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狭长的地道里没有些许微风,光线也黯淡得只够勉强看清路面,我提着一揽儿酒水小菜倒是走得轻车熟路。几十年来,这鱼池子里的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多半都不能长留,九成死一成活。就算号称有着通天本事的九幽老怪前些时日也终于一命归西离了这永不见天日的地儿。要不是自己的存在,恐怕真要以为在这世上确是没有什么人甘愿永诀于阳光在这地下不人不鬼地度此残生了。
可笑九幽前脚离了鱼池子,他的顶头上司当今权相——哦,应该说是前丞相——傅宗书同他的外甥前枢密副使兼平乱总指挥黄金鳞后脚紧跟着就进了来。然我这独眼老奴到底是打先皇手里就开始待在这地方当狱卒了,元老级的市面见识。由着这一拨拨人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换,什么场子没见过,送断头酒那是家常便饭的事——即便对象是傅大丞相——更何况今儿只是给那黄金鳞送酒吃,实在算不得什么。虽然不厚道,仍是一边走路一边揩了他些小菜,待到走到那黄金鳞的牢口,约摸酒水盒里的物事已少了两三成。
不似傅宗书得势时那一片漆黑的药人房,这牢房里点了盏惨惨碜碜的孤灯,如豆的火苗子抖个不住,隐隐绰绰在墙上投出个人形。
“喂,吃饭啦,”我一边开门一边吆喝却憋不住打了个饱嗝,“呃~死也作个饱死鬼,黄大人好好受用了这顿明天好有气力上路啊。”
这头把东西搁下,顺便两三眼打量了这位也算是名震四海过的小将军。一张黄脸膛儿上两只三白眼,放作过去恐怕是很能给人脸色瞧的主儿,如今却是胡子拉渣灰头土脸没有一丝神气了,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只坐着一动不动跟个泥胎塑的一般。比起前些时日羁押在此的另外两个人物,云泥兀显。我心下瞧不起他那惶惶忽忽的晦气样子,连劝都没给个便要退将出来。他却开口了,声音闷闷地:“可否给我多弄些酒水来?”大约是见我没搭理,便又跟进一句“这些小菜牢头爷尽可拿去,我只想多吃些酒。”
我本来想骂人,以为爷稀罕你那些死人饭?转念又噤了声,在这有今朝没明日的地儿待久了,凡事不过一念间。反正上头拨了些新酒下来,味道不是很正却冲劲十足。拿来送这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壮胆上路也得其所,我便不说什么返身出去了。半袋烟的功夫提了坛糟酒回到牢房时,前枢密使正持了油灯背对着门站在东墙前细细看着什么。
“酒拿来了。”
他没转身只是点点头,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以前顾惜朝羁在这里那会子……关在哪个牢房?”
“啥?”我把那单个的眼珠子一转道,“您说的这位我可没听说过啊大人。”
“牢头爷你何必瞒我这将死之人?”他依旧没转身仍只抬着脑袋看墙,“一向只是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世事变迁却成了活得最久看得最清楚的人。这鱼池子里发生过什么还能瞒得过你那一只眼么?”
听说死期将近的人往往眼明心亮,以前蒙在心头的那层油罩会自然揭了去看事情也比以往多了许多通透。瞅着他平静的背影,我讷了一瞬索性装聋作哑转身去铺排酒席。
“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蚁与蛭螾?……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鲟兮,固将制于蝼蚁……”他对着墙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呵呵,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猜到了。”与其说是在跟我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人,东西给您摆好了,这菜肴您说不要,那我就给您撤了啊。”
“慢,”他终于转过头来了,面上居然带着笑容,“我一个人喝酒喝太多了,这断头酒恐一人实难喝下去,倒不如像个江湖人那样找个人好好对饮下。你就别走了,一起坐了喝吧。”
我歪着脑袋觑了眼这个面露死相的人,哼出一声冷笑坐将下来,陪死囚喝断头酒对我而言也是经常的事,毕竟一个人等死的时候总是格外怕寂寞的。
“怎么?怕我在酒里下毒?”我端着酒盏吃吃笑,看着对碗发怔的黄金鳞鼻子直里蔑出气来,这是新焙出来酒还没去糟子,将就着吃吧,要再好的也不是爷我能拿出来的。”
“噢,没什么。”他回过神来有些狼狈道,“这酒也好,比之那些个软绵绵的内贡更杀煞气。”说完便咕咚一口把满满一盏喝了个干净,倒有点出乎我意料得眼不翻面不红。“嗯~这酒劲似曾相识啊。”他眯着眼睛,也不管我喝了没,自顾自又斟了碗喝了个底朝天,“对了,当年在讨伐逆贼戚少商的时候在边关顾惜朝招呼我吃的那个什么炮打灯……”
“戚大侠的罪名已经平反了,黄大人。”我冷冷浇了他瓢冰水。
“…………”他顿了一下不再说下去,只又自满了一碗默默地吃了会儿,又问道,“顾惜朝现在怎么样了?”
“哼哼,你怎么不问问你家人或丞相大人亦或者仇敌们如何了?偏偏这顾惜朝倒是提了一而再再而三啊?”我眨巴这一只独眼凄凄地笑他,“不过你也不消羡慕他,他如今是废人一个。除了一条残命啥都没有了。处处受人唾弃还不如在这里爽爽快快大口吃酒的大人您呐。”
“他怎么了?”
我听他语调有变抬头瞥了眼黄金鳞的脸,把根脆骨咬得噶嘣响:“他失心疯了。”
灯心焦卷着盘久了,偶然发出些噼噼啪啪的油爆声袅袅的黑烟翻着小跟斗上升又化开,在斑斑驳驳的狱墙上留下浅浅舞动的影子。
“这样也好。”他一口干净了盏里的剩酒,咂咂嘴道,“老天算是厚待他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冷场,我喝我的酒吃我的菜,他只是一盏接一盏地喝素酒,眼神照旧是那样直勾勾的心思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大约喝的只剩小半坛了,我见他毫无醉意心下倒有些赞许,加之自己也嘴馋便站起身来道:“大人海量,今儿我也好人作尽兴。帮您再拿坛子去罢。”
他有点惊奇地看了我眼,摆出个尤其难看的笑来:“有劳了。”
能叫黄金鳞说“有劳”在外人原本是很值得耍宝的事儿一件,然本人在鱼池子里待了几十春秋,比这惊诧人的事件见的也多了去了。于我,实在没多少事是能真正上心的。只是自己贪杯权当作个顺水人情他罢。提着第二坛酒回牢房时他已把头坛消灭完毕,又拿着油盏对着东墙怔怔地瞧。
我缺了只眼睛,视力不济只好挨近前些细看。那结满霉花的肮脏墙面上有药人们的胡乱涂鸦也有先死者的名讳、小诗乃至刻道记辰的划痕,乱作一团。只是黄金鳞盯着看的那块,白乎乎的像有人刻意磨过,上头密密麻麻一篇墨字,模模糊糊看到几句“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里头有好些字我还不认得。回神一想,我记起来过去英绿荷有叫我去采石轩买些好笔好墨供她单相思的小师弟顾惜朝用度。想必这些文字就是用我买的那些个笔墨写就的罢。
“知道我怎么认出这是顾惜朝留的文字么?”黄金鳞面墙而立,脸孔都埋在暗处不见表情。
我叹气回转盘了腿儿坐下:“此人字体隽秀松风鹤骨恐不难识。”
“也是,”戴罪枢密使端着油灯颤颤巍巍走到桌旁,行动竟有些沧桑老态,“然而便不看这字我也能晓得这是他写的……这个人啊,实在可怜。哈哈~”
我冷笑着只顾自己埋头喝酒懒得理他,这明儿就要身首分家的主儿还在笑别人可怜,实在是喝醉了罢。
“我头回听到他的名字很不以为然,因为晚晴说要嫁给他。晚晴是什么身份,他顾惜朝又是什么身份?稍有常识识时务的就该屁滚尿流知难而退了。我甚至都不屑去招呼手下摆平他。可没出一个月,晚晴索性把这个黄口孺子白衣书生领到了我们面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这头我们都还像呆鹅一样在发愣,那头他们俩却连天地都拜好了……”
看来吃了断头酒多言多语的毛病,这位黄大人也是满严重的。我虽然厌烦,终究习惯了,更何况他多说点话就是少吃些酒于我有好处嘛。于是便努力喝着酒随随意意顺了个茬儿:“听起来你满讨厌他么?”
“何止讨厌,”黄金鳞捏着酒盏的手突然一紧,粗瓷的碗居然嘎嘎地响起来,“我根本是恨透了他!他早点死了才落了我的愿呢!”
“他好歹也是你表妹夫罢,何苦如此记恨?”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讨厌,说是文士却提刀携剑,说是武夫又阴柔妖娆,作得丞相的女婿却仍是粗布白衣,出门连个车都乘不起。无功名无俸禄无身世无地位,最丢人现眼的是——他——他居然出身青楼!……我不光替晚晴不值,更为相国府惭颜啊!!于是从他跟晚晴成婚那晚起我就没给他好过过。我不相信晚晴会只因为他一张好皮囊就嫁给他,她一定是受了蒙蔽!这种事怎么能叫人不怀疑呢?!这混蛋是要靠着老婆爬上他下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位啊!!所以,明知道第二天相爷就要遣他致边办事我还是仗醉搅了他们的花烛洞房。你真该看看我骂他是婊子的儿子时他那表情。表面上是他在护着晚晴,其实心里他是恨不能晚情护着他呢。可我有说错么?这本是事实么,光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的本家了。”
黄金鳞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大约也有些口渴,先喝口酒清清嗓子。我不说话,只管啃鸡腿,脑子里却回忆起几个月前关在同一个房里的那个身形修长,面貌秀美的年轻人来了。顾惜朝属于那种第一眼就给人感觉很好的人(也难怪那个什么九现神龙与他一见如故),而更可贵的是第一眼印象再好在接下来的接触中会让你越看越顺眼,光从相貌上说是只进不退的上等。加上仰知天时,俯晓地利,中通人和,三教九流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无一不精,实在是难得的妙人。可一码上其人心性……不上上上极,便落了下下品。
“他头回办差,舅舅就托了他那么要紧的事是我没有想到的。不过,在亲赴连云寨宣递委任状的路上,冷忽儿,鲜于仇的密报马上又证实了我的怀疑。这个好仕如命的顾惜朝啊,居然未捷先报功。我本来就瞧不起他,现在简直是恶心透顶。冷忽儿他们似乎也受了这狂生不少鸟气。我便想了个毒招来杀他的威风。我知道他最怕在相爷面前丢脸,我还偏在赶路时就飞书报了相爷。到了寨里赚得他团团转,什么丑态都露出来了,打那150杀威棒时我是真想把他打死算了。可他的心思比我想的快,胆子比我料的大。居然厚着脸皮跟相爷讨价还价索要高爵厚金。我曾多次听过晚晴管他叫疯子,我也想过他其实一直是个疯子罢。然而他的命很好,相爷居然跟他想去了一处,不但没罚他,反而许了他的愿;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运气又出奇得差,一次又一次白白放跑了戚少商,丢了到嘴的肉。也难怪相爷要怀疑……”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又低了脑袋喝起酒来。
“那……大人认为那顾惜朝比之戚少商,谁人能更胜一筹呢?”我狡黠地拿着独眼搜索他的脸。
他却只是一声不吭埋头吃酒,好半天才回问道:“这两个人牢头爷都是见过的,以你的经验阅历又怎么看呢?”
“顾惜朝三番五次以必杀之态而未能成必杀之实,难道还要说他手段高么?”
“……那你觉得相爷是个蠢人么?”
“即便下了狱,那傅大人还是他傅大人。”
“既然牢头如此高看相爷,即便到此步田地也不乱放釜底抽薪之言,何必试探我们对顾惜朝的评价呢?”
“诶~黄大人,我问的是您的态度,怎么就把相爷也扯进来了?”
黄金鳞楞了下,苦笑起来:“牢爷什么时候也如此八卦?拿我寻开心么。”
我冷眼瞅着他自斟自饮,一边的油灯突然炸了个火星。
“我承认我很佩服他,甚至是嫉妒他。可笑在他顾惜朝眼里我黄金鳞出身贵胄,华服豪宅,大约本不该有任何烦恼的罢。是的,在很多人看来,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好烦恼的呢?该有的我都有了,没有的以后也会有。可谁又能真正站在我的立场上看待诸事呢?我虽然是相爷面前的红人,可也正因为如此身边尽是些像冷忽儿、鲜于仇这样的宵小之辈。就譬如说喝酒,以前我有段时间答应相爷要戒酒了,他们便说我是修身省性为三军之楷模;后来,为了些其他事我又开始酗酒,他们却是给我敬酒敬得最勤最欢的一群。外人看来我是闭目塞听不晓世故,难道我真比市井小民还眼昏耳聩么?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只是不想点破。作人嘛,何必那么清醒。屈大夫不同天下醉,结果闹到最后抱石投江;陈王植斗酒三千,倒是留得美名寿终正寝。我是实惠人,学不来那些噱头。可顾惜朝却恰恰相反,他一边比谁都贪图功名一边却还想一展平生志。他以前是混江湖的,却比我这个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公子爷还不通人情世故。这不是笑话么?
然而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我黄金鳞居然一直都在羡慕他罢。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晚晴,于是很愤怒。我是什么身份什么人居然会嫉妒一个江湖白衣?就算别人理解我自己都不理解。所以我想尽办法侮辱他,找任何机会败坏他,甚至不惜错过大好时机放走了戚少商。我也知道他恨我,不止一次我看到他把手伸进了兜里。冷忽儿他们告诉过我,这架势是顾惜朝要杀人的前兆。我并没有十成把握能躲过他这招神鬼夜哭的杀手锏,可我却有十二成把握他不会真正动手。
其实有时候……说真的……我倒希望他给我来个干脆的算了。我身边的人无论谁都是志向远大,心怀天下,相爷为了天下连亲生女儿都能牺牲,顾惜朝也是狼子野心成日想着要成就番事业一展出将入相之志;连晚晴都为救死扶伤而尽心学医……只有我,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相爷的老谋深算,也没有他顾惜朝的雄才伟略,更不可能有晚晴表妹的菩萨心肠。没有目标没有理想甚至连梦都不作……哈哈”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声音回荡在阴暗的地牢里凄惨得古怪,“你不觉得我像根可怜虫么?连光也见不得老躲在阴暗角落里随波逐流的可怜虫。别人起也好落也好,我都只是在旁看着。末了却还是逃不过掉脑袋的事儿。实在连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不已啊。”他说着说着又自顾自嘿嘿笑了起来,又不仔细呛到了口水一阵猛咳,样子狼狈落魄到极点。我苦笑着看着他,他这副模样要放在仨月前恐怕是做梦都没人会想到的罢。
他疯咳的那当儿,我又瞟了眼东墙。远远的,又暗除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墨迹压根儿看不清楚上头的细字。只是总体上已然觉得龙飞凤舞地一片兀然好看。突然没来由地记起过去英绿荷曾拿着一幅字儿问我:“老牢儿,你说 一个会笑着替人画眉的佳人难道不会有毒么?”
我当时只是笑,英绿荷虽身为九幽名下的得意门生沧桑世故也历了不少的却总是还时不时冒些女娃娃的傻气。平时他的几个师兄弟都笑她是个花痴见到好看的男子便五魂颠倒,而这次被抓来幽禁起来的漂亮小哥似乎尤其中她的意。
我虽然没官没衔只是个打下手的杂役然到底是资历比较老还受了几分敬重。尽管他们很不把我当回事却也不为难我,尤其是那个老是穿花戴绿的小英子闲了没事闷了就隔三差五来跟我唠磕。她说她的天南地北山海经我只当过耳秋风傻笑应付。时间久了她不但不生气反而乐意跟我扯只当我是个会说话的泥佛正好拿来解闷子。
顾惜朝在鱼池子的那段时间,我总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其实这地儿的除了白痴就是聪明出精怪来的角色,哪个会比我一个瞎眼奴迟钝呢?只是大家都捺下了口气憋着不点穿,看上去是风平浪静,私底下早已暗潮涌动。英绿荷当然也是身陷其中不可脱得,也越来越罕有跑来跟我闲扯的时间。而我本是事外人,一辈子阴在这鬼地方,发霉到这把年岁还能苟延残喘靠的还不是装聋作哑不问是非,也乐得她少往我这头跑。那段时间众人都神色仓皇,任务很多老出外跑动。我还是负责给打点药人的基本生活和购置柴米油盐等一些零碎杂事。但有两个欄内人的生活起居是我从未得以介入的。其一是顾惜朝,他由九幽的弟子们负责监管,但是真正完全杜绝他人过手包揽全活的是英子,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喜欢这个相爷的狱中婿;另一个就是戚少商,可巧的是阻止他人跟戚大当家的任何不必要交集的却正是顾惜朝。
英子托我出门半货捎带文房四宝回来的那回就抱怨天抱怨地的:“真是个祖宗了,整天一张臭脸摆给我这般美娇娘看,也不怕天打雷劈的!又没有谁欠了他的!!”
这本是暴跳如雷的话语,可她说的时候却只是摆足了风韵啧啧皱眉怒气压根儿是没有的。于是我便笑了问她:“那英子娘娘何必替他买这办那的?只图了他那张小白脸?要是如此不识货的畜生,打废了再找好的岂不更是你的法道。”
“他是相爷的人~我哪动得了他。”
“不过教训一顿也不是不可以嘛,以神君门下的手段要教训个人不落痕迹实在易如反掌罢。”我越发撺掇她。
她神色本来有些为难看见我一脸笑嘻嘻的便又虎虎地跳将起来点着我的鼻子笑骂,一如平常丫头般的神态作为以至有时候我真会差点忘掉她的真实身份。她大师兄龙涉虚曾经玩笑说我像是英子的叔伯。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过这种错觉,但在后来偷偷给英子收尸的时候确是从未有过地气闷过好阵子。
最后次见到活着的她时,她脸色很苍白却还是带着固有的调笑神气,手里拿了张女孩儿家用的素绢轻手轻脚摊给我看,活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来现给我看:“老牢儿我知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你来瞧瞧这手字写得如何?”
看了那一绢子的字谱儿,我难得说了句真话:“虽说我本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不过蒙姑娘抬举这么多年来见过的好书法也算是不少。当年号称一墨千金的韩侍读犯事下狱后我也见过他的墨宝。娘娘手里这幅只怕不比那个差。”
“当真?你没寻我开心罢?”她乐得蹦了起来,拉着我的手便直晃,“我就知道我不会走眼啦,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他那么优秀的人啊!!”
我被她这一风一火搞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这是……”
“对啦,对啦~~就是那个顾惜朝!”她得意地嚷嚷道,“我上回看他用不惯原来房里那支开花笔就叫你去办了套采石轩的好货来,那才适合他嘛。方才我瞧见他正在墙上乱写,虽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只这一手字就清隽得叫人出激灵,便死磨着要他写了幅相同的在这绢子上卷了回来。那么好看的字留在终年暗无天日的霉墙上多糟蹋啊。”
“那……说白了,你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喽?”我觉得她有点无里头,当然她这个人行事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这回对顾惜朝的态度实在太荒唐了些,既不合年纪更不符身份,“……英子,他好歹是人家相爷千金的丈夫早非自由身。再说,听你师兄们形容他那德行是活是个老婆的抱裙奴,这样的人……”
“不许你说他的不是!”英子难得跟我翻脸面色一下晴转阴雨收了绢子就要走。
我赶忙抽了自己俩嘴巴跟她赔不是又求爷爷告奶奶地罚了通毒誓还胡乱拍了堆马屁,费了半天口水直夸到她今儿个的眉画得尤其好看时才终见她嘴角一抿。
“老牢儿,你说 一个会笑着替人画眉的佳人难道不会有毒么?”临了她这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眼神却飘忽得很,“其实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嫉妒那个傅大丞相的千金小姐你一定以为我在说假话。可我就是一点都嫉妒不起来,或者是我从小就不知道寂寞是什么味道罢。反正我不但觉得她不值得羡慕还嫌她可怜。有这么挂念的她的好丈夫却心意不通……不过更可怜的是顾惜朝,摆哪儿他都是最可悲的。成天想杀的人如今化了药人在面前却不能动手,还时不差五傻楞楞跑去跟那个木头人说体己话。一个能谈笑间叫敌众灰飞湮灭的聪明人却连自己最终想要的都稀里糊涂,这不可笑么?而他正是可笑了所以更可悲。
还记得以前你为了给我逗乐子讲的那个老笑话么?一个人前世因为赶夜路 山道太暗看不清楚翻到沟里摔死了。死后投胎又不走运化了只蛾子,看到光亮无比的火把便激动不已一头冲进去却被烧成了灰。于是下辈子投胎作人又怕极了光亮以至白天不敢出门只好晚上赶路,于是又摔到沟里摔死了……
这个人,不就是顾惜朝么?”
当啷一声瓷器落地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原来那黄金鳞蒙着头咳了半天居然就这么哼哼唧唧靠着桌子睡了过去,刚才身子一抹把个酒碗碰到地下去了。我看他八成是醒不过来了,摇了摇头一口喝完了自己的残酒站起身来要收拾满桌狼藉。
为防把油盏碰倒先把它放到一边,灯火乱晃了阵子摇得整个牢房光怪陆离。黄金鳞还在一旁梦呓般念着什么人的名字只是口齿不清也听不分明。我只顾收拾我的一边努力试图用舌头把刚嵌在牙缝里的碎渣辨出来。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胳膊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是谁却被人从旁硬生生卡住了脖颈。“为什么只有我要死?!我不要一个人下地狱,你陪我一起去罢!要怪就怪你这妖精自己干吗要出现!!”我艰难地扭过头只看到黄金鳞的一双眼睛星子般地发亮表情显然是疯狂了,我知他酒后劲大难说就这么把我卡死了那我岂不是冤死了便狠命挣扎。可我越挣扎他却越发卡得紧了表情却莫名其妙变得柔和起来:“惜朝,你莫要怕。现在是有些难过可马上就过去了马上就过去了啊。以后我保证再不叫人欺负你,要欺负也只有我一人可以。你就忍一下罢,啊~”
压我脖颈上的指头加重了力道,我脑子已经思考不动了只觉得头上的血管都要胀裂了般,使尽最后吃奶的力气死命一脚踹在他心口。这疯子吃了酒原本下盘不稳,一下闷声飞了出去撞在石床旁弹了下就一动不动了。
我当然没空管他,自顾自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狂呛了一阵才记起,虽然他是待斩死囚,可万一这一脚就把他踹死了明天差人们来提人恐怕自己还是不好交代。这才摸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是有的。看来只是睡着了罢了。
待我提着酒水篮出来的时候他还已坐在石地上睡死。我摸了摸自己的这根朽木般的老脖子心中直觉得侥幸。刀山火海里都走过来了要在这小子手上翻了船,尤其是以那么个荒唐的理由去见了阎罗王只怕英子在地下都要笑活过来呢。想到这里我挺起胸来往丹田深吸了口气,响亮一咳吐了口浓痰在地上,哼了小调沿着来的路走回去。
☆或许已经有人已经看出来了,朝朝在东墙上写的是当年贾太傅过长沙时作下的《吊屈原赋》……估计贾生是一个能让朝朝产生共鸣的人罢。而且论文风,比之相如的华丽俺更喜欢贾生的清隽………………(众斜目中——个人喜好才是重点罢 ̄_ ̄)
★至于题目——估计也有人看出来了……是直接抄袭了LARUKU的歌名…………请扔鸡蛋,我比较喜欢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