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论坛文区水月镜花 [原创/神怪白话文]玉晓风传(连载中)

1  /  1  页   1 跳转 查看:1324

[原创/神怪白话文]玉晓风传(连载中)

[原创/神怪白话文]玉晓风传(连载中)


[原创/神怪白话文]玉晓风传(连载中)

玉晓风传

前言。
话说后周末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宋朝,定都东京,史称北宋。
赵匡胤就是宋太祖。
北宋初年,二十年东征西讨,灭后蜀、南汉、南唐、北汉诸割据政权,统一中原。
当世时,武将繁多,才人辈出。
在朝有一大将,姓王名贞,随太祖皇帝出生入死,纵横战场三十余年,屡建奇功。
现年事渐高,战事渐平,天子重赏,家门风头出世。
其夫人李氏,在家中乐善好施,修桥补路,扶危济困,吃斋念佛,每日为丈夫祁祝平安。
夫妻恩爱,王老爷三十年不肯纳妾。
可是有一点,王氏夫妻成婚三十年来,共生了六胎,每一胎都是死胎。至今未能有个一儿半女。
每一说到这件事,王夫人就要暗自落泪,王老爷也是空自叹息。
现今,王老爷虽年近五十,但仍健如廉颇,精神胜似少年。夫人年约四十,也是风韵犹存。
王夫人恐王家绝后,时常劝老爷纳妾。
王老爷道:“夫人对我情深意重,持家有方,有妻如你,我复何求?就算纳了妾,也不过是耽误了人家女孩的大好青春。这等不厚道的事,我怎么能做?”
自此后,王夫人也不提此事了。
一日,王老爷独坐水谢楼台上饮酒,忽然感慨起自己这一生来:
为国为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家为妻。情有独中,矢志不移。
为人为友,一掷千金,仗义疏财。
这三件事,王老爷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祖宗父母。
可有一件,自己三十年战场,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万千骷骨。
正如古人所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这一手一身的血债,恐怕是天理不容。
王家六胎夭折,恐怕也是这冥冥之中的报应。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王老爷只怕王氏家族要在他的手上断子绝孙了。
王夫人从内堂走来,见他闷闷不乐,问其缘故后,宽慰道:“老爷多想了。纵然你在战场杀人无数,那也是为国家,为君王,了却君王天下事。老天又怎会怪罪你?”
“夫人此言差矣。”王老爷摇头,道:“不管是为了什么,杀人就是杀人,血债就是血债。我必然是不得善终。”
他又叹了口气,仰天而望,道:“但求上天有眼,神佛有灵,为我王家留一个血脉。”
天地空远,白云悠悠。风吹花落,落花满天,似乎是在回应这位曾经叱诧风云的垂暮英雄的一片祁求。
这日之后,不知不觉王夫人有了孕。
十月怀胎,今将临盆。
临生之时,红光罩院,异香扑鼻。五彩霞云环绕飞来,但见一道白光从天而落,落进了这一方院堂。
里面即刻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接生婆出来向王老爷贺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一位公子。”
王老爷大喜。
外面忽有家人进来传话,说有一游方道士,见王家府内有喜,特来道喜。
“有请。”
来的道人身高八尺,紫袍莲带,鹤发童颜,背插一柄金光斩妖剑,手吃一方玉白文刷子,真是面如古玉,仙风道骨。
“道长远道而来,里面请坐。”王老爷亲出迎接。
“王施主有礼。”道士还礼,口念“无量佛”,道:“贫道乃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李涵龄,云游四海,今日路过宝地。见有五彩霞云飞绕,玉霞仙气降世,必是贵府有贵人降世。”
“原来是仙人光临,有失远迎。实不相瞒,今日是我贱内分娩,生了一男。”王老爷向道人行鞠躬礼,一面命人速将小少爷抱出来,请仙人相面。
李涵龄一见小公子,立即整顿衣袍,收敛神色,目视足下,前行三步,以朝臣礼下拜。
下人们都觉得奇怪。
王老爷问:“仙人这是何故?”
李涵龄道:“此乃公主也。”
“这道士眼睛有问题。”抱婴儿的下人嘀咕起来了,“明明是少爷,他连男女都分不出来了,还神仙呢。哈哈。”
“不得无礼。”王老爷斥责下人,有回头向李涵龄行礼,道:“仙人此言必有缘故,请问是何故?”
李涵龄道:“令郎乃是天上玉女仙子下凡转世,投了男胎。玉女仙子乃是天帝王母的亲侄女,真正是皇亲国戚。”
王老爷倒诧异了。“这.....既是神先贵族,为何要投生到我这凡人之家?”
“你有所不知。”李涵龄叹了口气,缓缓接着道:“这个玉女仙子,机灵古怪,性格又最烈。三年前山西知府田万常不敬玉帝庙,玉帝偶然出游,正好就撞见了。因次大怒,命雨司神令十年不得向山西降一滴雨。三年后山西饿殍满地,民不聊生。玉女不服,竟私自盗取降雨符,引天河之水,浇灌山西。此事触怒玉帝,将玉女去仙籍,打下凡间,重修千年,方可再返天庭。”
“原来如此。”王老爷惊道,“我这儿子竟是瑶池仙子下凡,我王家祖宗有德,实在受宠若惊。”
“切莫高兴得太早。”李涵龄冷冷道。
“哦?”
“你这儿子说不定会给你王家带来灾祸。你自己也是一身冤孽,报应迟早要来。”
王老爷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天做孽,犹可恕;人做孽,不可活。我征战杀场,生里来死里去,自己又岂会怕死?”
李涵龄道:“贫僧前来,就是要替你和令公子躲这一灾。”
“请仙人指点,我必当照办。”王老爷向仙人行礼。
“好。今日我就收令公子做一个记名徒弟,十六年后,我再来带他上我云霞观修练功力,度他早日返回天界。你要切记,十五年后的七月初七,千万不要让他踏出家门一步,否则你王家的大难就要来了。”
“王某谨记。”
“令公子可有名字?”
“还没取。就请仙人赐一个名字吧。”
“好。”李涵龄几番思量,最后才道,“就叫晓风如何?”
“多谢仙人。仙人请里面用餐。”
“不必。王施主切记,贫僧告辞。”李涵龄告礼,飘然而去。
从此,十五年杳无音迹。
无处访,不可求,该到来时自会来。说的就是这些飘游四方的仙人。





           
           



第一章,跳出红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十五年如过眼云烟。
晓风已长成少年,懒说懒笑,不爱读书。倒是经常爬树翻墙,偷跑出去跟一群穷小子们聚耍。
既是神仙下凡,王氏夫妻也不敢多责备。而且王家就这么一条独苗,打舍不舍打,骂舍不得骂地,还不是只能由着他。
倒是晓风奉父母至孝,待朋友至义,人又聪明,长得又好,满街坊的人对他也是爱得起来,恨不起来。
唯有一点令王老爷特不放心,就是晓风喜欢喝酒。
王老爷看他年纪小,不准他喝,他就偷着喝。叫下人看着点,哪知道晓风人又机灵,下人们总是看不住。就是看住了,他又跑到外面,看哪家有酒的就去偷着喝。
好几次叫人家逮着了,送回来,弄得王老爷一大把年纪,下不了台。
晓风十五岁那年的七月七日,王老爷下了死命令,不准晓风踏出家门一步,又叫下人丫环们在后面跟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绝不轻饶。
晓风生性好玩,现在只能在家里待着,甚觉无趣。
想偷偷溜出去,屁股后面又跟了一群丫环下人的。连上茅房都有人陪着。
他只好乖乖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眯起眼睛就睡觉。
“王大哥,王大哥......”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有人在叫。
王晓风一睁眼,就看见了两个脑袋。
屋顶的瓦片被掀起了两片,两张脸正在上面鬼鬼祟祟地往下看。
“是你们!”王晓风一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两个少年年纪也跟王晓风差不多,都是他平日里玩得好的朋友。一个叫高庆,一个叫何清。两个都是贫民的儿子。
“王大哥。”高庆道,“今晚有鹊桥灯会,好多人啊。我们来叫你一起去玩。”
“玩不成了。”晓风把嘴一翘,“我老子今天不准我踏出家门一步。”
“王大哥你不来可不行。每年的七夕灯会我们四个都没缺过一个,今年你干嘛不来?”何清也在屋顶上抱怨,“出来嘛。你一个人在家里有什么好玩的?”
“就是啊。还有,王大哥,你要是不来,陆飞那混蛋要是惹了事,我们谁拉得住他呀?”
“没错。那小子谁的话都不听,就是只听他王大哥的。你不来,我们三个也没玩头。”
两个人在屋顶上磨嘴皮子。
“出去玩。我倒是想。就是还没想出法子出来。”晓风叹了口气,一转眼,忽然看见了窗外晾衣服的绳子。
“有了!”
正在房门口打磕睡的下人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叭叭叭”的一阵响,推开门一看,屋里从上面吊下根绳子。他们的小少爷也没有啦。
那一阵响原来是高庆那个胖子一脚踩垮了几片瓦片。
“呀!不得了了!少爷爬房子跑了。”
“少爷,快下来!别跑了!老爷不准你出门的。”
下面闹哄哄的一片。
晓风也不听。三个人在屋顶上健步如飞,一跃跳进了一条阴巷里。
是夜,月明如水,水色潋滟。
碧水河上千灯万火。
无数的男男女女在河边点灯笼,放纸船,牵鹊桥,找姻缘。
卖灯笼的,算命的,卖小吃的......各色人等,车水马龙。
别人正热闹,这里偏有一位老兄要在河边的草地上睡觉。
四肢大张,呼噜打得雷响。
从旁边经过的人,都以为是哪来的怪人,离他远远地。
他本来睡得正舒服,鼻子却忽然被人捏住了。
他憋,憋,憋,憋得脸都青了,实在没办法只好醒。当然,只要有一点可以不醒,他肯定就不醒啦。
“他妈的,哪个狗娘养的——”还没睁眼睛,他就在骂了。
“你说我是什么?”王晓风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着看着他。
这小子睁大眼看清是王晓风,人立即萎了,揉揉鼻子,一副可怜的样子,道:“大哥,你这是......”
“谁叫你在这到处睡觉的?也不怕染上风湿。”
“什么是风湿?”这小子问。
王晓风道:“就是一种毛病,不好治。”
“那不会。”这小子直摇头,“我就是睡在水里,衣裳湿了也不会风湿。”
高庆哈哈笑道:“你要是睡在水里,早就淹死了。我们当中就你一个是旱鸭子。”
王晓风,高庆,何清,陆飞这四个是从小就在一处玩的,交情最好。这最后一个小子就是陆飞。
陆飞是个浑人,就一根直肠子,个性刚直,就是脾气急躁。总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好像要找人打架一样。而且真的随时随地都可能打起来。
他虽然人不长心眼,但是天生神力,无师自通,练了一身乱七八糟的武功。空手可击碎大石,搬倒大树,长得又一点不和气。
周围街坊邻居的人,就算是当地的蛇头老大,也不敢招惹他。
可是有一点,陆飞命苦,连自个爹娘是哪个都不知道。没人管教他。
他也从来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吃我一拳再说。”
但是他就怕一个人,怕王晓风。
从小到大,都是王晓风在照顾他。就算他天下无敌,凶悍如虎,见了王晓风也立即乖成了一只小鹿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四个人出来逛七夕灯会,全都是好心情。
只见碧水河上千千万万条纸船,千千万万点蜡火,就好像夜空中的万千颗繁星。
这到底是天上的繁星落到了人间,还是人间的蜡火变成了繁星?
“不如我们也来放只灯船,看看我们的姻缘是哪家的小姐,漂不漂亮。”高庆提议。
何清第一个赞成。除了陆飞那个完全不懂什么叫风花雪月的笨蛋外,晓风也想玩玩这个。
几个人立即买纸折船,点上一小截蜡烛,轻轻地放进河水中。
河水缓缓流动,最终也将流进大海。可这小小一只纸船,却不知能飘流多远?
人的命运岂非也正如这样的纸船?天地是永恒的,人的生命却是如此短暂,就如一场梦幻。
晓风忽然觉得有些感触,就在其中一只纸船上写了两句话:
“万千灯船,辉煌一时,不过转眼沉覆;
几多恩宠,天子门生,明朝我在何方?”
写完,将纸船推进水中。
水向东流,纸船斜飘向下对岸。烛火尚未熄灭,已被有缘人拾起。
晓风远望过去,灯火昏黄不明,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他一身灰白色的旧僧衣,光秃秃的脑袋,竟像是个小沙弥。
晓风正在看,就突然听见后面有吵闹声,隐约还有女子的哭叫声。
四人循声而去,原来是有个纨绔子弟在这里非礼良家妇女。
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位纨绔子弟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老大爷的小儿子,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知法犯法,杀人如麻。
这本来也没关系,反正他老子贵命,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
可是日子一长,他竟然觉得家里的女人没味道了。
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嫖,嫖也不如偷。”
他就时常跟几个狐朋狗友出来游玩,看上了哪家有漂亮的女人,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叫人去抢。有人敢拦的,就往死里打。
官府是没指望的。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查出来也不敢管。
今夜七夕佳节,这小魔王怎么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这会就不知道是又瞄上哪家的姑娘了。只见那姑娘哭得满脸泪水。
小魔王身边站了一大帮打手,旁边路过的人,看着也没一个敢出来管的。
陆飞很少动脑子,一看见这情形就要上去扁人,被王晓风拉住了。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王晓风走过去,问旁边一个下人。
“不干你们的事,少管闲事。走走走。”那个下人直摆手。
“等等。”说话的居然是那个小魔王,“你小子干嘛叫人家走?人家得罪你了。你小子再乱说话,小心我打你一百大板子。”
小魔王对着那个下人瞪眼睛,不过马上又转过来看王晓风,脸上挂着笑,“美人打哪儿来?”
“你叫我什么?”王晓风还怔了怔。
“这小子准是眼睛有毛病,不然就是满嘴胡说八道。”高庆偷偷地跟何清说笑。
“美人啊。”小魔王笑得温柔可亲好心一片,“你别以为穿上男人的衣服,我就不知道你是女的了。”
王晓风道:“你放屁!”
“呀,骂人了,骂人了。美人还真有个性呢,正合我胃口。”
“公子爷,你先看上的那个女的跑了。”一个下人在旁边插嘴。“还要不要追呀?”
“追个屁呀,没看见我忙着陪新美人吗?你给我闭嘴!”
王晓风懒得理他,说了句:“我们走。”转身就要走。
马上就有两个打手拦在他前面。“你可不能走。”
“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小魔王突然从后面像老鹰小鸡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嘴里叫着:“我可想死你了,快跟大爷回去睡觉。”
可惜,就算小魔王是老鹰,王晓风却不是小鸡。
小魔王这句话还没叫完,脸上就“啪”“啪”地挨了两个巴掌。脸都打肿了。
“哎哟!小娘门打我了!”小魔王捂着嘴巴,疼得转圈圈,“你们这群饭桶,还等什么,给我抓!”
“那个狗娘养的敢抓我大哥?”一声怒喝,陆飞双手握拳,独立在前,看上威风凌凌。
“唷喝。”那个差点挨一百大板子的人张大了眼,“你小子八成还不知道我家公子爷是谁。告诉你,得罪我家公子一句话,立马就可以叫你全家玩蛋!不想死的就快滚。”
陆飞一举拳头,那个小魔王就叫起来:“哈,你还敢跟本皇子,不,是跟本公子做对!你敢打我吗?你打本公子试试看。”
他把脑袋伸出来,料定了天上地下没人敢打他。
“我打死你个狗娘养的!”陆飞才不管他是哪个,一拳下来,小魔王呼啦一声,飞走了。
“呀!公子爷!”那群下人忙跟着去追他们主子。
陆飞也没放过他们,挥拳就揍,一拳打飞一个。直打得人仰马翻,哀呼不绝。
那边早有人报了官府,官府的人赶来时,小魔王已经浮在碧水河上了,肚子胀得像鱼泡那么大,眼珠都发白了。
他不会游泳。
王晓风四个人也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这个祸惹大了!
小魔王一死,京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说:“死得好啊!早就该死了!”
可是皇帝就龙颜大怒了,限令开封府彻查此案,缉拿凶手,不得有误。
王晓风四个也没想到已经闹出了人命,更想不到小魔王是什么来历。四个人只当是教训了一下淫贼,心里还都很高兴。
不出三日,开封府就查到了王家。此时,王老爷已告老还乡,没在当官了。
知府知道王家是天子门生,也不敢妄动,一封奏折奏上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的一句话,就像是魔法中的魔杖,可点石成金,化贫贱为富贵;但也同样可以化神奇为腐朽,变天子门生为阶下之囚。
天子一封圣旨下,抄了王家,将王氏夫妻定为死罪,其余家仆人等发配边疆。
圣旨下时,王晓风正跟三个朋友在外面秋游。
碧水河上游的万湘山,满山遍野长满了枫树。一到秋季,山上山下火红色的的一片,那真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他早上出门,待到他回家时,已到傍晚。
一天的时间,物已逝,人已无,空空落落的房屋。荣华富贵,一世风光,仿佛已遥远在千年之前。
一切就好像一场梦幻。
家里唯一还有动静的,就是大门口那两张被风吹飞起一头的封条。上面八个宋体大字清晰如洗:
“朝廷重犯,闲人免进。”
起风了,乌云漫过,枯叶纷飞。
天边亮的像洗过一样,一切的光线变得格外清晰。
闪电划过,大雨就要来了!
可是王晓风却如坠梦中。仿佛用整个东海的茫茫雨水来浇,也无法将他的梦浇醒。



待到斩首之日,午门外人山人海,多人沿途为王老爷夫妻送行。
监斩官押着王氏夫妻二人来的时候,已有一个人立在大街当中,身穿白色孝服,神情冷漠,就好像在等着他们。
“什么人?闪开!敢挡朝庭命官的路,再不闪开,拿你问罪!”官差大声喝道。
人群中有人说:“这就是王家的公子。”
“原来是漏网之鱼,今儿个活该老爷我发达。”官老爷心里偷着乐,“来人,给我拿下,一并押往刑场斩首示众。”
官差立即围过去。
王老爷一看见他儿子,不禁老泪纵横,道:“你这笨蛋!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王晓风道:“父母因我而死,我怎么能一个人独活?”
官差拿绳子过来,王晓风摆手道:“慢着!”
“干嘛?难道你想拒捕?”
王晓风并不答话,忽然在地上跪下来,向父母道:“父母生育养育之恩,可比天地。孩儿未有一日能报答,请受我三拜。”
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确实响如击石。磕完后,他的额头已流血。
他全不在意,又道:“今日父母因我而受死,我罪孽深重,纵然死后受刀山火海之刑,也偿还不了。若有来生,情愿为你二位当牛作马,还今生的恩情。请再受我三拜。”
王夫人泪流满面,道:“别磕了。我什么都不问你,我也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王晓风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眼泪。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哭过一次。
但是,他真的无泪吗?
至亲者,莫过父母。
面对着因为自己而要被杀死的父母,他满心的愧疚和悲愤,但是他说的都是感激的话,没有说一句愧疚的话。
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所做所为并没有错。
断头台就在眼前,三人都已在断头台上。
监斩管坐在桌子上,一副春风得意的气派。
“你们谁先死啊?”懒洋洋的声调,毫无威严。
王晓风道:“白发人不送黑发人,爹娘先走,孩儿送你们。”
王老爷叹道:“今日你我同上断头台,我们生是一家人,死后也还是一家人。”
王夫人含着泪道:“黄泉道上,我和你爹等你。”
就见大老爷把竹签一划,扔下地来。脍子手立即手起刀落,鲜血立时飞溅,染红一地。
人的血都是红的。
无论是你曾是多尊贵,多可不起的人,死后血也都是和常人同样的颜色。
活着的人是有贵贱的,但是死人却没有贵贱之分,死后就只有腐烂,化为乌有。死人就是死人,无论死的是谁都一样。
王晓风亲眼看见他父母被杀,他的心已冷了,闭上眼睛,只想一死了之,黄泉路上,去追他的亲人。
可是脍子手刚举起刀,就见一阵狂风吹过,吹得官老爷从椅子上滚下来。
飞砂走石,人和人面对面都看不清楚。
等风一停,王晓风就不见人了。
“呀,这人怎么不见了?哪去了?”
“这事怪了,不但活人不见了,你们看,那两个死人也不见了。”
这件事一时传为怪谈。可是谁也说不清楚这是犯了哪门子的邪。
王晓风睁开眼睛时,他已不在法场。
四周天远地阔,白云悠悠,山外有山,水外还水。
一阵清风吹过,吹来一股檀香气。他一回首,就看见了一个道人。
紫袍莲带,白袜步鞋,衣袍飘飞,如神仙降临。
“你是谁?”
“我是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晓风,你可知你根本来历?”
王晓风摇头,神情淡漠地如一潭死水:“本来无根本,何必问所来?我是什么根本,什么来历,已经都不重要。”
李涵龄点点头,道:“红尘梦一回,人生一场空。你既是仙家,自有道家的缘分。你可愿出家?”
“情愿出家。”
“好。往日我赐你名字为晓风,今日我再赐你一个姓。你既然本是玉女,往后你就姓玉吧。”
“谢过师父。”玉晓风忽然跪下,请求道,“弟子有两件事想请求师父。”
“你说。”
“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父母也是儿女的心里根。我想为爹娘守孝三年,三年后再往云霞观去寻师父,结道家仙缘。”
李涵龄点头道:“这是你生身父母,你应该的。另一件事呢?”
玉晓风道:“我有一个朋友陆飞,他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手足。我到哪里,他就要到哪里。我想把他也带上云霞观,请师父同意。”
李涵龄皱了皱眉,道:“既然是你兄弟,你就带上吧。我观里也不多一个小道童。”
于是,玉晓风为父母下葬,在坟间搭了一座草蓬,在这儿守了三年的坟。
其间,把陆飞那个浑人也叫到了这里。
“我为父母守坟,你不用守,你可以先回去。”
陆飞听了把头摇得跟拔浪鼓似的,道:“你是我大哥,你爹娘就是我爹娘。你在这守,那我也在这守。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
玉晓风不说话了。
当他真正感动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陆飞真的在这陪他守了三年。想他一个闲不住的人,这倒是真是难得得很。
三年间,玉晓风不梳头,不洗脸,不剃胡子,不剪指夹,连衣服都不换。
那一身衣服穿得跟垃圾堆里的破烂布条缝起来的一样。十根手指全黑得跟煤炭一样。
脚下的鞋子也烂得没法子再烂了,他就打光脚,还打得不亦乐乎。
一头乱发随便找了根麻绳子一绑。胡子长了两寸多长,看上去连年纪也分不出来了。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他都是中年人了。
陆飞有一天奇怪地问他:“大哥,你什么时候洗澡?”
玉晓风当时正在一堆麦草上睡午觉,一边睡还一边在抓痒痒,道:“不洗。哎哟,这该死的跳蚤。给你爷爷捉住,我吃了你。”
“为什么不洗呢?”陆飞问。
玉晓风答了一个字:“懒。”还在捉跳蚤。
他还真是懒,连字都舍不得多说一个。
“你有很久没过洗澡了。”
“有多久?”
“我算算看。”陆飞在那搬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我三个月前洗了一回,你那回没洗。那回的上回你也没洗......”
搬了半天,才说:“大哥,你好像有一年没洗澡了。”
“是吗?”玉晓风抓了抓脖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小陆子,收拾东西。”
“这倒好,我变成小陆子了。”陆飞心里在想,嘴上也在问:“收拾东西干嘛?”
“走人啊。今天三年期满,你大哥我要找老不死去了,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陆飞跑进草蓬去收拾东西,草蓬都已经成露天了,都快连一根草都没有了。
“大哥,我找不到东西收拾。”陆飞在草蓬里找了半天,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呀,原来我们这么穷的。”玉晓风张大了眼,“没关系,跟我走,我带你发达去。”
两个人两手空空,一分钱都没有,就要远行。
临行前,玉晓风整顿破衣,收敛了三年来玩笑的神色,恭敬地在父母坟前跪下,又磕了三个头,道:“孩儿今日远游,恐以后父母祭日也赶不及回来拜祭,爹娘珍重。”
拜完,转身向西而走,再不回头。
一边走,一边信口唱歌,不讲韵律,作狂放状:
“天子门生庙堂客,今日坟头尽野草。
荣华富贵一梦空。人生杳杳在其中。
天外有天海外山,无是无非住神仙。
潇洒飘荡无人管,天上地下是我家。
有肉吃肉有酒喝,醉后持剑唱勇歌。
今日看破红尘事,愿入道家落一单。”





           
           




           

[em04]
 

鸣凤之缘。

第一章,朱家飞祸。

话说玉晓风和陆飞到了万松山云霞观,拜紫霞真人为师。
紫霞真人看陆飞是个浑人,教他修道。可是,陆飞不识字,念不来《道德经》。
李涵龄想了想,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教他别的他也学不会,就教他金钟罩吧。刀枪不入,够他一辈子受用了。
至于玉晓风,自然是教他打坐修道,早成正果。
可是,玉晓风是个懒人。
师父一来,他就坐在床上打坐,嘴里念《道德经》。师父屁股一转,他倒在床上就打呼噜。
刚来道观的时候,两个人倒也沐浴更衣,剃胡剪发,收拾得焕然一新。就在这古老威峨的道观里行了拜师大典,从此正式是三清教的弟子。
可是以后的三年,玉晓风又懒得生蛆了。
头不梳,像鸟窝;脸不洗,像瓜瓢;衣不换,像乞丐。
观里给他窀备了换洗的道袍,他偏不换,偏要穿他那一身。三年下来,那身衣服又烂得一缕一缕的,连腿都遮不完,就露出赤条条的两条腿。
李涵龄责备他,他就笑嘻嘻地说:“道袍虽破,可装天地。里面自有玄机。”
李涵龄的徒弟甚多,每次集会,玉晓风按辈分都排在最后。往前望一眼,哇!每个人都比他高,好长两排,连师父的影儿都望不见。
反正又没趣,他干脆就不去来。随便找个墙角睡觉更好。
他的几百个师兄们全都叫他给得罪了。
他见了师兄们都不行礼,连见了李涵龄也不行礼,也不叫“师父”,就叫“老道士”。
李涵龄也不敢叫他行礼。
倒是手下的师兄们一个个都看不顺眼了。
“想师父名扬四海,德高望重,怎么容得他如此无礼?”
玉晓风耳朵里听着,也不改。
日里看到那位老兄有值钱的东西,上至大师兄,小到小道童,一晃眼,他就去给人家偷了,拿到山下当铺一当,换了钱就买酒喝。
经常急得师兄道童们满道观地找他。他吃饱喝足,腿一伸,倒在哪儿就在哪儿睡觉。
梦中信口还乱唱歌:
“狗肉加美酒,神仙追着走。
天天我修心,日日你修口。
顿顿我吃肉,餐餐你吃草。”
师兄们一个个说到他,全都气得咬牙切齿,也没有办法。
到师父那去告状,师父总说什么他是最小的,你们别跟他一般计较,自己平时把值钱的东西藏好就是了。
偏心!
怪不得都说父母偏爱最小的儿子。师父也算半个老爹,摆明了偏心。
众弟子们抱怨个没完没了,哪一天谈话的话题要是不是玉晓风,那就是怪事了。
李涵龄的大弟子太融真人沈七月就不以为然,冷冷道:“是你们自己道行不行。要是换了我,疯道士敢偷我的东西,我就叫他一辈子记住这个后果。”
这话正好就叫玉晓风听到了。
第二天,沈七月睡觉的棉被就不见了。叫玉晓风拿下山当了四吊钱,全买了酒,喝得铭丁大醉地回来。
沈七月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从房里提了宝剑就要出来。
玉晓风当时正眯着眼睛,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走到道观门口。里面两个小道童急得向他喊:“小师兄快跑,大师兄砍你来了!”
“看....看我?”玉晓风打了个酒嗝,醉得颠三倒四的样子,“又...又不是没看过,他要看就看好了。道士脱衣服给他看......”
“玉晓风,你吃我一剑!”沈七月一出来,就朝他脑袋一剑砍来。
玉晓风脚下一软,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他一倒,正好避过沈七月那一剑,那一剑就砍在道观的铁大门上。“铛”的一声,作金石之轰鸣响。
整个道观都惊动了。
玉晓风已睡得人事不知。
沈七月又是一剑砍下来。他倒也不敢把玉晓风砍死了,这一剑就砍在晓风的右手臂上。
“你哪只手偷我的东西,我就废了你哪只手!”  
可是这一剑下去,又是“铛”的一声响,好像少林寺和尚敲钟的声音。
再一看,地上已没有玉晓风的影子了。他砍的竟然是他们道观门口插香的青铜香鼎!
“玉晓风,你跑到哪里去了?不敢跟我斗吗?”沈七月四面张望,大声喝道。
里面就听见有一个道童叫道:“小师兄去了师父那里,好像是告大师兄的状去了。”
沈七月一听,气往上冲,心里骂道:“好你个玉晓风!我还没告你的状,你竟敢到师父那儿告我!”
匆匆赶往李涵龄的道房,一进门就看玉晓风立在紫霞真人身后,朝他吐舌头。
沈七月气得要吐血,但在师父面前也不敢乱动。
李涵龄眯着眼睛,也看不到身后,只是慢悠悠地开口,道:“七月,你小师弟告你无缘无故,要砍他的手臂,可有此事啊?”
“师父,你不要听他胡说。是他偷了我的棉被又去当酒喝,弟子还请师父做主。”
李涵龄又慢悠悠地道:“晓风,你大师兄说的,可是真有此事?”
玉晓风道:“那,倒是真有此事。”
“胡闹。”李涵龄张开了眼,“你老是在观里惹事。往日我都护着你,你越来越得寸进尺了。今日我要罚你。”
“老道士你罚吧。”玉晓风倒是低下头,没怨言。
“就罚你念祖师爷道德经三百遍,不得有误。”
“师父。”沈七月不服,“玉晓风扰乱三清教清规,不能这么轻饶。你要再这么由着他,他哪天说不定就翻天了。”
“住口。”李涵龄脸色一沉,盯着他道:“他是你小师弟,你身为大师兄,理应多教导教导他。就算他偷了你的东西,你也不该下手那么狠毒。休要多言,下去吧。”
沈七月哪还敢开口,乖乖地退了出去。
玉晓风心里偷着笑,没忍住,在李涵龄面前笑了出来。
李涵龄皱眉,责备他道:“你呀你呀,怎么这么调皮?总有一天要惹出祸来。”
“这个给你。”玉晓风从破道袍里摸出来一双新布底鞋,递给李涵龄。
“你这是......”李涵龄看着他。
“前日里,我看见你的鞋烂了一只,今天把大师兄的棉被换了钱,我少吃一壶酒,就给你买了一双新的。你穿上试试。”玉晓风笑道。
李涵龄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了。
都说神仙清心寡欲,心如止水。可是神仙也是人变的,真的能无心无情,不为所动吗?
“你这是讨好我来了?”
“我从不干这等事。”玉晓风脸一沉,冷冷道,“你是我师父,我拿你当父亲看待。你如果硬要把我当成不要脸的人,那我就是吧。”
李涵龄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晓,所以我也是一直偏着你。现在倒好,我成了你的共犯了。”
李涵龄没儿子。他从来就一光棍。
要说从来没想过有一个儿子,那是假话,肯定是假话。
自从这次之后,玉晓风是把他大师父沈七月给得罪了。以后的麻烦要来了。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事就是紫霞真人李涵龄要外出一回,去参加他老朋友灵空长老的生日宴会。
临行前,料想玉晓风在观里准又惹事,就命他下山去游历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后来,回报他干了哪些事。
玉道士下山就把他兄弟陆飞也带上了。
他一走,观里一下子就清静了。说好听点,叫安安静静,难听点,就是冷冷清清。
几片黄叶被风吹落,都有人去看个半天。
道童们一早起来,就无精打彩的样子,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今天怎么又这么安静啊?”
第二句话,就是自问自答,叹一口气,道:“小师兄下山了嘛。”

玉道士和陆飞到了山下,陆飞说:“大哥,我肚子饿了。”
“饿了啊。那我们去吃饭。”
两人走进一家饭店,掌柜的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说:“化缘别家去。我们只在逢年过节才施舍。”
“谁说我们是化缘的?”玉道士两眼一白,“我这么有钱的道士,还用得着化缘吗?我们是来吃饭的。”
掌柜的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破烂道袍,打光脚,头发胡子都乱的,越看越像要饭的。
“你吃饭?你有钱吗?”
“有。多得是。”玉道士下巴一望。
“你拿出来我看看。”
玉道士从破道袍里摸出来一个铜板:“看吧。我说我有钱吧。”
“呸!”掌柜的往地下唾了一口,“穷要饭的,你是来蒙我来了。来人,给我打出去。”
陆飞转头看着玉道士,问:“大哥,要打架吗?”
“你爱打你打,我要走了。”玉道士转身就走,“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
他这话说错了,没钱,哪儿都不会留他们。
“大哥,我们到底上哪儿去吃饭?”陆飞的肚子都唱了十回空城计了。
“小陆,你身上有钱吗?”
“没。”
“既然没钱,那你把头伸过来。”
陆飞也不多想,就把头伸过去,嘴里问:“干嘛?大哥。”
玉道士在地上拣了根干草,给他插在头上。“等我把你卖了,就有钱吃肉喝酒了。”
“卖了我就有钱了?”陆飞看着他。
“对呀,对呀。”
“那你快点卖了我吧。”陆飞还真是个浑人。
玉道士又摇头,道:“这里不行,这里的人都穷,没人买你。你得换个地方去卖。”
陆飞道:“大哥你说,我这就去。”
玉道士伸手指着西边,道:“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座拱桥边。你就站在桥头卖你自己,就会有人出大价钱买你了。”
“我这就去。”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你记好了,你要卖三百两银子,少一分都不卖。”
“记住了。”陆飞大步就往西边走。
玉道士看着他走远,眼里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一转身,走进了一家很豪华的酒楼。
走到门口时,随手从地下拣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小二看见有客人进来,立即赶出来迎接。一看是个穷得都快没得穿的道士,正想叹气,又忽然看见这穷道士手中托着一锭金子。
黄灿灿的一锭金子,有拳头那么大呢。
“大爷里面请,快请。你要吃什么随便跟小的说,我们这里应有尽有......”小二屁颠屁颠地直招呼。
“我进雅座去吃。你给我带路。”玉道士作出一副官架子的样子。
“那对不住你,道爷,雅座有客人了。”
“哦?”
“是本镇首富朱万芳主老爷,刚从外地回来。爷,你就在外头吃行不?”
玉道士就在客人最多的地方拣了一个位置,叫了满满一桌子最贵的酒肉,就用两只手抓着吃,吃得跟饿死鬼投的胎一样。
他那两只手黑得根炭条似的,吃得一脸一身的猪油。满店的客人看着他那吃相,听他那吃声,就全倒了胃。
要不是为了他装进衣袋里的那锭黄金,老板早把他撵出去了。
他在这里吃得高兴,陆飞还在那边饿肚子呢。
前面真的有座桥。
陆飞叫道:‘可找到地方了。”就往桥头一站。
就他那身量,牛高马大,一副凶相。来往过桥的人还以为他是来等人寻仇的,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再看他头上插根草,就不知道他真是来卖自己的?
不多时,桥头那面过来了一顶大轿子,八人抬。走在轿前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得像猴子的男人。
管家一看陆飞,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是好奇。
就走过来问:“壮士在这....是干嘛来的?”
陆飞说:“我大哥叫我来卖我自己。”
管家打量了他一会,问:“壮士有什么本事?”
这个问题,陆飞少不了要吹他自己,说他是什么千里追命飞毛腿,刀枪不入金钟罩......
“我不信。”管家听了直摇头,“你敢给我砍一刀看看吗?”
陆飞道:“别说一刀,你砍一百刀都没关系。”
管家就叫了两个下人过来砍。一刀砍下去,只听“铛”的一声,就如砍在金钢上,金石声回荡。
拿起刀一看,刀口都缺了。
“壮士真是好身手呀!我们老爷明日要办一件大事,人手不够,正在到处找壮士这样的英雄。”管家眉开眼笑的样子。
“壮士别卖了,我们买。”
陆飞道:“我大哥说了,要三百两银子才准我卖,少一分都不行。”
“三百两?要那么多啊。”
“没错。”
“要不这样,我去跟老爷说说,给你一百两,怎么样?”
“我要是卖少了,大哥准要骂我。”陆飞直摇头。
“什么事呀?”说话的就是那个老爷了。一个比中年还要大一点的男人,留了两撇八字胡。
他刚才在轿子里看得真切,陆飞真是个大铁壁一样的人,有他挡路,万夫莫开。带上他,明天那件事准成。
“老爷,他......”管家在老爷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了几句。
“三百两?”老爷皱了皱眉,想了想,说:“好吧,那就给三百两。为了美人,是要下点大本钱的。”
这边陆飞终于把自个卖出去了,那边玉道士这顿饭也终于吃完了。
盘子堆了一堆,米饭吃了一锅。把全楼的客人都看得眼直了。
吃完了饭菜一抹嘴,他两脚一抬要走人。
“道爷算帐吗?”小二赶过来。
“你算吧。给我记上帐。”
“记帐?我们这儿没帐。”
“没帐买一本不就是了。我要走了。”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站住!”几个小二一起出来,拦住他,“你给钱呀。”
“我没钱。”玉道士说。
“没钱?刚才还看你拿着金子进来的。你有钱干嘛不给啊?”
“我真没钱。要不你们搜,搜出金子来全归你,我道士一分钱也不要。”
“这可是你说的。”那个招呼过他的小二他立即过来掏他的衣包。他先前亲眼看见这穷道士把金子装进这边衣包里的,但是没看见他再拿出来。
“这是什么?”他摸出来的竟然是一快拳头大的石头!
“道士,金子呢?你放哪去了?”小二抓着道士的衣袍。
“别抓,别抓。道士这衣服可朽得很,抓破了可要赖你赔哦。”
玉道士拔他的手,拔不开,他只好叹气,苦着脸,口中念道:“太上老君祖师爷,弟子又犯了错了。弟子骗吃骗喝,现在给人拿住,要钱。你说怎么办好呢?”
“叫玉皇大帝都没用!”另一个小二怒道,“今天你要不给钱,就给吃顿饱打!”
“没钱怎么给?”道士两手一摊。
“那你是找揍!”
几个人动手就要揍道士。哪知道道士滑头得像条鱼,围着桌子到处跑。这几个人就是追不上。
一边跑,一边向着雅座里面大声喊:“打人啦!打道士啦!快出来看啊!”
雅座里坐的是当地首富朱万芳。
他辛苦经商四十年,才有了今日这一分家业。可惜妻子早亡,只留下一个独生女儿,爱得如掌上明珠。
他正在用餐,忽然听见外面喧哗,叫下人出去看看。
下人回来说:“有个穷道士吃了饭没钱给帐,现在正挨揍呢。”
朱万芳道:“既是出家人,你去告诉掌柜的,他的帐算在我头上,就当我结个道缘。不要难为他。”
他正好也吃完了,下人去结帐,他也走出雅座。
一出来就看见有个穷破烂的道士坐在桌子上,对着他笑道:“施主可是朱万芳?”
朱万芳以为道士是来道谢的,就说:“道长不用多礼,小事一桩。”
“不小了。”玉道士摇摇头,又看着朱万芳,道:“朱老爷你这么有钱,好人做到底,道士没衣服穿,你施舍点银子给我买衣裳。”
朱万芳道:“既是如此,我自当施舍。”
就叫下人给了他四吊钱。
玉道士拿到钱,眉头却皱了皱,道:“买了衣裳,没钱买鞋子,朱老爷你再给贫道买双鞋子吧。”
“好。”朱万芳又叫下人给了他四吊钱。
道士拿着钱,眉毛皱得更紧,道:“买了穿的,还是没钱吃肉喝酒啊。朱老爷你这人情可做到底,给道士吃肉喝酒的钱吧。”
下人可看不过眼了,怒道:“你这道士得寸进尺啊你?以为我家老爷好坑。”
道士冷冷一笑,道:“贫道虽然坑人,却不坑善人。你家老爷的钱我不会白拿。”
他又看着朱万芳,道:“你家有内贼,明日就要打你宝贝女儿的主意。你可要早做防范,否则后悔莫及啊。”
朱万芳诧异,正想追问。
眼前忽有一阵清风吹过,风中带种道观中常见的檀香的香味。风过后,这个穷破烂的道人已不见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23 18:45:51编辑过]

 




第二章,凤凰飞来。
 
  玉晓风离了酒楼就往前走。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陆飞向他跑过来,手上提着个黑布包裹。
  “大哥!”
  “怎样了?卖了没?”玉晓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卖了。三百两银子,一分不少。”陆飞把包裹提起给他看。
  玉晓风连看也没看一眼包裹,只问他:“肚子饿了没饿?”
  “饿了。”
  “那走吧。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两人又进了另一家酒楼,陆飞一进去就要了五斤面,五斤酒,五斤肉,直把那小二看得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玉晓风捂着嘴在笑。“他要多少你都只管上,饭钱绝不会少你一分的。”
  陆飞吃得狼吞虎咽,玉晓风就只歪坐在旁边看着,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大哥你不吃吗?”陆飞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不知道你大哥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吗?”玉晓风说。
  “是吗?”陆飞一副好像明白了的样子。“可是你喝酒啊。”
  “酒是穿肠毒药,我喝的是毒药。”
  “可是大哥你为什么要喝毒药呢?”陆飞很少有很少有地动起了脑筋。
  “唉。”玉晓风叹了口气。“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谁叫我是出家人呢。”
  陆飞说:“出家人就要下地狱?那大哥你别当出家人了。”
  玉晓风阴笑,说:“不当出家人当什么?跟你一样当饭桶?”
  一直等到陆飞把几个五斤全都吃完了,玉晓风才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谢着眼睛,问了句:“吃完了?”
  陆飞一抹嘴,说:“吃完了。”
  “那我现在问你,买你的人叫你干什么事来着?”
  “他叫我明天晚上去砸门。”
  “砸哪家的门?”
  “他没说。只说明天晚上会带我去砸。”
  “明晚哪个时候?”
  “我忘了,好像是三更。”陆飞摸着脑袋。
  “好事儿。”玉晓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踢踢腿。“走了。”
  “去哪儿啊,大哥?”
  “去睡觉。”玉晓风打了个哈欠,“好困啊。这一觉恐怕要睡到明天晚上罗。”
 


  朱万芳大惑不解,秧秧回到府中。
  不时就有家人进来禀报:“二老爷来了。”
  “哦?快请。”
  二老爷是朱万芳的亲表弟,叫朱万富,今年四十五,肥大肚子,留了两撇八字胡。
  平日就不安分,倚仗他表哥有钱,他自己哪里有钱,在外头吃喝嫖赌,任意胡为,尤其好色,时常在外抢夺人家的少妇幼女。
  姨太太娶了十几房,儿女也生了一大堆,偏还越老越色,死性不改。
  这回他竟然看上了他的亲侄女,他表兄的掌上宝珠!竟然色胆包天计划明天晚上动手暗抢。倒没料到他表兄今天居然回来了。
  他今儿个上门来,说是来看望表兄,其实当然没好事。他是来探探情况的。
  “表兄这么快就回来了?比你上次说的时间快了两天啊。”
  “是啊。”朱万芳引他坐下,命下人上茶。“生意做得比往年顺利,也就提前回来了。二弟找我可是有事?”
  “哪有?是想表兄了。”朱万富笑道。
  下人们看见他都讨厌,上茶的半天都没上出来。
  “表兄明儿个可有什么要紧事?”
  “暂没有。你有事?”
  朱万富说:“那就好。为弟受表兄照顾了,一直没机会道谢。明天晚上在迎春楼定了一班戏,想为兄长庆贺道谢。”
  朱万芳听了直摇头,说:“这哪用得着?大花无用的钱,不是我想说你,你自己也该收收心了......”
  不等他说完,朱万富就把耳朵捂起来了。“表兄你又来了,我耳朵生茧了。反正我位置定都定了,钱都花了。明晚你可一定得来,不然就是看不起为弟了。为弟要计较的。”
  朱万芳真当他是一片好心,也就应了。“我明晚来就是了。”
  朱万富这才喜笑颜开,说:“我那貌若天仙的亲侄女呢?怎么不出来看看他表叔?”
  “她在房里学画呢。你想看她,我叫她出来就是。”朱万芳打发下人,“去把小姐叫出来,就说她表叔来了。她要见礼。”
  不一会,屋内就走出来一位美貌的小姐,但见蛾眉美目流转,直能迷进人的心坎里去。
  朱万富一看得美人,立即两只眼都发了直。美人缓启莲步,过来见礼,柳腰轻折,请了一个安,他也忘了谢礼。
  可惜只看了这么一面,美人就又走了。
  老色鬼目送她的背影一直消失进内院深阁,才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秧秧不乐,只恨不得能马上把美人抢到手,按到床上乱搞一场。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天夜晚,那个瘦得像猴子的管家,集合了一批拿菜刀的地皮流氓,个个牛高马壮,抬着顶红轿子,悄声来到朱家大门外。
  一丈多高的硬木朱门,就是用刀砍,也要砍个七八十刀的。
  管家对陆飞说:“到你显了。砸!”
  陆飞本就是个浑人,说干什么就干什么,说砸就砸。
  只一拳击在大门上,“碰隆”一声,门板立即飞裂。
  二三十个蒙面大执刀冲入,一边还大声喊道:“爷爷们是太行山凌风寨的好汉,只劫财劫色,不滥杀无辜!不想死的就都给爷们趴下,爷们绝不为难你们!”
  朱家上上下下的人本来都已经睡着了,朱老爷又被他表弟拖在迎春阁看戏。
  这帮假强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后院,随便抓了个丫环,问:“你家小姐呢?”
  丫环吓得都哭了,只伸手指着一个房间,直打颤:“那...那里......”
  几个人踢门冲进去,房间里没有灯火,暗无天日,什么也看不清楚。
  只隐隐地看得床上帐幄后缩着一个白影,还直打颤。
  瘦猴子管家叫了一声:“抢人!”
  几个人立即冲上床,把床上的女子拿布条捆了。女子想叫,嘴巴也被塞住了。
  几个人抬了美人出来,往轿里一塞,抬上就跑。跑的时候,顺便从屋里拿走几件值钱的金银首饰,古董字画什么的。
  陆飞就在大门外等着。
  里面在搞什么名堂,他不知道,也不想。反正你要他砸门,他就只想砸门的事,不去多想。
  他不喜欢动脑筋,很小的脑筋也不想。
  这些人来的快,去得也快。
  猴子管家不愧是干这个的老手,轿子一出大门,说一个字:“走!”
  众人立即飞毛腿一样地撤退了。
  贼行事的速度从来就远比官兵的速度快得多。
  陆飞当然也跟着走。
  干了这么一场,他却连干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也不问。
  他倒是个真正的飞毛腿,两腿一迈,就跟只猎豹一样跑到前面去了。谁也追不上他。
  等他跑了一阵后,回头往后看,后面已经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大哥说过拿了别人的钱就要把别人的事做完才算数,就这么走了大哥准要骂我。
  于是他又往回跑。
  跑到半路就看见了轿子,停在大路中间的矫子。
  外面躺了很多人。所有跟他一起去抢亲的人这会儿都躺在地下了,一个个哎哟黄天的在那儿直叫。
  轿子里面却没有人了。
  “你们这是咋了?被谁揍了?”陆飞奇怪地看着他们。
  “哎哟,哎哟哟~~~~”猴子管家一看见他就来气。“你跑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我们给轿子里的混球揍了。他不是美人,是个男的。他妈的,你要给我们揍回来。三百两银子可不是白给你的!”
  陆飞说:“揍人我在行。叫他混球的出来,我揍。”
  立即就有一声怒喝从他的背后传来:“你大爷在此!”
  陆飞转身,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一个穿白衣裳,长得很英俊很英气,而且嘴巴很小,眉毛很细, 鼻子很翘,手上还提着一柄剑的公子。很好看很漂亮的公子。
  陆飞问:“你就是那个混球的?”
  公子大怒,道:“我是太行山凌风寨三十六友之一的陈凤,人称凤凰飞来。你们这些小毛贼,也敢冒充凌风寨的名号!干些不要脸的事,今天你们谁也别想逃了。”
  不等他说完,陆飞已经冲过去了,挥拳就打。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23 19:56:25编辑过]

 

第一感想是济公!形象、性格、连经历都很像~

然后是三年不洗澡的胡铁花~(题外:楚胡偶也萌啊~)

前面降世现霞光,喷笑~想到阀主大人的小EG:

话说当年一个平静的傍晚,宋家山城,宋夫人即将临盆,突然空中的云迅速朝宋家上空飘飘去,当宋夫人诞下一男婴时,天上的云聚集化成一个字:帅。在夕阳的照射下,帅字呈现出暧昧的红色。 
 正巧此时一得道高僧云游至此,宋老爷便请高僧为其子卜卦。高僧掐指一算,微一沉吟,道:“汝儿天赋异禀,乃人中龙凤,可惜因相貌太过英俊,命犯桃花,恐难活过20岁。”宋老爷闻言大惊:“如此该如何是好?还请大师救救吾儿。”高僧道:“要救汝儿只有一法,为其取单名缺,可避桃花劫,但汝儿从此将再无美女之缘。” 
 宋老爷痛定思痛,为了儿子的性命,为了宋家的基业,终于为其子取名为宋缺............哈哈哈~~~[em15]

本人看到现在没看出一点耽美的征兆*-*|||

汗~~最后的公子也更像是女扮男妆--##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陈凤看他一股子牛劲,只知道横冲直撞,以为很快就能把他打趴下。
    这种头脑简蛋,四肢彪悍的家伙,他不知道打趴下过多少。
    因为凤凰飞来最擅长的就是轻功。那真是身轻如燕,凤舞九天。
    陆飞一冲过来,陈凤就飞了。凌空而起,一脚踢在他的额头上。
    只听“铛‘的一声响,好比踢在少林寺撞的那口大金钟上,金石声作响。
    “金钟罩?!”陈凤这下吃惊不小。
    但是还没等他吃惊完,陆飞竟然把他的脚给捉住了。壮臂一抡,好像扔了个皮球,把陈凤扔了老远。
    还好陈凤不是一般人,很快就抱住了一棵树。
    树上居然有人!
    陈凤一落进树丛,立即就听见“哎哟!踩死我了!”一声,脚下感觉踩到了一个人的肚子。
    那人一下弹坐起来,把陈风从树上给撞了下去。
    陆飞张着两只大眼,一看见陈凤掉下来,又冲过来打。
    陈凤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了,但是仗着轻功好,就在他头上飞过来飞过去地。陆飞不会飞,就是打不着他。
    树下面打得一塌糊涂,树上那人这时候才伸伸腿,踢踢脚,坐在树叉上,两眼迷离,嘴里还喃喃着:“徒弟踩师父的肚子,太不像话了。该打。”
    树上那人竟然就是疯道士玉晓风!
    他还真的从昨天一直睡到今天晚上。不晓得是打哪儿偷来的一个青雕玉鞍的酒壶,正斜靠在树上喝呢,一面喝一面看下头的好戏连场。
    那边那群假强盗这会儿也都爬起来,一个个这打算走。
    “管家,还管不管那姓陆的小子?”
    “管个屁!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我们走。”
    “想溜了?门都没有。”就听玉晓风说了一个字:“定!”
    那二三十个人突然就全都僵在那里,动不了了。
    这边还在打。
    陆飞力气大,打上一天都没问题。可是陈凤就不行了,越来越明显地显露出疲态。他并不擅长持久战。
    眼见着陈风就要被陆飞打着了,玉晓风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的中间。
    陆飞那一拳本来都打过来了,才看到他大哥,想收也收不住,于是就把玉晓风给打飞了。
    玉晓风飞出八丈远,摔在地上,脑袋一歪,动也不动了。
    陆飞吓傻了,飞毛腿跑过去一看,气都没了。
    “大哥,你不要死啊!你怎么就这么死了,我...我把你打死了.....大哥......”陆飞哭得要死要活的。
    陈风就远远立在他的旁边看着 ,心想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等他回过神老准要杀我。
    又想到他一身金钟罩,刀枪不入,除非刺他的眼睛,喉结和肚哜。
    立即握紧了剑,想刺他的眼睛。
    可是陆飞哭得直抹眼睛,脖子一仰一低地,找不准目标。
    只有刺他的肚脐了。
    陈凤本就是用剑的好手。这一剑刺出,便如飞来之光。
    陆飞只知道哭,跟个孩子似的,连周围的一切都忘记了。
    眼看着他要死在陈凤的手里,本来死了的道士忽然坐起来了。
    “啊呀。连师叔都要杀,你下手好狠啊。”剑尖就捏在玉晓风的手指间。
    陈凤一惊,问:“你不是死了吗?”
    玉晓风笑道:“天要我死容易,人要我死就难了。我道士命多如猫,死死活活,死了又活。”
    陈凤道:“你满嘴疯话!你跟他是一伙的,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是好东西。你先吃我一剑!”
    他想拔剑,可是玉晓风不松手,他拔不出来。
    “脾气好凶啊。”玉晓风哈哈一笑。“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就口口声声地说要杀我。”
    陈凤说:“好!那你说你是哪爬出来的吧!”
    玉晓风说:“我是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门下玉晓风道人。还有......”
    “还有?”
    “还有我是你师父。”
    “呸!”陈凤唾了一口。“你大爷生于天地,四海为家,一没父母,二没师长。你是个什么鸟?敢冒称我师父。”
    玉晓风说:“我真是你师父。”
    陈凤说:“你放屁!”
    玉晓风说:“你别不信。你注定了要当我第一个徒弟,这是天命,你跑不了。”
    “我先杀了你!”陈凤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直向他的咽喉刺过来。
    玉晓风一松手,陈凤立即向后倒窜出去,凌空翻身,消失进幽黑一片的树林中。
    不愧是凤凰飞来!这一身轻功已足够他闯遍天下,名动江湖了。
    玉晓风并不着急追。
    注定了的就跑不了,又哪里用得着着急呢?
    他回头看陆飞,陆飞还坐在草地上,咬着嘴唇,脸上还一脸的眼泪,看上去哪里还像那个李奎式的浑人,倒很像只可怜的小驴子。
    “干嘛?”玉晓风看着他。“你还想哭?”
    陆飞嘴巴一翘:“大哥,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没死,要假装叫我打死了。你吓我!”说着没,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马上又要哭出来了。
    玉晓风说:“那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吓唬吓唬你。谁叫你懒得动脑子?这次你就差点做错了事,活该我要教训你。”
    玉晓风也知道,很多时候陆飞并不是完全浑,而是他懒得去想,排斥去想。
    陆飞想了想,说:“我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大哥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玉晓风说:“要是我要你去死呢?”
    陆飞想都没想,就说:“那我就去死。”
    玉晓风说不话来了。
    他平时虽然精灵古怪,废话又多,可是当他真正感动的时候,他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起风了,树林沙沙,如同细雨打在江南的瓦房上。
    玉晓风站起来,眺望丛林深处,忽然叹了口气,说:“走吧。我们去等你师侄去。”
    不等到第二天,官府的人就到了朱家,官老爷还亲自上门。有人举报,又在外面抓了那帮被定身法定住的假强盗。
    那帮人本就是下三流的流氓地皮,为了自保,少不得就把他们主子朱万富供了出来。
    朱万芳虽然勃然大怒,但顾念到底是一家人,自己宝贝女儿也没少一根头发,也就愿意撤状,不告。但是自此与朱万富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陈凤现在也在朱家。他本来就是朱老爷请来的保他女儿的保镖。
    陈凤本来也没想过要当什么保镖。他四海流浪,走到这里这里正好盘缠用尽,又正好朱万芳听了个疯道士的提醒,担心有人打他女儿的主意,想找个保镖。
    昨晚就找到了他当个临时的保镖。
    官府的人少不了要问些不着边际的话,陈凤只跟他们说:“还有两个漏网的,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有点疯疯颠颠的道士;跟一个高高壮壮,凶神恶煞的大个子。他们两个我都见过,武功很高,这里恐怕没有人拿得了他们。”
    官府画了很多玉晓风和陆飞的画像,贴得满街到处都是。
    陆飞看见了,就跟玉晓风说:“大哥,那墙上贴的人有一个像你,还有一个像我。”
    玉晓风当时手里正拿了只鸡腿在啃,只斜了一眼,就说:“那就是我跟你。”
    “把你跟我贴墙上干什么?”
    “通缉。”玉晓风塞了一满嘴的鸡肉。“现在我跟你都成了官府的通缉犯了。名人啊。”
    “官府为什么要通缉我们?”
    “那是你师侄干的好事。”
    “大哥你不是说在这店里等,就等到我师侄来了。我们从昨天等到今天,我师侄什么时候来啊?”
    陆飞一向并不大喜欢问不知道的问题,但是跟玉晓风在一起的时候却例外。他的问题很多,连一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也要问。
    “快了。再等等他就来了。”

 

   

[em04]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24 16:26:16编辑过]

 

第三章,有客西来。
(说明一下,本文是我看了《济公传》之后心血来潮之作,各位不妨把玉晓风当成济公的形象也不差多少。我本来就是仿写。但是说我抄袭,我就不能认同了。
  再声明,本文主角之一的玉晓风是以济公为原型改的。)

  玉晓风和陆飞在一个路边的小饭店里吃饭,一边等着陈凤来。
  玉晓风一连吃完了七八个鸡腿,还没吃饱。于是又把面前的空盘子端起来,说:“小二,再给你道爷盛七八个鸡腿来。”
  小二肩膀上搭着根帕子,过来说:“你还真吃得啊。”
  “怎了?你这里客人能吃,你还不高兴了?”
  小二说:“高兴是高兴,那也得看人。”
  那个人字的音说得特别长,还拿眼睛斜着他们,说:“咱们这儿有钱就是爷,你二位也吃得不少了,我是担心你二位身上银子不方便。”
  玉晓风说:“银子不方便你们怎样?”
  小二说:“那对不起,管你三七二十一,先打了再说。然后拖到衙门,跟我们掌柜的是一场官司。告诉你,衙门老爷跟我们掌柜的有交情,一场官司打下来,有你好果子吃。”
  玉晓风听了哈哈地只是笑,说:“我爱吃,你只管上。我道人神通广大,点石成金,懒不了你的帐。”
  小二说:“我不信。你点给我看看。”
  玉晓风说:“你这小二的还真是......罢了罢了,你要看,我就显给你看。反正我喜欢显。”
  他们说的话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听到了,这会儿全都转过来望着他们。
  就见玉晓风把桌上的盘子端了起来,正要显摆,还没显,忽然手一滑,盘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小二立即叫起来:“啊!你摔了盘子,要赔双份的。”
  众人也是一片幸灾乐祸,心里说:还点石成金?你点得出来才怪了。
  玉晓风根本没理他说什么,只是奇怪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也正疑惑。
  “碗盘无故脱手打烂,必有征兆。”这会儿玉晓风已经把显摆的事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地上的碎片又多又小,这个盘子碎得也太夸张了点。
  而且满地的碎片竟散落成一只箭头的形状!
  箭尾在西,箭头直射向玉晓风的足下。
  玉晓风看得出神,口中喃喃自语地吐出来几个字来:“这是....有客西来。难道是我的劫?”
  他说的话别人当然听不懂。“大哥,你在看什么?”陆飞的脑袋凑过来。
  玉晓风说:“看会下蛋的公鸡。”
  “哪儿有?我怎么看不到?”
  玉晓风说:“在门外,你看着,马上就进来了。”
  话刚来,门外就有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店来。
  只见这人身高六尺七八分的样子,穿一身月白色绸子的长袍,细腰紧束,面如白玉,眉如柳叶,真正是天生的好容貌啊!
  陆飞一看到他就问:“你就是会下蛋的公鸡?”
  这人一看他们就是一怔,脱口而出:“是你们两个?!”
  这个人正是凤凰飞来陈凤!
  他离了朱家就往南方走,漫无目的,却不想竟又在这路边小店遇到玉晓风兄弟。
  陈凤立即就想拔剑,玉晓风那个他摆了摆手,说:“这儿人多,办你那事不方便。”
  陈凤转身想走,玉晓风就在他后面叹气,说:“还以为他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原来这么怕我道人,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你说谁是老鼠谁是猫?”陈凤赌气不过,又回来了,把手中的剑重重往桌子上一搁。
  玉晓风心里阴笑,脸上却绷着,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坐下坐下。你我之间的事,非得坐下来慢慢说不可。”
  陈凤坐下来,说:“疯道士,你抢人家女儿,多行不义。前天晚上我已经放过你一马了,你还敢来纠缠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玉晓风说,“不是我想纠缠你,这是天命。”
  他又叹了口气,就着说:“你上辈子杀人无数,造孽太多,所以今世你身世凄苦,父母双亡,流亡于世,命中注定你劫难重重。我道士要是不管你啊,你还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什么地方了。”
  “你咒我啊?”陈凤冷笑。
  玉晓风说:“我要不管你,你这命就转不了。拜我为师吧,我收你当三清教的俗家弟子。”
  “你梦去吧。”陈凤说,“晚上睡觉把枕头支高点看梦不梦得到。”
  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走。
  玉晓风在他后面叫道:“你往哪去?”
  “我往哪儿去要告诉你?你真当你是我师父了?”陈凤站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玉晓风说:“我是提醒你。东南北三个方向你都可以走,就是不要往西边走。”
  “为什么?”
  “你命犯煞星,西边有你的大劫,轻则飞来横祸,重则死于非命。这回你可真要相信我的话了。”
  陈凤说:“相信你我就不姓陈!我本来漫无目的,还没打算要向西走。今儿个你这么说,我就偏要往西去。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能把你怎么着?不信你就去吧。你敢跟我打赌么?”
  陈凤说:“赌什么?”
  玉晓风说:“你往西去吧,到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还没大祸临头,算我道士输。我道士给你磕头赔礼,以后每次看到你都退避三舍。要是你输了,你就得给我道士磕头赔礼,认我为师。你看怎么样罢?”
  陈凤说:“就这么办。一言为定!”
  玉晓风说:“反悔是乌龟王八!”







陈凤就是不信这个邪,就往西边走。
  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在荒山野岭间忽然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
  “救命啊!来人呀,救救我!”
  陈凤循声寻去,声音来自一方悬崖之下。
  赶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背背篓的村姑女子,手里紧紧抓着几把蓑草,就吊在悬崖中间。
  “姑娘莫怕,我马上救你上来!”陈凤立即解下自己的腰带。他的腰带很长,从崖上放下去,已经触到那女子的头上。
  这女子的重量比一般的村姑还要轻,很容易就拉上来了。
  女子惊魂未定,一上来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在陈凤的怀里。
  陈凤拍拍她的肩,安慰说:“别哭了,已经没事了。以后采药下心些,莫再到这么危险的悬崖边上来了。”
  女子这才放开他,脸上早已是满脸泪痕,看上去却是粉面含怨,梨花带雨,自有一番销魂媚骨的风流婉转。
  女子忽然对陈凤眨眼,嫣然一笑,暗送秋波。
  但是陈凤却对她免疫,还问:“有事?”
  女子吃了一惊,暗想居然没被我迷倒?!这个人恐怕不好对付。
  陈凤道:“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快回家吧。在下也要告辞了。”
  说罢,就要走。手臂却忽然被拉住了。
  回头看,那女子一脸楚楚可怜,泪珠儿马上又要掉下来的样子,说:“少侠别走,小女子害怕。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吧。”
  陈凤皱起了眉,说:“你先别哭。”
  那女子哭得更厉害了。
  陈凤心软,只好叹气道:“好吧。我送你回去就是,你快别哭了。”
 
  陈凤已经走了有会儿时间了,玉晓风和陆飞还在饭店里耽着。
  掌柜的已经不知道白了他们多少眼了,只差没叫小二撵他们走人。
  玉晓风坐在店里,心里却还在想着先前的预兆。
  “有客西来......到底是什么人自西边来了呢?”
  “我来了!”小二往他面前一站,阴沉沉一张马脸。“你二位是不是也该结帐了?”
  玉晓风抬了一下眼,说:“结吧。”
  小二说:“总共二十三两七钱银子。掌柜的说了,七钱就便宜你了。你给二十三两整银罢。”
  玉晓风说:“好。小陆子,给钱。”
  陆飞说:“大哥,我没钱。”
  玉晓风道:“你不是才把你自己卖了三百两吗?这么快就用完了?”
  陆飞道:“三百两我交给你了啊。”
  “呀!”玉晓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怪不得我总觉得前天晚上有什么东西落下了。那三百两银子,还剩二百七十多两,我忘在那根树上了。”
  小二说:“闹了半天,你们是来蒙吃蒙喝来了。”回头问掌柜的:“掌柜的,你说我们怎么办?”
  掌柜的说:“扁!”
  几个小二立即撩袖子就围过来。
  玉晓风说:“慢来慢来。听我说。”
  掌柜的过来了,怒道:“你他妈的穷道士,还有什么屁话?”
  玉晓风说:“你只要动我一根头发,你这二十三两银子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哦?”掌柜的看着他。“我不揍你,你就还得来?”
  玉晓风说:“我天生贵命,多少人哭着抢着要替我给帐。”
  他看见满店的客人都在笑。
  “这道士又在吹牛了。”
  掌柜的跟小二们也笑,冷笑。
  “你们不信?”玉晓风环顾四周。
  掌柜的说:“有人信你才是怪事。”
  玉晓风说:“不信你看着罢。”他手上拿着根刚啃完的鸡腿骨头,道:“我拿鸡骨头随便打个人,他都要帮我给钱。”
  掌柜的道:“你打给我看看。”
  玉晓风就把鸡骨头往窗子外一扔,就听“波”的一声,骨头打在一个过路的人的脑袋上。
  那人“哎哟!”了一声,心里冒火,直往这店里走来了。
  他看见这家店外面挂的招牌就是烧鸡腿,下面还有几个副字:“肉多骨硬,吃了打头。”
  “是谁扔的鸡骨头打我?”这个人一进来就大声问。
  玉晓风举手说:“是我。”
  这个人瞪着他,皱眉道:“你干嘛打我?我跟你有仇?”
  其实这个人张得还不错,反正比玉晓风好看多了,干净多了,少年英俊,风度偏偏,而且穿得还很好看,很名贵。
  他上下打量了玉晓风一翻,说:“看你是出家人,本公子就不跟你计较了。”
  招手叫小二端出一杯茶来,也在这店里休息一会儿。
  “我的呢?”玉晓风居然这样问他。
  “我认识你?”这位公子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玉晓风问他,“我大徒弟凤凰飞来陈凤可是你老婆不是?”
  这公子一听就好笑,说:“道士,你要冒充凤凰飞来的师父,你也先搞清楚你所说的陈凤是男是女吧。我来告诉你,陈凤是我的结拜兄弟,他是男的。”
  “你知道他是男是女?你看过他?”
  “道士,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公子瞪着他。“我看他干什么?我有病?”
  这话说完了,他自己也觉得说得有问题。
  玉晓风偷着笑,说:“对!你有病。你很快就要病了。”
  公子觉得这道人才有病呢,疯病。跟他说也说不清楚,江湖上最麻烦的两种人,一种是女人,另一种就是疯人。还是快叫老板结帐罢。
  玉晓风说:“帮我们也结了吧。”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结?”
  “你想不想找你老婆,不,是找你兄弟陈凤啊?”
  “你知道他在哪里?”公子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我也正要去找他呢。”
  “你不是在骗我吧?”公子狐疑地看在了他一眼。
  “你这么聪明的人,我骗得了你吗?”玉晓风又撇了撇嘴,说:“要是你段家大少爷也是个皮光没肉的猴子,那就算啦。别找你兄弟了,让他给人杀了算了。”
  “你说什么?”这位段公子忍不住问:“你说有人要杀陈凤?还有,你知道我姓段?”
  “你叫段玉鸣,是江南名流世家段修年段老爷的独生公子,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是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玉晓风道:“你这次出门,是受了你老子的圣旨,去你舅舅家下聘礼,要娶你指腹为婚的小表妹的,是不是?”
  “这你也知道?!”段玉鸣显得很吃惊。“你怎么会知道的?我并不认识你。”
  玉晓风道:“你的娉礼就是装在你贴身胸襟内的那幅家传至宝《百鸟朝凤图》,对不对?”
  段玉鸣霍然而起,目光尖锐,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晓风摆了摆手,说:“别急别急。我不是来打你那宝物的主意的。只不过......”
  他的眼中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在冷笑,道:“你们的事我不能不管。我要不管啊,恐怕你跟你老子都不好玩了。”
  “你胡言乱语,到底在说些什么?”
  “想知道?”玉晓风指头敲了敲桌子,说:“我们吃了饭,目前还把自个压在这店里的。你看着办吧。”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26 20:16:21编辑过]

 

第四章,小沙弥。
  前面一直在写我们的主角玉晓风,现在我们来看看我们的另一位主角。
  他是个小和尚,是个温合,善良,像樊少皇先生的虚竹式的小沙弥。

  北宋初定,天下并未完全太平。
  尤其是各地的强盗马贼横行,杀男掠女,为非做歹,连官府都害怕他们,往往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在有的地方,新官上任,还要先打通和强盗的关系,才能在那个地方耽得下来。
  这就是一个强盗马贼肆意横行的村镇。
  夕阳从一角黑色的高檐上斜照下来,光线的角度极缓慢地变化着。
  古老残旧的街道上,西风刮飞沙,干草乱飞。看不见人影,听不到人声,连活人的生气也感觉不到。
  千村劈苈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风声呜然,何其萧瑟!
  有人自夕阳下缓慢地走来,两个人,两个和尚,一老一少。
  小和尚正背着老和尚。
  两个人都穿着破旧的僧袍,袍袖中灌满风尘。
  火红如血的残阳仿佛就垂在他们的身后,看起来就像是神佛背后的那一轮光环,灿烂而夺目。
  “惠明,在这儿歇会吧。”老和尚的声音苍老而慈祥,轻手抹掉小和尚额头上的汗滴。
  “我不累,师父。”
  “你不累师父也累了。”老和尚指着一处避风的墙角。“把我放下来。”
  叫惠明的小和尚轻轻地把师父放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僧衣铺在墙下,才让师父坐下去。
  老和尚看在眼里,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惠明就立在他的面前,温和地微笑。笑容明媚如三月的春光。
  老和尚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僧袍,抖落一片沙尘,道:“你惹了尘埃了。快抖抖吧。”
  惠明立即双手合十,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说:“弟子错了。”
  老和尚道:“你哪里错了?”
  “这....弟子不知。但是师父这么说了,那弟子一定是有哪里做错了。”
  “你呀。”老和尚叹气。“把什么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我早就说过,你一定与我佛门有很深的渊缘。”
  惠明道:“弟子愚顿,自小和师兄们一起念习佛经,至今还是一无所得。有负师父厚望,弟子......”
  老和尚摆了摆手,道:“你和师兄弟们不同。他们悟佛悟在嘴上,一个比一个会说。光会说有什么用?”
  老和尚又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只有你,你是用心在悟佛,所以你才会什么也悟不出来。佛本来也是空,每个人悟出来的佛理也不一样。你只要按你心里所理解的去做就可以了。”
  “师父,弟子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啊?”惠明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问吧。”
  “在你的心里,佛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了他师父。他师父也要想很久才能想出怎么回答他。
  “佛没有具体的模样。你心里想象他是什么样的,他就是什么样子。可以说,佛就是你自己心里的理想,也可以是你自己。”
  “那在师父心里,佛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呢?”
  “那...为师还差得远。”老和尚叹了一口气。“现在为师还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他日你的成就必在为师在上。到时候,为师还要来请教你。”
  “弟子不敢。”惠明看了看天色,道:“师父你先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化点斋饭来。”
  “我们一路西来,就属这一代最乱,你要多加小心。”老和尚担忧道。
  “徒儿知道。”
  惠明捧着一个空碗,顺着街道往前走。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却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关门闭户。
  惠明敲了几家的门,没有人开门。他只好再往别家走。
  走到前面转过一个弯,就突然看见了很多人。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庙宇。庙门大开,外面却围了很多人,而且还有官府的人在其中。
  最前面的一个矮胖的员外贵衣华服,高冠宽带,一看就是很有钱的人。但是满面焦急之色,在那儿不停地问官府的人。
  “怎么办那?你们快想想办法救我的五姨太啊!”
  就听从庙内传出女人的尖细的哭叫声:“死鬼!他们叫你快拿一万两银子来赎我,不然就要把我先奸后杀!你快拿钱来救我,你听到没有,死鬼,死混球,死王八蛋!”
  “一....一万两?要那么多啊?”矮胖的员外张大了眼。“一万两我连五十姨太都买回来了。我不要你了。快走。”
  “死鬼,你可不能走啊!死王八蛋。你走了我怎么办呀?”女人在庙里大哭小叫。
  可是都说了是死王八蛋了,那他当然是走了,而且还走得很快。
  他一走,他的那些手下家丁的就全都跟着他走了。一大片人立即就少了一半多。
  这些人从惠明的身边呼啦啦地跑过去,惠明随便拦住了一个人。
  “请问你知不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就凶巴巴地一句:“不知道!闪开。”
  手一横,把惠明扫到一边,又啪哒啪哒地跑了。
  那边官府的人还在看着。
  “头儿,现在怎么办啊?”有个小兵问他们捕头,“我们还要不要冲进去呀?”
  “还冲个屁!”头儿两只眼一白。“连她男人都不管她了,我们还管那么多?反正民不告,官不究。我们收队。”
  外面的人又走了一片。
  “请问,你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惠明又拦住一个官兵。
  “外地来的?”这个官兵看了他一眼。“小和尚,别多管闲事,快走吧。这里的马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你小心没命。”
  马上这地方就只剩下惠明一个人了。
 
  庙里的马贼开始骂人了。
  “他妈的!臭婆娘,你男人不拿钱赎你,你还有个鸟用?给我先奸后杀了!”
  “不要呀!救命呀!男人都死到哪儿去了?”女人的声音很尖,很细。
  “你叫吧,大声叫吧。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哈哈哈。”男人们的声音很淫邪。
  “阿弥托佛,我佛慈悲。”惠明闭目念了一遍,睁开眼睛,立即冲了进去。
  他要去救这个女人。
  虽然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也没有去想里面有多少个人,多少把斩马刀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佛语里有云:见死不见,罪同杀人;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但是他冲进去之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股烟。一股迷魂烟突然窜了上来,马上庙里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惠明屏住气,立即退了出去。
  “哪里走?”七八个拿刀使枪的男人就在外面埋伏着,他一跑出来,他们就砍。
  “啊?!”惠明闪过了几刀,边退边问他们:“几位施主,你们这是为何?”
  “哼!小和尚,你就去西天问佛祖吧。”
  这些人本以为很快就能把这小和尚给剁了。杀这么个不中看,不起眼的小沙弥,还不跟杀只小绵羊差不多。那个笨蛋买主居然肯出一千两银子,站是傻崩了。
  可是出手之后,他们就傻眼了。
  这个小和尚的武功竟然很高!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个马贼砍过来的刀被惠明擒住了,手也被擒住了。就听“咯”的一声响,他的手肘关节就被惠明捏拖臼了。
  “啊!我的手呀!疼死我了!”
  其他的马贼又杀过来,就听“咯”“咯”“咯”一真陆续的脆响声,每个马贼不是手肘被扭段了,就是膝盖脱臼了,全部倒在地上翻滚,哀呼不绝。
  惠明看了又不忍,双手合掌,长长叹息道:“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忽然有一女子从庙墙后探出半个头来,长发偏散,偷看着他们。
  惠明立即安慰道:“女施主不要害怕。你没事吧?”
  那女子缓缓自墙后走出来,一身薄纱长裙,非常名贵,一张脸艳如牡丹,眉如柳叶,红妆艳抹,美如天仙下凡。
  女子近前来,对惠明见礼道:“多谢小师父相救。”
  她言语轻挑,说着,对惠明嫣然一笑。
  惠明的脸竟然一下子红了。他自小在少林寺中长大,还很少接触女孩子,而且还是个这么风情万种的美女。
  他立即双手一合,又在念:“阿弥托佛,罪过,罪过。”
  女人吃吃一笑,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来摸他的脸,说:“小师父,你罪过什么呀?”
  一个解风情的男人通常是不会拒绝自己不讨厌的女人的抚摸的,但是惠明是和尚,是个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和尚。和尚是不能碰女人的,被女人碰也不行。
  惠明的反应则更大,简直就好像看见了一条毒蛇向他咬过来。
  女人看他退开了,把脸一沉,相当的不高兴。
  那群马贼还在满地打滚,嘴里喊得哎哟黄天的。
  “啊哟!疼死我了,我的腿啊!”
  “我的手呀!断了断了。要死了。”
  惠明赶过去,拉住一个断腿的人的腿,只一拉,又听“咯”的一声,那个人叫得更痛了。
  惠明放开他,又去拉另一个的。
  “咦?”这个人踢踢腿,能动了,腿又接上了。
  只片刻时间,惠明又把每个人的断胳膊断腿都接上了。然后站在他们中间,双手合掌,很诚恳地说:“各位施主,请大家听我说几句话。”
  哪个人敢不听。
  “我想....我想说,请各位施主不要再杀生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天理循环,万恶到头终有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那些马贼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也不等他说完,全都往外跑了。
  谁愿意在这里多待?
  一边走一边还有人在骂:“他妈的!这次生意赔了。一分钱赚不到还要自个巴医药钱。怪不得听有人说遇见和尚要倒霉,真他妈的晦气!”
  惠明摇了摇头,叹气,又回身对那个女人说:“女施主快回家吧。小僧告辞了。”
  “等等!你可不能走。”女人忽然掩面哭了起来。“我哪还有家可以回?死鬼不要我了,你也要把我丢在这。我不活了,你一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头上。”
  “千万不要啊!”惠明生性善良,单纯,一听就急了。“女施主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你还有亲戚朋友吗?你可以去投靠他们。”
  “我倒还有个姑姑,住在离此地一百里外的灵修山上。我一个女人不好远行。小师父可能送我去?”女人满脸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只要女施主不要想不开,小僧,愿意送你去。只是,小僧的师父现在等我化斋回去。不如女施主先跟我去见师父,我们一起送你去。”
  “那不行!”女人马上说。“呃...其实是我怕见生人。我现在就要去我姑姑家。要不你马上送我去,要不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可是...我师父——”
  女人打断他,说:“你师父在那又不会死,可是你不送我去我就要死了。”
  “可是,师父找不到我,会担心的。”惠明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那你就快点送我去,早点回来不就行了?”其实她心里说的话是:“你回得来才怪!”
  看惠明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女人一把拉了他的手就走,“跟姐姐走吧。”
 

  天色已晚,往东走出十里,就到了一片荒郊野外,四面都看不见人家。
  树林茂密,杂草丛生,分不清东西南北。
  那个女人在前面走着,一脸的不高兴。因为惠明不肯跟她走在一起,而是走在她的后面,离她三丈多远远地跟着。
  走过一片湖边的时候,那女人故意脚下一滑,“啊!”的一声,眼见就要掉进湖里了。
  “小心啊!”惠明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三丈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女施主,你小心啊。”
  女人“呵呵’地笑起来,说:“我脚疼,走不了了。小师父,你抱我吧。”
  说着,手已挂上了惠明的脖子。
  惠明吓了一跳,立即推开她。但是这个女人却不肯放手,还整个人粘着他。
  “女施主,男..男女授受不清,你..你这是......”惠明的样子简直比处女还害羞,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女人笑道:“你们佛门的那套清规戒律有什么好的?还是让姐姐来教你享受人间极乐吧。”
  “阿弥托佛,女施主请自重。”
  偏偏这个女人是个中高手,就是不自重。
  “女施主,这世上有很多本来良善的男女,只因贪恋一时极乐,犯下大错,后悔莫及。你可不能也——”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片胸脯,女人的胸脯。雪白的皮肤,丰满的乳房......
  那个女人竟然在他好心劝诫的时候,一边拉开了自己的衣襟给他看。
  谁也不能否认,她实在是个很诱人的女人。天仙的面孔,魔鬼的身体。
  惠明忽然感觉心跳了起来,跳得好快好快。呼吸也急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还喘不过来。
  他今年刚年满二十,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心里有一股冲动,很罪恶的冲动,如海涛拍岸般在激荡。
  那个女人又投进他的怀里,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柔声说:“姐姐这里好热,你帮我摸摸。”
  触手之处,柔软温暖,从未感受过。男人到了这时候还能克制住的人并不多。
  惠明就好像突然吓醒般,一把推开她,闭着眼睛就往前面跑,嘴里直念:“阿弥托佛,阿弥托佛。”
  女人摔在地上,立即目露凶光,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让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惠明刚跑了没几步,就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慢慢睁开眼睛看,正是这位姑奶奶。
  “啊!”惠明就跟见了鬼似的,竟然吓得摔倒在地上。马上又闭上眼念经。
  “你往哪跑呀,小师父?”女人冷笑着,向他走近。
  惠明连眼睛都不敢睁,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哟,怎么吓成这样?我有那么可怕吗?”女人轻轻偎在他的身旁。“你为什么不张开眼睛看看我?”
  “阿弥托佛...阿弥托..托..托佛......”
  女人冷笑:“你们这些出家人啊,早也佛,晚也佛的,佛到底有个什么用?哪比得上人世间酒色财气,逍遥快活啊?呵呵......”
  “阿弥托佛,阿弥托佛......”惠明还是紧闭眼睛,满头大汗只念经。
  女人朱唇轻启,轻轻吹出一口气。
  都说美人吐气如兰,这位美女吐的气却不同。气息中竟然带着种很浓的狐臊臭味!
  惠明忽然觉得头开始发昏了。“你......”
  他的话没有说出来,人就先倒下去了。
  女人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说:“什么罗汉真身,转了世还不是一凡夫肉胎,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她正想伸出她的手,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人厉声喝道:“妖孽!休得害我徒儿。”
  一人自天外飞来,一串佛珠凌空向他刷下来。
  她躲闪不及,被打中肩膀,立即惨呼一声:“啊!”
  来的人正是惠明的师父老和尚。
  老和尚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