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时分的杏花酿有些酸，入了喉，却也有隐约甜香。
　　青杏如豆，黛柳如眉。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正倚靠在绮窗下，抿著那微酸的杏花酿。这不是喝这酒的时间，可是这个时间有花满楼。浊了味的杏花酿，在花满楼取些汾酒兑入後，便有三月杏花的暄妍，溢满这江南画舫一帆。
　　“我以为你会在清明之前来赴约。”花满楼替他兑好酒後，便坐在远远的地方，晒著那温暖不灼人的阳光。
　　
　　陆小凤摸著他上唇上的两道眉毛，懒懒地笑道：“有花满楼，必定有杏花酿，便迟些时，也没有什麽。”
　　
　　杏花酿，春时杏花浸酒倍妍，饮时添上去冬未融尽的春冰，一点冰凉後的冽香，透齿在颊上生晕。虽然立夏时分，花满楼也未能添上那点味的冰，可是陆小凤却已眼眸朦胧，神色迷离。酒味未透，人却闻香而醉。
　　
　　他拍手而歌：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可知否？梅落时节，最堪更尽杯中酒……莫负得那夕落昏晖，染得那人比黄花拓……
　　陆小凤其实五音未全。
　　眉心一点皱褶的花满楼颌首低低笑起，那一身杀气之人，的确是染不得杏花之妍，这不，负手站在岸边的蝉噪声里，也是静寂。
　　
　　
　　陆小凤醉了，他有心事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醉。这江湖浪子，最大的妙处，便是无时不妙称人心。所以即便已醉眼迷离，花满楼依旧取出得意新酿来，替他满上一杯。
　　
　　这下，陆小凤便真的醉倒了。
　　“醉中真意花间欢梦场…一丝半点笑无奈呵……”
　　
　　模模糊糊地一笑，是故意似无意地起身朝那岸上一瞥。
　　
　　
　　这一醉睡去，醒时，月色已泛波暄哗。
　　陆小凤顶认真地看著花满楼的脸，看得花满楼悠闲神色也扛不住了。“来找我，是想喝酒吧！”浅笑地低语，他指了指并看不见的桌，上面磁坛盘列，酒香氤氲。他无疑是个好客的好朋友。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喝酒了吗？”陆小凤的目光在桌上磁坛打了个转，依旧回到花满楼脸上，仿佛那里有最最养眼的美色一般。可是那四条眉毛却快簇拥成一团，一脸的苦相。
　　
　　“我有两年没有看见你了，应该不会正好是两年吧！”花满楼抬手点了身边的烛火，想借此转移陆小凤的视线。
　　
　　陆小凤在点头。花满楼自是看不见，可他的唇角却扩出笑意，至最後，他差点弯下腰去笑。
　　
　　终究没有。因为陆小凤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脸上。他甚至想伸手摸摸，是不是鼻子上开了一朵花出来。不过还是没有伸手，他温声开问：“为什麽？”本来没必要的，可是陆小凤似乎期待他问的样子。花满楼是不会让朋友失望的。
　　
　　“因为西门吹雪不会酿酒啊！”陆小凤有问必答的配合。
　　“哦。”花满楼忽然想起西门吹雪居然是很有钱的人。有钱的，不喝酒的人。所以不会酿酒倒也挺正常。可是他也有一个叫陆小凤的朋友，那就不对了。他确实应该会酿酒才是。要不，那万梅山庄，万树梅花倾谢如雪的时候，陆小凤会落拓得想掘地三尺，活埋了事。
　　
　　花满楼从来不进万梅山庄。可是他知道，那地方，梅开如雪，梅谢如雪，主人如雪。倒是这常年座上宾的陆小凤，却是春风情性。
　　
　　可是西门吹雪，却要陆小凤在万梅山庄呆上两年，足不出户的那一种。真不知道，那万树梅花的庄，是否真的被这陆小凤给从西南方向点火烧了没？
　　於是花满楼便问了：“你烧了？”
　　
　　“没。”奇异地，尚未脱离宿醉的陆小凤回答得飞速。
　　
　　花满楼再也忍不住了，在力持优雅风度时，笑得直不起腰来。“那你准备要他做什麽？”闷住笑，花满楼稳稳当当的问两年约满後的结果。
　　
　　
　　“跟你学酿酒。”陆小凤叹息地将白瓷杯内的酒吞进腹里，慢悠悠地吐出这麽一句。
　　花满楼挑眉。“成了？”
　　
　　“嗯，剃了我的四条眉毛後，便成了。”陆小凤惋惜地摸上脸上的四条毛，才刚长齐啊，实在不容易。
　　
　　
　　花满楼忽然觉得陆小凤忘记了某件事，他花满楼并不是酿酒师傅，当然也没打算有个“剑神”徒弟了。於是，他只微微地笑著，一心一意替陆小凤满著酒。
　　
　　“梅子酒。”一杯不落的陆小凤忽然住了手，低呼出声。手上白瓷杯内，色作天青的酒，却实是花满楼最为拿手的梅子酒。两年前所酿，两年後开封，全部进了陆小凤的肚子。
　　
　　
　　“那是最後一口了。”花满楼对於牛嚼牡丹的现实表现出意外的接受能力。这陆小凤味蕾迟钝了。果然是清水喝多了吗？
　　
　　陆小凤微尴尬，搔了下头。在花满楼面前，装若无其事是满辛苦的。“其实，万梅山庄里也是有酒的。”半天嘟嚷出这麽一句，陆小凤将最後一口梅子酒送入肚子内。
　　
　　“可是没有人一起喝，便负了酒味了。”很低的声音，画舫外有水波拍动，更加听不清。
　　
　　花满楼一直笑著，听完陆小凤的话，笑得更加开心。他想，此时陆小凤，肯定有些脸红，很可爱的那一种脸红。
　　
　　其实西门吹雪，会喝酒的。

　　
　　画舫靠了岸，听得到蝉声，还有西门吹雪的存在感。花满楼忽然唱起曲来，解音律的他，歌喉自然是比陆小凤顺耳得多：蝉时未雨，杏酿梅味，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无味，为伊消得人憔悴……
　　
　　婉转如诉间，击起林中蝉鸣如奏。陆小凤笑声或入……

　　
　　那时，万梅庄上。清明时，解酒语、衣染梅味。那时，清淡酒，月如钩。西门吹雪目露笑意看著面上无毛的陆小凤，一时酒淡如水，低叹便足矣。
　　
　　
　　蝉鸣夏已至，犹然未雨，裳间酒渍，携手同归处，青梅已衔。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