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森林、涉过小溪、翻过岩石,拨开岩洞口用来遮掩的枯枝,我走进了那个似乎二十年来无人进犯命中注定般的岩洞。从阳光直射的野外走进漆黑一片的洞穴,反射性地睁大眼睛,却依旧只是徒然。黑暗中,视觉退化,其他的感官却格外地敏感起来。闭上眼睛,享受着不知打哪吹来的清风,轻轻地拂在脸上,竟有了片刻的失神。从洞穴上方掉落的水滴无规则地下坠,叮叮咚咚,有的打在脸上身上,有的则直接消融在尘土之中。一瞬间,城市特有的喧嚣纷扰仿佛隔了一世,散了开来,连带着在尘世中沾了一身世俗味的自己也仿佛洗净了尘气,回归了真挚。
片刻之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已能够模糊地看清穴内情形。果然没错,二十年来,这个洞穴竟真的没有人来过,用木头搭起的取火架、自己辛苦走了几里路找到的缺口磁碗,几片残破的布,所有的一切,都是上次和你离开时所留,二十年来未曾改变,只是木头已朽、碗中蒙灰、布失光泽,更重要的是,旁边已没有了你。
当然,那时的你,根本不像后来的你那样对我百依百顺。依然清晰地记得,刚进洞穴一心只想探险的自己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一双透黑透黑的闪着黑水晶般光华的眸子,看遍帅哥美女无数的自己竟对着你那双纯黑眼眸发起呆来,直到看到你眼中透出的挡不住的警戒之色。要知道直至此刻,我才真正对你起了兴趣。虽然往后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那都无法确定我在那刹那对你产生的兴趣,之于你或之于我,到底是幸抑或不幸。
要知道,十八岁的我见过的美人不少,也碰到过不少对我有敌意的人,但像这样又美又敌视我且又明显形之于外的人,你,是第一个。几乎是立即地,我对你起了极大的兴趣,说直白一点,也就是征服欲。很不凑巧地,在我那张常年微笑的101号笑容以及看似懒散至极的性格下,所隐藏着的,是极强的求胜欲和支配欲。而你,那个用犀利眼神瞪着我防着我质疑着我的初次见面的男孩,则是难得地勾起了深埋在我内心深处的本性。
我对你笑了,在你透着困惑却依旧防备地眼光中笑了。要想征服一个人,并不一定要诉诸武力或诡计,有的时候,诚挚的笑容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不费一兵一卒,亦不需机关算尽,确实是最适合我这个懒中之最的方法。
你的敌视果然降低了不少,当然,你仍是酷酷地,并不搭理我。我无谓地笑,你若是那么轻易就能摆平,我也会索然无味的。接下去,就要靠我堪比八爪鱼的缠功了。我几乎是无时无刻不缠着你的,从早上到晚上,起床缠、吃饭缠、坐着缠、躺着缠、醒来缠、睡前缠,就连睡觉也是梦话不断。你毕竟还是一个18岁的孩子,又时时被你父亲逼着练武,未曾经历多少俗事,没什么经验,不消几天,态度便软化了不少,虽则你仍是不主动与我讲话的。
事情的转机源于你某天半夜莫名的高烧不退。与你相处的几天,我发觉你身上竟有不少伤痕,新伤、旧伤、刀伤、剑伤、鞭伤,竟交错地盘桓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身上,惨烈程度,连我看了也是惊诧不已。或许是由于伤口处理不当,你发起了高烧,瑟瑟地直喊冷,又不停地喃喃叫着妈妈。不知为何,看似笑颜可掬实则冷心寡情的我竟对你起了怜悯之情,忙着帮你洗擦伤口,扯下衬衣帮你包扎,看你瑟瑟发抖,又把你搂进了自己的怀中。盯着你由于高烧而泛着红晕的脸颊,我任命地叹气,看来这次是我作茧自缚了,还没征服你倒已被你征服,把你这个来历不明全身透着冷酷气息却又难得一见的单纯男孩当作了朋友。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我是个碰到麻烦能躲则躲的人,我从不担心朋友亲人以外的人,也不会对他们施以援手。
那一夜我一夜未曾合眼,除了担心你的高烧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想看到你醒过来看到自己在我怀中时的神情,如果我没猜错,你看似冷酷,实则还只是一个单纯害羞的孩子。不要怪我坏心,我虽已把你当作朋友看待,想要耍逗你的心却未曾改变。朋友,是用来欺负的,不是吗?!
我果然没有猜错,清醒了的你,呆滞片刻之后,就脸颊通红,连耳根都没有放过,眼神东躲西藏,就是不肯看我。倒是我仍不以为意,无视你通红的脸,继续一如往常般地缠着你,拉着你的手说东话西,你被我的态度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困惑地眼神投向了我,却已然没了敌意。我在心底笑了开来,脸上却依旧平静。有没有逗过猫呢?你决不能把猫给惹急了,否则,猫的爪子可是很锋利的。
你开始淡淡地回应我,也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名务忍,虽然一年之后我才知道你真正的姓氏应该是伊腾,与鼎鼎大名的双龙会白龙伊腾龙之介同姓。无论如何,我却只喜欢叫你忍,忍忍忍,忍字心头一把刀,是不是你的名字就已意味着你这一生的无奈苦涩?!
十天后,当我和康复的你一起走出离开洞穴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了好朋友,各自生命中的第一个好朋友。几乎是同时地,我和你一起在洞穴外找了树枝,遮住了洞口,就好像珍藏起了这平淡甜蜜的半月的回忆。
我们住在了一起,我还是只知道你叫名务忍,还是忍忍忍地叫你,而你,也从不过问我的私事,只是淡淡地叫我令扬。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看我的眼神竟愈来愈炽热,你的视线不时地跟随着我,你不说爱我,你的漂亮眼睛、你的言行举止,却对我诉说着爱意,仿佛针一样刺在我的心上。
我们不可避免地开始暧昧起来,你不肯再认真看我,偶尔的视线交汇后你也是急急地移开,让我看不到你那双漂亮的眼睛;你开始想避开我,虽然同一屋檐下,我确有可能好几天看不到你,即使还是能看到你留在冰箱的一日三餐。我虽然不满,却并不想改变什么,我并不是个迟钝的人,感觉不到你对我的感情,但我却是个懒惰的人,并不想过早地背负上感情的责任。僵局一直持续到我看到你和宫崎耀司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我也是在日后才知道他的名字的。我看到那个成熟稳重斯文雅致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你的右臂,急急地说着什么,你的眼中有着不耐,却并没有挣脱他的钳制,这不像平常的你,若是你毫不在乎的人这样对你,你绝对会立刻挣脱给他一拳的。我的愤怒比我过往十八年的任何一次发怒都要厉害,我冲过去拍开他的手,拉着你就走,我粗鲁地开门,把你推进去,又粗鲁地关门,在惊讶的你面前说出“我爱你”。忍,你知道吗,你那一刻惊喜而又不敢置信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两种交错的情绪让你的眼睛染上了迷人的光华,即使是二十年后的我,也是记忆犹新。
毫不意外地,你接受了我的爱意。褪下冷酷防护的你竟对我极之温柔,你容忍我的懒散,一日三餐打扫清洁,你全权负责;你接纳我隔三岔五地兴之所致,陪我做一些依你的性格决不会去做的事;就连在床上,一向自尊心极强高傲过人的你也把主导权给了我,让我压在身下尽情疼爱,当然,这与我看似开朗可亲实则强悍精明的性格也不无关系。
忍,至今我仍是清楚地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的,那是我第二次看到如此软弱的你,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妩媚动人的你。我看到你全身潮红瘫软无力星眸半垂,我听到你强自忍耐而又忍耐不得时而逸出的诱人呻吟和那一声声羞涩中带着欢愉的“令扬”,我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你由于第一次受到入侵而引发的战栗和疼痛,然而,你的呻吟和由我的进出而带出的血丝却让我忘了这是你的第一次,更激烈的穿插着你滚烫诱人的身体,诱出你更饱含着激情的呻吟和羞涩动人的反应。我们的第一次,激烈而又甜蜜,刻在了我们两个心头的深处。
忍,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了,每天每天,我都要对你说我爱你,你却羞涩地不曾回应,只是一日日地待我更加温柔,简直是百依百顺了。那一年的相爱,是无忧无虑充斥着甜蜜激情的一年,青春年华,韶韶其光,,燃尽了我这一生的爱意绵绵。
甜蜜总有尽头,你的父亲找上了门。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要你回双龙会,你却死死地坚守着我们的爱情,软硬不吃,双方僵持了好久。事情在我不高而别地离开日本后宣告结束。忍,我还是爱你,可是我却还是讨厌麻烦,何况这样的僵持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我的离开,给了双方退出的台阶。
我去了美国,然后我又有了五个出色的朋友,当你一年后找到在美国的时候,我和他们的亲密,已经不亚于你和我的,只是,我和他们仅仅只是纯粹的好朋友。看到你的震惊和苦涩,我的心再次泛起了心疼,我想我还是爱你的,我旁若无人的搂你抱你亲你,仿若那一年的隔阂并不存在,你也仍是展现了只对我展现的温柔,眼中却已染上了淡淡的苦涩。我却视而不见,仍如那一年中所做的那样说爱你,往后的两年我每次和你见面和你缠绵,我也仍要说爱你,只对你说的爱你,你仍是不曾回应,对我也是温柔的,只是笑得越来越少,只是那羞涩的低头却已不再。
然后又是十年的分隔,我从你的世界整整消失了十年。无他,只是一些个人的私事所致,未曾来得及告知你,却又不得不消失。
再次相见时,我已有了少筠,我并不爱她,却清楚地知道和她的结合能帮我省却不少的麻烦,我不曾想过要和男人结合,即使一直以来我爱的只有你,分开的十年让我再一次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我不惧怕世人的眼光压力,却讨厌随之而来的麻烦,我是喜欢刺激和征服,却懒得搭理琐事。我不曾让你和少筠碰面,虽则你对我温柔至极,我当然也明白你对他人的冷酷无情,而我虽然不爱少筠,但好歹这个女子今后是要顶着展太太的光环的。但我仍是频繁地见着你,对你说着我爱你,仿如要弥补过去十年所缺,而你却也越来越苦涩无奈。
我是一个天才,却决没有想到你和少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竟是充满了血腥。你和我一起去救被绑架的少筠,而你,为我挡住了暗地飞来的一枪,用胸口挡的。血汩汩地流出,少筠在不停地尖叫,我却怔怔地看着你,看着你展露出我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的真挚笑容,然后带着解脱的意味,垂下了头。很俗的情节,却永远地将你从我身边带走,连我最后一声的爱语都没有听到。
展令扬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得似乎把他的一生都概括了进去,他有点缓不过神,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懂。瞟到床头柜上忍的照片,令扬顺手取了过来,照片上的忍笑得开心,那是他们同居的那一年所拍的。隔着玻璃细细地磨梭着忍的脸颊,回忆着身临其境的感觉。忍去世已经十年了,这十年来,他日日对着忍的照片说爱你,夜夜盼忍如他梦中,却一次也未曾如愿。今天,忍却如了他梦,长长的梦,叙尽了他和忍的一切,仿佛当年往事又重头经历了一遍。
世上爱情总是不仅如人意,有人得到了又失去了,有人却从未曾得到过。令扬听说,对于情根深种的人来说,从未曾得到是较为幸福的,而对于不够爱的人来说,得到了又失去了,却反而更为幸福。何种方式较为幸福,全在情深情浅。令扬一直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忍对自己又属何种?
令扬看着照片中的忍对自己笑,却忽然觉得讽刺。忍啊忍,到底是你是我的smiling lover,还是我是你的smiling lover?!
Smile smile, 你对着我笑,我却觉得你离我有一英里。
Lover lover, 爱过之后,竟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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