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追回千手观音。
“你为什么不抓住他?”萧正英正生气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是他跑得太快了。”
“你难道会追不上他?”
陆小凤道:“别忘了,你带着两大高手,还不是也让他跑脱了。”
萧正英只有坐下来,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叹气道:“你不知道像他这种飞贼,一旦跑脱,要再找到他就比登天还难。”
陆小凤笑了笑,说:“其实你也不必这么生气。”
萧正英看着他:“我还不必生气?”
陆小凤道:‘你自己不是也说过,他脱不出天网。总有一天他会自食其果的。”
萧正英道:“可是七天的时间明天就到了。”
陆小凤笑道:“别担心。说不定千手观音马上就会变出来,也说不定就在现在这间屋子里。”
萧正英的眼神变了,看着他:“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什么老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萧正英的眼中发出了光,道:“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意思就是千手观音很可能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萧正英道:“何以见得?”
陆小凤问他:“如果是你,有了千手观音这样的好东西,你会藏在哪里?”
萧正英道:“当然是藏在一个很隐密的地方。”
陆小凤道:“你会不会随时带在身上?”
萧正英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绝不会让第二个人发现我有千手观音。”
陆小凤道:“所以飞天狐狸也一定没有带走千手观音。”
萧正英看着他:“你认为他会把千手观音藏在家里?”
陆小凤道:“他只有藏在家里。”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残废!”
陆小凤慢慢接着说:“一个人藏一件珍贵的东西,总是希望能每天都看得到,心里才能踏实。又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小偷。”
萧正英赞成,道:“像他这样的残废,一定不喜欢多走路。”
陆小凤道:“能够随时都看见千手观音的地方,当然没有比他的家更好的。”
萧正英道:“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又望了望四面狭小,一目了然的空间,道:“而且他这间房子实在太小太空,一眼就能看光。他一定认为不会有人在这里花大力气找。”
陆小凤道:“做贼心虚的人,疑心病也总是很重。”
萧正英的脸上已露出喜色,道:“所以他一定没有值得相信的朋友,甚至连他老婆也不相信。”
陆小凤淡淡道:“他本来就不相信他老婆。”
萧正英的喜色更浓,道: “所以他绝不会把千手观音交给他的朋友代为保管。”
陆小凤道:“这些推理都很合情合理。”
萧正英接着道:“所以千手观音就算不在这间屋子里,也一定就在这周围!”
他们认为自己没有猜错,所以他们就动起了手。
他们在这间只比鸽子笼大一点的木屋里东翻西抄,翻床倒柜了好一阵。
可是,什么都找不到。
难道他们想错了?飞天狐狸并没有把千手观音藏在家里了?这的确也是很有可能的。
推论始终是推论。没有哪个人敢说自己的推论是完全有把握的。
萧正英大怒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地方找遍!否则我绝不死心。”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看见陆小凤扛了一只锄头,真的在外面掘起地来了。
他挖的是一棵树,一棵枝繁叶茂的栀子花树。
“哪找来的锄头?”萧正英问他。
“墙边看见的。”
“只有一只?”
“只有一只。”
萧正英的眼中忽然又发出了光,道:“飞天狐狸和他老婆都不种地,怎么会有锄头的?”
陆小凤一笑,道:“不但有锄头,而且锄头上还有一些干土。”
萧正英立刻道:“你挖快些。”
陆小凤瞪起眼睛,道:“你知不知道我很懒?”
萧正英笑道:“看得出来。”
“平时这个时候,我都在女人的床上睡大觉。可是现在我却在这里陪你查案。”
萧正英拍拍他的肩,道:“人是应该勤快一点的。”
陆小凤道:“我算是得到了个教训。”
萧正英道:“什么教训?”
陆小凤道:“下次若再有人拿这种既麻烦,又辛苦,还没工钱的差事来找我,我就……”
萧正英道:“你就踢他一脚?”
陆小凤道:“不是。”
“那是什么?”
“我要踢他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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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观音竟然真的就埋在这棵栀子树下!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看见千手观音。
这尊价值连城,雕工妙绝的徐无鬼真迹,被细心地用丝绸缠裹,放在一口铁皮箱子里。
盒子一开,众妙毕现。
现在人赃并获。飞天狐狸就是盗走千手观音的真犯。此案已几乎可以算是侦破了。
剩下的,就只是全国通缉飞天狐狸了。
“这次能够破案,多谢陆大侠相助。我已经在迎春楼摆下庆功宴。你可不能不来。”萧正英这样说的时候,眉头确已舒展开。
不只他,除了陆小凤,每个人的眉头都已舒展。
只要追回了千手观音,王府每个人当然都没事了。他们当然应该高兴。
陆小凤却高兴不起来。这件案子破与不破,对他都没什么好处。他本来就是一个被搅进来的外人。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在一个别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离开。
长街熙熙攘攘。他慢慢地走着,却不想前面已有个人在等着他。
这个人做在路边一家残破的小茶店里,对他挤挤眼睛,扮了个鬼脸。
“案子都破了,你还愁眉苦脸地做什么?”
“你真地认为案子破了?”陆小凤坐到他的对面,看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认定大盗就是飞天狐狸了吗?而且啊,还人赃并获了。”司空摘星也看着他,“这还不算破案了?”
陆小凤道:“那也可能是别人的栽赃嫁祸。这种事从来就不少。”
“哦?”
陆小凤端了司空摘星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你不觉得这件案子破得太容易了吗?”
“你这个人真是怪。案子不好破呢,你要烦。好破了你还要烦。”
“我有个问题一定要问你。”陆小凤忽然说,
“什么问题?”司空摘星好像戒备的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还没问呢。”陆小凤白了他一眼,“王百万家传的夜明珠被盗的那天晚上,大盗出来之前,你是不是一直跟萧正英在一起?”
司空摘星道:“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萧正英?”
陆小凤道:“你的嫌疑本来就不小。”
司空摘星盯着他,道:“如果我是这个大盗,我绝不会做一件事。”
陆小凤问:“什么事?”
司空摘星道:“我绝不会拖你来管这件案子。”他又笑了笑,说:“我还不笨。我绝不想和名满天下的陆小凤对上头。”
陆小凤转了转眼珠,笑道:“你以为给我戴顶高帽子,我就会放过你了?你是偷王之王,你很可能才是幕后真正的黑手。千手观音说不定是你偷的,然后嫁祸给飞天狐狸。”
司空摘星在怔怔地眨眼睛:“我在啄磨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你是偷王。你对飞天狐狸的事知道的一定很多。你可能早就知道他残废了,也知道他在练以手代脚,飞檐走壁的功夫。你要陷害他想必不难。”
司空摘星不开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陆小凤道:“你若要盗走千手观音,是可能办到的。以你的轻功,从萧正英和两大高手手中逃走也不是不可能。”
司空摘星在喝茶,好像连听都懒得听了。
陆小凤笑了,道:“你现在知道你有多少嫌疑了吧?你想不想洗清你的嫌疑?我倒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司空摘星现在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我总算听出你的意思了。”
“我什么意思?”
“你是想拖我下水。”
“听出来就好。”陆小凤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不会是你。但你要想洗清自己的嫌疑,就得帮我找出真正的大盗。”
司空摘星瞪着他:“飞天狐狸是你老子啊?你自找麻烦,要替他洗清罪名,还要拖我下水?”
陆小凤道:“我也没敢怎么指望你。只要你肯跟我说点真话,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司空摘星看了他好半天,终于长长呼了口气:“认识你,我真是倒了九辈子的大霉。说吧。你想问什么?”
陆小凤道:“第一就是夜明珠被盗的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和萧正英在一起?”
司空摘星想了想,道:“我到的时间,只比你早一刻而已。”
陆小凤伸手摸了摸自己嘴上的两片胡子。这是他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每次他想问题的时候,他就会去摸它们。
“还有一个问题,飞天狐狸是不是左撇子?”
“不是。”司空摘星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陆小凤道:“因为真正的大盗,很可能是个惯用左手,而且左手功力极高的人。”
司空摘星睁大眼睛:“你能肯定?”
“有两点理由。一是在王家的时候,他抛给我夜明珠,用的就是左手。那时我还差点接不下。”
司空摘星道:“你看清楚了?”
“我看得很清楚。”
司空摘星端回他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两口,又放下。
“第二个原因呢?”
陆小凤的手中忽然就多了一把飞刀。刀片翻转着,发着鱼白色的冷光。
“就是这把飞刀。”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这把飞刀很可能也是左手射出去的。”
司空摘星道:“有证据?”
陆小凤道:“有。”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就在汝南王府后面那片树林。那两棵树上的刀痕就是证据。”
树林是不会跑路的。所以这个证据似乎很牢固。可惜,世上从来就没有牢不可破的东西。
当他们到达的时候,树林的确还在,那两棵挨过飞刀的树却只剩两个树桩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发了半天怔。
司空摘星叹气道:“这两位树兄现在恐怕已经烧成灰了。”
陆小凤却冒了句:“湿的怎么烧得燃?”
他突然又接着问:“如果是你在这里砍的这两棵树,你会怎么处理它们?”
司空摘星四处望了望,就看见了旁边的悬崖。
悬崖高百尺,崖下水流湍急,河宽数十丈。
他站在悬崖边,往下望了望,才道:“两棵大树并不好搬。我会把它们劈成柴,从这里扔下去。”
陆小凤也瞪着眼,看着下面,忽然问:“下边是长江?”
“恩。”
“......现在怎么找?”
“......”
司空摘星想了半天,才说了句:“你不如去求求水上飞,让他下长江去给你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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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引蛇出洞。
陆小凤要走了,去向萧正英辞行。
“这么快就要走了?王爷还想召见你呢。”萧正英一副吃惊的样子。
“我前几天就打算去杭州看花满楼的。就是因为这个案子才走不掉。现在也是时候走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我会代你向王爷推辞的。”
“多谢。”
陆小凤竟然真的走了。
孙高的手下亲眼看见他上了从金陵到杭州的客船。孙高立刻向萧正英回报。
当时朱华正坐在桌子边,一颗一颗地磕着瓜子。
她冷笑道:“当初金九龄就是吃了陆小凤的回马枪,才玩完的。你可要当心前车之鉴啊。”
萧正英向孙高吩付:“叫你的手下跟着去,到杭州去看看西湖很不错。”
孙高明白他的意思,道:“我会叫他们把西湖好好看个几天的。”
陆小凤竟然真的坐船到杭州去了。
一直到三天后的午夜,才有一只带着秘密信函的黑色信鸽飞进汝南王府。
信纸上的话很简单普通,就写着:
“西湖风光很不错。”
这简直就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屁话!
但是会花这么大功夫传送的信,当然绝不会是屁话。就算真是屁话,也成了贵话了。
看到这一句贵话,萧正英的脸上才真正露出了笑容。原来他笑的时候,并不一直都是严肃的。
此时正是午夜二更。外面一片漆黑,无星,无月。
萧正英在这时坐上了早已在门口待命的马车,说了一个字:“走。”
立即就有一声鞭声响起,马车从王府后门悄悄驶出,没进了黑暗中。
马车没有点灯,车夫却有一双如猫头鹰般冷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拣最捷近的小巷,轻而快地驾着车。
车驶向迎春阁。
迎春阁后门外,也停着一辆马车,一辆通体浓黑的马车。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没有停留片刻。但是车内的人却已换过了。
新的车夫立刻也赶起了马车,动作矫健而果断,绝不是一般的练家子和打手能比得上的。
萧正英实在是个严谨的人。从二更开始,他在二十多条深街暗巷中无规律地换了十一次车。
最后才乘着一辆老牛车,来到了一家破旧的小木屋里。此时已是四更。
屋里早有人在等他。
两个穿白纱长裙的女子,很漂亮的女子。
看见萧正英提着一个包裹走进来,年龄大一点的女子就站起来:“东西带来了没有?夫人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带来了。”他把包裹放在桌上,神情竟有些紧张,问:“夫人什么时候肯见我?”
那个女子笑了:“那就要看你献给夫人的东西,能不能打动她的心了。”
萧正英双手抓紧包裹,脸上出现愁苦悲哀的表情,竟似又不舍得把这个包裹送出去。
他喃喃念道:“都说相思苦,相思使人老。来世再为人,莫再犯相思。”
另一个女子冷笑:“你们这些男人,总以为自己为女人付出了多少,总觉得是女人对不起你们。你不要忘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缠着夫人,夫人可从来没叫你为她犯法。”
萧正英只能愤恨,恨天地,恨面前这两个女人,恨相思夫人。也恨自己。
爱上相思付人,就好像陷进了无底的沼泽。明知是越陷越深,却偏偏无法自拔。
唉。莫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一个女子已伸手来拿包裹,屋顶上却突然响起“啪”的一声,瓦片烂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要抬头看,窗外却有一只钓鱼勾飞进来,把包裹勾走了。
包裹箭一般地飞出去。三人同时出手来抓,却已迟了一步。
“砰”的一声,窗子已被萧正英打烂。他的人窜出来,就看见了陆小凤。
包裹就在陆小凤的手中。
陆小凤就站在窗外一棵老槐树下,微笑着看着他。
萧正英虽然极力克制,还是难免显得很吃惊:“你不是到杭州去了吗?”
陆小凤道:“到杭州去的那个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是司空摘星。他的易容术连我都未必认得出来。”
萧正英沉下脸:“你到这来干什么?”
陆小凤道:“当然是来看你转卖盗来的赃物。”
萧正英脸更沉:“你早就在怀疑我了?”
陆小凤道:“不太早,但也不算迟。”
“你怀疑千手观音是我盗的?”
“我本来也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你本是铁打的男儿。可是现在......”
“现在怎样?”
陆小凤在叹气:“现在我才知道铁打的男儿,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萧正英冷笑:“千手观音若是我盗的,我又为什么要让你把它找出来,送回王府。难道我喜欢这样玩?”
陆小凤道:“我本来也想不通这点。不过,”他又看着手中的包裹,笑了笑,说:“现在,我相信打开这个包裹,我就能知道为什么。”
萧正英闭上了嘴。
陆小凤道:“以你的为人,不为财动,不为色迷。本来绝不会做这种错事。但是你却偏偏爱上了一个女人。为了讨这个女人的欢心,你竟然不惜执法犯法。”
萧正英的视线转到一边,不说话。
陆小凤道:“事实上,王府的禁卫没有发现有人潜进王府,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潜进来。你是王府的总管,要盗千手观音,再没有比你更容易的了。郭正通和钟南燕是你的同伙。你们一起编出树林中和大盗交手的慌话。”
萧正英只是听着。
“你故意射出那把飞刀,是为了陷害飞天狐狸。你一定早就知道飞天狐狸双腿残废,手上的功夫已非常厉害。”
“我为什么要陷害他?”萧正英忽然问。
陆小凤道:“因为这是件大案,你知道只有找个替死鬼,让这件案子了结,你才可以真正地逍遥法外。这个替死鬼当然要很厉害,要让人相信他干得出这件案子。”
萧正英冷冷道:“世上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要找飞天狐狸?”
陆小凤道:“因为飞天狐狸本就是你手下跑脱的飞贼。他是你的耻辱。而且你知道他迟早会找你报残废之仇。你当然要先下手除掉他。”
萧正英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陆小凤道:“你本来只是想偷千手观音,但是你一定要让别人产生一种错觉:这个大盗不是只偷一次的人,他是道上的老手。所以你才故意去偷王百万的夜明珠。”
萧正英已不再否认。
他大概也知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想让别人上当的人,自己反而往往会上别人的当。
“不错。那两封信也是我写的。”
陆小凤又苦着脸,道:“你找我出马,只不过是想让我做你的挡箭牌。千手观音是陆小凤找到的。别人就算要怀疑,也该先怀疑到我的头上。”
萧正英道:“你当然已经想到,千手观音是我埋在飞天狐狸的院子里的。锄头也是我故意放在那让你发现的。”
陆小凤看着他道:“你太自信了。你自以为比金九龄聪明,有本事骗过我。你却忘了你自己经常说的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人犯了法,都必须受到惩罚。你也不能例外!”
萧正英无语。
陆小凤又叹气,道:“你本来的确可以瞒过我的,但是你实在不该让我看见你的左手。”
“你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我的?”
“不错。”陆小凤道:“这个就是你犯的最大的错误。”
萧正英看着他,忽然道:“不!我最大的错误不是这个。”
“哦?”
萧正英道:“我最大的错误是不应该挑你做我的对手。”
陆小凤苦笑了一笑,道:“我也不想和你成为对手。但是我们偏偏却成了对手。”
萧正英忽然冷笑,道:“就算你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大盗。可是证据呢?没有证据,你说的话也等于是在放屁!”
陆小凤举起手中的包裹,道:“这就是证据。”
萧正英的眼中闪过一抹讥笑,道:“那你就把你认为的证据打开来看看吧。”
陆小凤解开包裹,里面包的是一个长块而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他刚想打开盒子,背后就有一把剑飞刺过来。
那两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偷偷绕到他后面。
他跃起闪避,另一个女子的长鞭又毒蛇般向他缠过来。
陆小凤一心都在盒子上,竟没有闪开这一鞭。被缠住了左脚,拖下地来。
用剑的女子剑法已相当不错。一反手,又一剑逼回来。
陆小凤手里只有盒子,就把盒子当作暗器,向她砸过去。
他想不到他这一砸的威力。那两个女子也想不到。否则你就是拿刀架上他们的脖子,他们也绝不肯去抢这个盒子。
盒子里装的竟是江南霹雳堂的独门炸药!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狼烟滚滚冲天。木屋已被炸飞了半个。
那个用剑的女子已经连灰都找不到了。用鞭的女子也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声。她的整张脸都已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嘶声力竭地狂喊,喊的竟不是陆小凤,而是萧正英。
“萧正英!萧......相思夫人不会饶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狂呼声停顿,她的人也倒下,再也不动了。
陆小凤还趴在地上,全身都似乎冰冷,衣衫都被冷汗侵湿。
刚才他若是打开了这个盒子,现在十个陆小凤都已经炸成灰了。
这个盒子本是萧正英要送给相思夫人的。难道萧正英是想炸死相思夫人?
陆小凤实在想庆幸自己的运气好。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七次差点没命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萧正英已经走得很远了。
就算陆小凤的轻功再好,想追上萧正英也不那么容易了。
但他还是要追。他绝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萧正英现在才知道陆小凤的轻功有多么可怕。越过七八条街巷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十丈之内。
这样下去,只要再翻过三四条街,恐怕就会追上了。
但是萧正英却好像并不着急。
他突然降落进一条暗巷,停下来整顿衣裳,神情还很悠闲。
“你怎么不逃了?”陆小凤也落下来,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逃?”萧正英冷冷地看着他,“你根本就没有证据指证我,也没有人能为你作证。谁能拿我怎么样?”
陆小凤道:“有一个能证明你有罪。”
“谁?”
“你自己。”
他直视着他,道:“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你怎么能让我活着?”
萧正英并不否认,道:“我的确只有杀你灭口。”
陆小凤道:“你只要杀我,就可以证明我说的没有错。”
萧正英冷笑:“你人都死了,还要这个证明有什么用?”
他忽然吹燃了一个火折子。
幽深黑暗的小巷中,火光一闪,立刻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衣袂带风声。
风声未绝,火光已灭。陆小凤突然间就已被四个人包围在中间。
等着他的是一把五尺长的刀,一柄削铁如泥的剑,一只五斤十三两的纯钢铁勾,一根银色的长枪。
汝南王府的四大高手竟然都到齐了。
“你们都是萧正英的同谋?”连陆小凤也不禁瞠目结舌了。
朱华忽然笑起来,道:“你错了。”
郭正通冷冷道:“我们不是萧正英的下属,我们只不过是钱的下属罢了。”
陆小凤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也不是钱的下属。你们应该说是钱的奴才。”
“钱的奴才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别人的奴才。”朱华淡淡地。
孙高已叫起来:“还跟死人罗嗦什么?送他上天!”
钟南燕立刻道:“我来送!”
“送”字未绝,他的剑已经如流星般飞刺出来。
兵戈声立刻响起。兵戈声中,萧正英已经在向陆小凤道别。
“永别了,陆大侠。”
这本就是一条肮脏,混乱的暗巷。纵然是在一年中阳光最灿烂的时候,这里也照不到阳光。
这里是南京城流氓最多,乞丐最多,死人也最多的地方。经常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从来也没有人会去追究。就算死的是陆小凤也一样。
陆小凤并不想死,但是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竟只有闪避的分。闪不过为止。
因为这四个人用的,竟是武林中绝传了两百多年的四门封杀阵!
传说两百多年前的阵术怪才六车轮童子,本是阵术界泰山北斗庄月先生的弟子。因为和庄月先生的见解相悖,而被逐出师门。忿恨之下,创出四门封杀阵,围困庄月先生三天三夜。
庄月先生竟然破不了阵,最后又气又累,困死在阵中。
从此,四门封杀阵名扬天下。六车轮童子也声名雀起。
此阵一出,何人能破?
陆小凤没有把握,所以他已经在恐慌。
这时,突然有一股浓烟滚滚袭来。恨快就笼罩了整条小巷。五个人伸手不见五指,更别说看人。
浓烟中带着种强烈的硫磺烟灰味,呛得人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敢轻易出手,怕杀错了自己人。这正是陆小凤的好机会。
浓烟中只听见几声惨呼声一闪而止。烟散过后,四大高手都已软趴趴地躺在地上了。
然后陆小凤就看见了一个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从墙后跳出来,手上还打着个灯笼。
“好小子!”陆小凤一把抓住他,“你不时到杭州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人当然就是司空摘星。他正呛得眼泪都要咳出来。
“我...咳咳!我半路搞定了那个跟踪的。用他的信鸽放了封假信。”他摸一把眼泪,苦笑道:“王老头没有骗我,这烟雾弹还真是真格的。”
“王老头是谁?”
“是卖给我硫磺的杂货老板。”
“你怎么想到搞烟雾弹的。咳。还搞这么多烟。咳....”
“哼!”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的烟雾弹,你现在都升天了。咳咳....你还挑三捡四的?”
“这烟怎么还在冒啊?怎么又大了?咳咳咳......”
“哦。”司空摘星淡淡道,“还剩了半包,丢了怪了惜的。我就也扔到火里去了。冒烟好啊......”
......
“萧正英呢?”陆小凤突然问。
“已经走了。”司空摘星淡淡道,“现在恐怕已经走了很远了。”
萧正英走得并不远。因为他并不着急。
现在他几乎已经成功了。巨额的钱财已经到手,而且法律终于惩罚不了他。陆小凤也一定已经死了。世上再没有人能抓他去伏法。
他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但是,马上他又想起了秋水夫人。对于这个女人,他已说不清到底有多爱,又有多恨
他一边在沉思,一边慢慢地走着。
在他走的这条暗巷中,到处都睡着又脏又臭的乞丐,就像一群野狗般地活着。
他并不同情这些人。只因为他早已忘了同情这种感情。
他面前的路上有一批披头散发的乞丐躺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死的。他没有看他们一眼,只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他跨过最后一个乞丐的时候,就突然觉得腰后一阵剧痛。一把带勾的尖刀已经扎在他腰后的死穴,直没入柄。
他甚至连这个乞丐的脸都没有看到。
人在千辛万苦之后成功的时候,总是会让自己松械下来。这一点点的放松也足够要了你的命。
因为你的敌人随时随地都在等你的机会。
萧正英现在也走上了这条路。
他现在只希望能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不然他死不暝目。
他马上就知道了。因为这个乞丐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去给兰芳陪葬吧!”
他倒下来之后,就看见了一盏灯。灯笼飞快地向他飘过来,可是灯光却已离他越来越远。
陆萧凤和司空摘星赶到的时候,萧正英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讥诮。
“陆小凤,我没有输给你。你记住。”
这就是萧正英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