乱抓,嘴里不停地叫着一个名字:“颜容...颜容...你在哪里,颜容......”
    那位老大夫于是对小王爷说:“我想,也许有一个人可以救得了他。”
    小王爷问:“谁?”
    大夫道:“颜容。”
    他叹着气,道:“现在什么药对他都没有多少用了。我们这些大夫也只能尽人事,除非他自己不想死,自己想活过来。”
    小王爷当时就一巴掌掴在大夫的脸上,怒道:“颜容算什么东西?我不信世上只有她能救得了姓方的!你们谁再敢提那个女人,我就割他的舌头,挖他的眼睛!”
    宁王府的总管是司南风。他当时也在一旁。
    他注意着小王爷脸上的表情,平静道:“如果不这样,这个人可能只有死。”
    小王爷的眼中充满了怒火和嫉妒,回头盯着小方,道:“就算是看着他死,我也不会让他见到那个女人。”
    小方的喘息又剧烈起来,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魔手扼住了喉咙。
    他的手又开始乱抓,嘴里叫着:“颜容...我想去找你..颜容......”
    小王爷突然冲过去,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咬着嘴唇道:“不准再叫那个女人的名字!否则..否则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脸上的表情激动而残忍。现在任何人看见他,都知道他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那位老大夫急道:“打不得,王爷!你再打他就死了。”
    小王爷回头瞪着他,眼睛都湿了,狠狠道:“这个人的命是我救的。我想打死他就打死他!你再敢多嘴,我就先打死你!”
    老大夫不敢再多嘴。他害怕。
    可是小方不怕。
    他的嘴角都被打出了血,可是他还是在叫:“....颜容,我对不起你......”
    小王爷的眼角已开始跳动。忽然抽出随身的短剑,举起。剑还没有刺下去,他的手却在不停地发抖。
    大夫的脸色已经全白了。
    小王爷喘着气,大声道:“不准叫!不准叫颜容。”
    可是小方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小王爷,大叫一声:“颜容!你来了是不是,颜容?”
    小王爷的眼睛要喷出火来。手一抖,剑就朝小方的嘴刺下来。
    他竟然真的要割他的舌头!
    但是一只手忽然握上了他的手腕。剑锋一偏,“哆”的一声刺穿了枕头,钉在床板上。
    小王爷立刻一巴掌掴在司南风的脸上,怒道:“你敢阻止我?”
    司南风的脸上全无表情,只淡淡道:“我是不想你后悔。”
    小王爷道:“我后悔什么?我怎么会后悔?他算什么东西?像他这种人,死一百个,死一千个,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怎么会为他后悔?”
    司南风叹息不语。
    小王爷一把掀了桌子,大声道:“滚!统统给我滚出去!我要杀谁打谁,谁都不准管!”
    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只有退出去。
    司南风走在最后一个。他刚出去带上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王爷的哭声。
    他的一只手立刻握紧,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红肿的脸。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更不能进去。
    没有人敢违背小王爷的命令。
    小王爷从来就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他没有失去过,也没有得不到过。所以他蛮横,残忍,但实际上他也很脆弱。
    真正了解他的人只有司南风。他对他的了解,也许比他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小方的神智并没有清醒。
    他的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的还是那个名字,那个他唯一深爱的女人的名字。
    “颜容...我对不起你,你..你......我好想你......”
    小王爷又在咬嘴唇,咬得都出了血,突然冲过去,重重地掴了他两个耳光。
    他好像很喜欢打别人的耳光。
    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道:“你敢叫她一声,我就打你一个耳光,打死你为止!”
    可是他也只打了两个耳光,手就被小方抓住了,然后人也被下方拉下去了,倒进他的怀里。
    谁也想不到小方这时候的力气竟然有这么大,把他抱得好紧,紧得几乎要勒死他。
    “颜容..你来了是不是?我好想你...你知道吗?颜容......”
    小王爷嘶声喊起来:“放开我!我不是颜容。我的名字叫朱宁。我叫朱宁!”
    “你是颜容...我知道的,你是颜容......”小方激烈地拥抱他,亲吻他,就好像一个要淹死的人死死地抓着一块救命的木板。
    小王爷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求求你...求你叫我的名字,叫我朱宁......”
    可是小方的回应只有两个字,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字:“颜容。”
    小王爷想推开他,想打他,想杀了他。
    可是,小方从来也没有抱过他,从来也没有吻过他,从来也没有依恋过他。
    他咬住嘴唇,哭着回抱着他:“是的,我是颜容。我已经来了。你怎么可以死?你为什么还不活过来?”
    所以,小方就活过来了。
    为了颜容,他不能死。他有一腔热烈的爱情,也有一股坚强的求生意志。
    可是他却忘记了,这一夜他对朱宁所做过的一切。
    他激烈地占有了他,就好像他以前对颜容一样。
    朱宁想反抗,可是他却发现小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反抗不了。
    后来他就不反抗了。他只是紧紧地回抱着他,不停地流泪。
    他为什么不反抗?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小方讨厌他?知道小方在清醒的时候,是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这个世上爱情真正的悲剧,不是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却硬生生被别人分开。而是你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而他却对另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
    没有回应的爱情,有没有人可以忍受?
    嫉妒是一种可以让人发疯的感情。
    嫉妒首先伤害的是自己,伤得最深的也是自己。
    感情是什么玩艺?
    你如果一定要问我,我只能跟你说:它根本不是个玩艺!
    感情是一种武器,一种未必锋利,却能击垮很多人的的武器。
    小方就是被颜容的感情击垮,而朱宁则是被小方的感情击垮。
    世上有没有什么武器比感情更有力量?就算有,也已经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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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平静下来之后,小方又沉沉地昏迷过去,不过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就好象已经和他的颜容在一起了。
朱宁冷冷地看着他,忽然一翻身,一双手已经掐在他的脖子上。
他想掐死他。
他恨他,恨得入骨。
可是他之前都下不了手,难道现在还能下得了手?
他的手用了力,可是却抖得很厉害。
看看小方的脸色发白,气喘加剧,他的手忽然又松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杀不了小方,不管小方怎么对他,他还是杀不了小方。
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轻轻道:“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不管怎样,你总应该记住我的名字。”
朱宁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拼命要杀自己,把自己伤得那么重的人,还是一个男人的人产生感情。
他到底喜欢小方哪一点?
后来,朱宁似乎能想明白一点:不管小方是谁,也不管小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一直是这样的铁骨铮铮,他就会喜欢他。
一个男人真正迷人的地方,不是他长得有多好看,也不他有多少钱多少势。而是他是否有一身骨气,一腔热血。
小方做的事情未必都正确,但是他的确可以无愧于心。
小方醒的时候,已经又是两天后了。他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从床上爬下来,就看见朱宁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你醒了?”朱宁面有喜色。
小方吃惊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朱宁的脸色立刻沉下,冷冷道:“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来就来。”
小方环顾四周,苦笑了一下,又问:“我怎么会来这里的?伍荣呢?”
朱宁冷着脸,道:“死了,全死光了,你的颜容也死了。”
小方的脸也沉下,冷冷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上哪去?”朱宁叫住他。
小方冷笑道:“我上哪去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宁挡在他面前,道:“我知道你想上哪去。你是不是还要去找颜容,你还不死心?”
小方忍不住道:“我死不死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宁的脸已红了,道:“你……你……你对我做过什么,你难道……”
小方道:“我对你做过什么?”
“你……”朱宁气得又是一个耳光掴过去,却被小方闪开了。
朱宁怒道:“你敢闪开?”
小方道:“我为什么不敢闪开,我又不是你的奴才。”
朱宁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想打你就打你!我打死你你也活该!”
小方怔住,他到现在才知道又是小王爷救了他的命。他已经欠小王爷两条命了。
他忍不住问:“你救我干什么?”
朱宁道:“我高兴!你管不着。”
小方不理他了,转身又往外走。
朱宁大声道:“站住!”
小方没有站住。
朱宁气得大叫:“你敢走!你竟然敢走,你怎么可以走!”
小方淡淡道:“你高兴救我就救我,那我高兴走,当然也就要走了。”
朱宁眼睛都红了,怒道:“站住!你敢踏出这房间一步,我……我就杀了你!”
小方一点也不在意,淡淡道:“反正我欠你的命,你想杀就杀吧。”
“你……你……”朱宁眼泪都要气出来了,忽然拔出短剑,一剑刺在小方肩上。
刺得并不深,只刺进两寸。
可是小方还是痛得跌倒下去,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血流出来的时候,朱宁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只有他心里知道,他刺的是小方,可是疼的却不只小方一个。
他的心也在疼。
他忽然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小方,流着泪嘶声道:“你侮辱了我,怎么可以说走就走!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可是……只要你肯留下来,我会好好待你的。”
小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朱宁没有滚。
小方又加了一巴掌。
朱宁摔倒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血也一起流了下来,小方已经冲出门去。
他一冲出门口,就开始呕吐。
屋里还传出朱宁的哭骂声:“你不是人!是畜生,是禽兽!你不得好死!”
小方眼里浮现残酷的笑意,道:“我本来就不是人。”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4-6 20:24:59编辑过]

 


第五章 错

颜容低着头,看着自己拖在车板上的长裙,发着呆。
“颜容。”他轻唤着她的名字,撩开马车的帘子。
他的身后是火烧一样的夕阳,夕阳映着他的微笑,说不出的温柔。
颜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如画的湘江,火烧一样的枫叶。枫叶间小方回过头,脸上也是带着这种温柔的微笑,向她伸出手。
可是现在向她伸出手的人是伍荣。
颜容苦涩地笑了笑,伸出手搭上伍荣的手。
她的手纤细而柔美,伍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开始跳了。
他并不是一见了漂亮女孩子就会心跳的男人,可是这个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似乎太过美丽,太过温柔了。
女人最吸引男人的两样东西,美丽和温柔,伍荣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女孩吸引了。
他立刻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他已经知道颜容是小方的女人。
他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又是吃惊,又是愧疚。
小方已经有了家室,却还是为了他去拼命。如果小方真的出了什么万一,他可不知道该怎么来赔给颜容了。
颜容听说小方受了重伤,又被人带走,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又要哭出来。
幸好伍荣及时安慰:“放心吧,我看那个人对小方没有恶意。”
“可是,他为什么要带走有铮呢?他不是有铮的仇家吗?”
伍荣道:“不管他把小方带到哪里去,小方都不会死的。”
颜容问:“为什么?”
伍荣看着她,道:“因为你。”
“我?”
“因为小方还没有见到你,为了你,他绝不会死的。”
又是两天。
伍荣带着颜容找遍了长沙的大街小巷,可是始终找不到一点关于小方的蛛丝马迹。
现在,他们已经改变目标,找到城外。
满天夕阳如一片火海,夕阳下却是柳也青青,草也青青。
湘水如一条碧玉带,蜿蜒北去,直没天际。
“我们不走了吗?”颜容问伍荣。
伍荣道:“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今晚就先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再接着找。”
他又望了望身旁一片茂密的树林,道:“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弄点吃的来。”
等他从树林中提着两只野鸡回来时,颜容已经生好一堆火,火旁边还堆着一大堆的柴火。
她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她从小就惯常在山林中打柴,唱歌。
伍容只能笑了笑,两人一起把野鸡剖开,洗净,架在火堆上烤。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四下里一片漆黑,了无人声,只有这堆火还在不时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颜容抱着膝盖,痴痴地凝视着火堆,仿佛已出了神。
伍容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了起来,越跳越快。
这个女孩子似乎已兼有了很多吸引男人的地方,美丽,温柔,文静,善解人意,难怪小方会喜欢她了,自己好象也……
他没有再想下去,这个女孩不是他该想的。
草草吃了点东西,他就站起来,道:“你一定累了,到马车上去睡吧。”
“那……那你呢?”颜容看着他。
伍荣笑道:“我当然是睡在火堆旁,放心,我不会上车去的。”
颜容的脸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请我上车不成?”
“我……”颜容的脸更红,试探地问,“我可不可以,也睡在火堆旁,睡在你旁边啊?”
伍荣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我……我怕蛇,我一个人在外面睡不着。”她马上又接着说:“你放心,我睡觉不会乱翻身的,更不会滚到你身上去的。”
颜容确实不会乱翻身。她只不过翻了一次身而已,就翻进了伍荣怀中。
她的头发已经散开,脸颊上泛着红色,身上还带着种淡淡的香气。
伍荣已经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坐怀不乱的君子,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但是不包括伍荣,他已经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也曾在妓院找过女人,可是这个孩子明显要动人得多,要可爱得多。
他心里在对自己说:不能做混蛋。可是眼睛却始终离不开她的身体。
他正想轻轻把她推开,想不到她倒先醒了,一醒就捂着嘴唇干呕,呕得脸色苍白,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怎么了?”伍荣立刻问。
“没……没事。”她喘了几口气,脸色忽然又红得像抹了胭脂,“我……我好象怀孕了。”
树林中忽然传来草动声响,竟似有人躲在里面!
“什么人?”伍荣一跃而进了数林。
他的反应很快,动作也快,但是他并没有看见人。来的这个人走的并不比他慢。

黑沉沉的深夜,阴森森的丛林。小方就在这片树林中狂奔。
他的双手已经握紧。既握紧了自己的感情,也握紧了心中的嫉妒。
他已经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人,也见到了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只是他从来不曾想到,他们现在正在一起。
他站在黑暗一片的树林后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有一种被朋友背叛,被情人遗弃的感觉。
他看得出,伍荣喜欢她。他本想走出去与他们相见,可是他最终却是握紧了拳头,转身离开。
相见不过是多增烦恼,又何必要见?
可是心中这份火烈如酒的情,要怎样才能压得下去?
他突然停下来,停在死寂而黑暗的丛林中。
无边无际的黑暗,孤立无援的恐慌,像四面无形的墙壁,将他压在中间。
他痴痴地站着,痴痴地看着,泪终于也流出。
他突然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喃喃叫着:“颜容……颜容……”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芳香,一股清风拂过他的头发。
他抬头就看见了朱宁。
朱宁身上的白衣还是像冬天的积雪,在这沉闷的黑暗中发着微光。
原本这可以成为小方的光明,可是小方却不会接受。
朱宁现在又恢复了原来高傲冷酷的面目,他就站在小方的面前,用一种充满讥笑的表情冷冷看着他。
小方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转身的时候,朱宁还在他的前面,可是他转过身的时候,朱宁就又到了他的前面,还是用讥笑的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小方冷冷道:“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朱宁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你讨厌我。但是我却想看你,因为我恨你。”
小方道:“你想看我什么?看我再过四天毒发身亡?”
朱宁咬着牙道:“不错,我要看你在这四天里,怎么为了那个婊子痛苦,痛苦得想死!”
小方道:“你救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朱宁道:“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我要你也尝够被心爱的人抛弃是什么滋味!”
他又冷笑道:“你真是可怜,你喜欢的女人是个婊子,贱货!现在跟你的好朋友,好兄弟在睡觉。你就只有一个人躲在这里流猫尿的份。我真是同情你,可怜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深深地扎进小方的心里。
小方的手已经举起,却没有打下来。又握紧一转身,走了,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朱宁的眼睛已经湿了。他咬着嘴唇忍住,对着他的背影喊:“你就这么讨厌我?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我在你眼里就算再贱,也没有那条母狗贱!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一眼?”
“你难道真的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不管怎样,你都不该这么样对我。不管怎样,你总该记住我的名字。”
叫到后来,他已忍不住哭了出来:“你侮辱了我,可是你却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小方已经走远了,朱宁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现在只想要一件东西,酒,只酒。
他在全城最阴暗,也是最便宜的酒摊上,把自己灌得像条泥鳅。然后摔进一条臭水沟里,睡得像条死狗。
只是他眼角的泪一直没有干,嘴角的呓语也一直没有断。
他叫的是:“颜容。”
朱宁也在喝酒,在全城最大,也是生意最好的天香楼上,拿最烈性的酒,把自己也灌成了一条泥鳅。
他的酒量并不好,豪门富家少爷公子,酒量都不会好的。
他很快就醉了,然后趴在桌子上叫着“方有铮”的名字哭了起来。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就向他围了过去。
“兄弟,什么事这么想不开啊?说出来我们哥们帮你一把。”一个大胡子把手按在他的肩上,还用力捏了几把。
“方……方有铮,方有铮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朱宁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是他已经站不稳,立即就倒进一个独眼龙男人的怀里。
“你找方有铮啊?我们知道他在哪里,只要你跟我们走,马上就能杀了他了。”独眼龙的眼里带着奸笑。
几个人连拖带抱地,就把朱宁给拉走了。
朱宁已经喝得神智不清,全身发软,连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小方的嘴里被灌进了一杯醋。
醋能解酒,他的酒虽还未解,人却已醒了。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人,一张他永远也忘不了,死也忘不了的脸。
他几乎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他伸出手,轻轻摸上她的脸。
她的脸美丽而充满喜悦,眼中的泪轻轻地滑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很久才叫出了两个字:“有铮。”扑在他的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颜容,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小方的眼中也充满眼泪,声音已经哽咽。
“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有铮,不要再丢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象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伍荣就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拥抱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伍荣知道自己的心在嫉妒,在失落,但他并不怨恨,也不痛苦。
朋友的快乐永远就像他自己的快乐一样,他把心中的难过和失落压下去,微笑地看着他们。
但是他的微笑中却有一抹挥不去的阴影。
因为他知道小方的生命已经只剩下三天了。现在这对紧拥在一起的夫妻,三天后就要面对真正的生离死别,那场面他不敢想象。
难道小方的命运真的已无法改变?世上真的已没有一个人能改变这命运?难道他们就只能接受这种结果?
黎明还未来临。
朱宁还醉得很深,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醉过,这样完完全全地醉酒。
那几个二流子本来是想抢他的钱,也有点想打他主意的意思。可是他们刚走到没人的街口,就被一个人杀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穿一身夜色般深沉的黑衣,表情冷漠而残酷,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无人的街口。没有车夫,因为这辆车没有要赶走的打算。
司南风司总管抱着朱宁上了马车。
朱宁已经睡着了,但是眼角的眼泪却一直没有流干。
他轻轻把朱宁放在扑开的锦被上,正要抽出手,朱宁却像突然惊醒般抱住他的脖子。
“不要走!方有铮……”朱宁紧紧地抱着他,哭了起来,“你侮辱了我,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我恨你,我恨死你……”
司南风的手已握紧,眼角也开始跳动。
他到宁王府做总管已经有三年了。这三年他一直陪在朱宁身边,为他做任何事,为他杀任何人。
可是朱宁不是他的。朱宁甚至从来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过。
看着一个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人,变成了别人的,他心中既嫉妒,又愤怒。
朱宁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似乎又在梦中回到了那个被小方拥抱的夜晚。
司南风的眼神更冷,忽然伸手拉开他的腰带。
衣襟滑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胸膛上点点的红印,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司南风觉得自己心中已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既是欲火,也是妒火。
他忽然压在他胸膛上,热烈地亲吻他。
朱宁的呼吸更加急促,双颊更加红润。口中已溢出呻吟。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滴落,他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有铮!”
司南风慢慢地停下,慢慢地撑起身子,慢慢地凝视着他。
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他缓患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中只看得见不爱你的人,却看不见爱你的人?”

第六章,不是结局的结局。


  阳光照在开满荷花的湘江上,也照在小方的身上。
  温暖而金黄的阳光,仿佛已能将这个世界全部照亮,仿佛已能将光明带给任何一个人。
  可是它仍然照不进小方的心。小方的心里只有冰冷和黑暗。
  又是两天。时间就像指缝间的流水。
  没有人可以抓住时间。纵然是神也不能违背天地法则,生死伦回。否则,神也将不再是神。
  小方的生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天。
  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滋味,他不是第一次尝。可是无论多少次,他都绝不可能承受得很轻松。
  他要走。
  他在深夜中醒来,看着睡在自己身旁的美丽而温柔的妻子。他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次看着她。
  然后他悄悄地走出客栈,没有再回头。
  长夜未尽,外面却已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我早就知道你会走的。”伍荣斜靠在一根木柱上,手中提着一瓶酒,叹道。
  小方无语。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你不想死在颜容的面前,甚至也不想死在任何人的面前。”
  小方没有否认。
  伍荣又问:“你这次又准备死到哪里去?”
  “死到我的坟,也是你的坟的地方。”小方的目光似乎在看着他,也似乎已看到了那个他们曾在深夜中一起挖掘的坟坑。
  伍荣一仰头,灌了自己几大口酒后,把酒瓶扔给了小方。
  小方也没有说话,接过来就喝。喝得每一口都比他还大。
  伍荣看着他喝,忽然又叹道:“你就算要走,也应该跟颜容说一声。”
  “我不必说。”他看着伍荣,“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跟她说的。我还知道,你一定会替我照顾她的。”
  伍荣没有解释。他知道小方在置疑他和颜容之间的关系。但他并不在意。
  他和颜容之间既然清清白白,又何必在意别人的怀疑?
  他说:“我可以代你照顾她。但是你一定要记住,颜容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小方的眼中又湿润了。他握紧伍荣的手,只说了句:“颜容拜拖你了。”就大步向前走去。
  他知道伍荣还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走远,但是他没有再回头。
  壮士赴死,一去不还。
  他并不知道前方在哪里。哪里都并不重要。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他走进了一家开早店的酒摊,很破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