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陆小凤想离开。
但是不甘心,非常非常的不甘心,比当年他将得手的东西笑着送出去还不甘心,比那次与司空摘星赌输了而不得不去挖蚯蚓还不甘心。
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堂堂的陆小凤因为一个说不上是人是鬼身份不明的女人而吓得从万梅山庄落荒而逃,简直比当他的面剃他的胡子还让人丢面子。
要是让司空摘星那个混球知道了还得了?
所以,他留了下来。
所以,第二天他一睁开眼睛……
“我在做梦!”
伸手掐了自己一下,疼。
“那是我眼花了。”
继续睡……
睡不着……
没有人能在一双笑盈盈的美目贴在自己的脸前面时还睡得着觉。
所以,他从床上跳起来,闭着眼睛冲门面出。
撞在西门吹雪怀里。
现在陆小凤知道了自己昨天的行为真的是很不好,非常不好,所以当他看到西门吹雪的表情时也没有立场太过埋怨。
西门吹雪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头。
事后陆小凤后悔死了自己当初干嘛要那么听他的话。
他回头,看到那个女人慢慢的在阳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西门,”陆小凤僵硬的回过头,“去请个道士吧。”
西门吹雪摇头。
“要不,请老实和尚来。”
老实和尚,老实和尚。
陆小凤一向称其为天下最不老实的和尚。
而他自己也是和尚眼里心里的天下第一灾星避之唯恐不及。
但他不得不来。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朋友你就来。”
所以老实和尚坐在他对面,听陆小风苦着脸说着这几天的事,那个女人从那天开始,好像认定了主意缠上了两人,每天凌晨都会先上西门吹雪的房里转一圈,然后再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陆小凤的床前与醒来的他大玩眼对眼的游戏。
老实和尚听完,看了眼坐在一边悠闲的品清酒赏落梅的西门吹雪,再看看愁眉苦脸的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那女人,美不美?”
“什么?”陆小凤又跳了起来,一手揪着老实和尚的僧衣大吼。
“放手,放手。”老实和尚挣开,“和尚的衣服旧得很了,要是扯破了就坏了……”
“很美。”西门吹雪漫不经心的伸手接过一片花瓣,回答。
“那就没问题了。”老实和尚笑得憨厚无比忠心一片,“陆小凤别的不会,哄美女的功力是一流的,所以,这事交给他就对了。”
“和尚告辞了。”整整衣服,老实和尚起身。
陆小凤在呆怔了足足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
一手扯住正要开溜的人的衣服。
没溜掉,真可惜。
老实和尚摸摸头,暗暗叹道。
“陆小凤,这次和尚帮不了你。我一不会念经二不会做法事三不会超渡亡魂四不会……”
“可你是和尚。”
“我不是和尚。”
“什么?”
“阿弥佗佛,和尚我并未受戒 亦无渡牒,”老实和尚低首合掌,“和尚是野和尚。”
只见陆小凤笑得眉飞色舞,但看在老实和尚眼里只觉得这人好像是嘴里有虫牙在疼。一手拉过老实和尚一手将东西一样样塞过去。
手铃,法铃,香炉,线香,桃木剑,稻草人,金刚经,观音经,法华经,华严经,道德经,厚厚一叠符纸,朱砂笔,更夸张的是还附带一碗黑狗血一碗雄鸡血。
“反正交给你了,”陆小凤道,“两天后我再回来。”
西门吹雪冷冷的瞄了过去,“想逃了?”
“呃,”陆小凤摸摸鼻子,对着老实和尚道:“我跟西门一起去看望下花满楼。我从关外回来五六天了,还没见过他。”
回过身,嘿嘿笑着夺过西门吹雪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没注意到白衣胜雪的剑客倏闪而过的眼神,“走啦,西门。”
“为什么我也要走?”
“我怕你会怕!”陆小凤理直气壮的回道,“基于朋友的道义,有福要同享!”
“那我倒想让你陪我在这儿有难同当。”
“西门……”
“自己一个人会怕就直说。”
两天后,花满楼的小楼中。
“西门。”陆小凤开口。
西门吹雪无声的回望过去
“再留一天?”
无言。
三天后。
“走了?”
陆小凤看着闹鬼的,或是说曾经闹过鬼的万梅山庄庄主。
伸手从门楣上揭下一张贴子,西门吹雪看着老实和尚所留的墨宝。
“写些什么?”陆小凤歪过头,西门吹雪径自将贴子递了过去。
“到底写了什么啊?”陆小凤眯起眼睛,将贴子送到眼前细细的看。最后还是一瞪眼手一紧将纸张揉成一团,“西门,有有没有看出写的是什么?”
“你看出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因为老实和尚的那笔字真的不是一般的……难看!
如果你捉到一只老鼠,不妨将老鼠的尾巴沾上墨汁然后让它在纸上划几个圈圈。出来的成品也就跟他的字儿差不多了。
天色暗了下来。
已近月未,残月冷清如钩悬在画楼一角,天幕若洒满了碎钻的黑蓝丝缎。倒映在梅林中曲廊倚水亭下的一泓清池里,偶而风起,淡淡荡荡。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昏黄。
月色说不上昏黄那种的暖暖暧昧,却是星光无端平添冷氛。幸得花香怡人。
“那东西到底消失了没有?”陆小凤握着手中的青花酒壶,半坐半倚的在亭边木栏上。“老实和尚是功成身退了?还是因为失败了没脸再见我们才溜了?西门,你说……”
“也许你漏说了一种可能。”安安稳稳坐在桌前的西门吹雪答道。
“哪种?”
“也不能排除没有受戒的野和尚反倒败给妖物而落得死不见尸。”
“那东西哪有那么厉害?”喝下去的竹叶青好像变得有点酸,陆小风跳下栏杆,走到西门吹雪身边,“你不是说过那东西好像没有恶意吗?”
“是啊,我没有恶意的。”
“也许找个和尚来跟那东西过不去有点过份了?”
“啊,没关系啦,那和尚人很好呀。”
“说不定……嗯?西门,刚刚是不是你在说话?”
举杯就唇,西门吹雪以行动示意他的嘴并没闲着但也没有说话。
“可是刚才明明……”陆小凤摸摸鼻子,苦笑一下。他发现自从出现了那个东西后,他这三四天里苦笑的次数比他三个月里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总不会是我一个在自言自语吧?还是说我在跟那东西说话?”
“你是在跟她说话。”放下空酒杯,西门吹雪一手托住陆小凤的下巴将他的头不轻不重的扭过去。
“西门你干什……”消音。
一张脸,明艳绝俗,银发素颜,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你好。”
“你好……呃……嗯???啊!!!”
素纱衣上似乎是用银线绣着朵朵细碎的梅花,长度仅及肩下的银发,眼前的女子,真的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办法把她归入人类那种生物中去。
“那个,能不能不要叫我那个东西啊?虽说我不大明白你们人的话。但是那个东西好像真的很不好听。”
“你有名字吗?”起身,先伸手在陆小凤的鼻子下面探探,西门吹雪接着以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改的沉稳若冰山的语气应对着。
“没有,”伸出一只纤细的长指捅捅坐在桌上,颈子扭成一个怪异角度的男人,“他怎么了?”
“被你吓到了。”西门吹雪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不用理他。”
“我长得很吓人吗?”眼前的妖精好像有点受伤。
“出现的方式吓人。”没有人会期望正在月下清谈时忽然冒出一个非人生物。
“唔……对不起。”女子低下头。
“西门,刚刚我睡着了对不对?”陆小凤僵硬的保持着自己的坐姿,然后将头扭回来。
好像听到颈骨发出噼啦噼啦的声音?西门吹雪皱眉,“你是清醒的。”
“那就是你在做梦?”
“我更清醒!”青筋!怎么总有这种不想面对事实的人?
“也就是……”
西门吹雪点头。
“你到底……是……”再度转着噼啦噼啦响的颈骨费力的扭回头,陆小凤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处境,开玩笑,他怎么能一直让西门吹雪看自己的笑话?
“啊,我是那个!”女子笑笑,伸手指着远处一株老梅。
果然……
梅树精!!
怎么会有这种事?陆小凤哀叹。
“不是你说的吗?”女子微偏着头,黑白分明的美目打量着他,“你说这儿种了那么多梅树,成精一只两只也不稀奇,那时你明明笑得很开心的,怎么现在我出现在这儿,你却这种表情?”
“那个,你找我有事?”怎么每个人都把他说过话做过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嗯。我喜欢他!” 女子伸手,一指坐在桌边的西门吹雪。
“啊,啊??”闻言,陆小凤一激灵,“那你去找他不就好了?”
咝,好冷!陆小凤揉揉胳膊,西门吹雪的眼神与他的剑一样冷!
“可是,我又喜欢你了耶!”
“什么??”
“两个我都喜欢,怎么办?”女子伸指抵着白净细腻的额头,苦恼却认真的思索着。
我不管了!!陆小凤从桌子上跳下来,准备立刻翻墙而出从此打死他也不要再踏进这座万梅山庄!
“两个我都喜欢啊,可是,你们两个好像也是彼此喜欢的呢……真伤脑筋!!”
脚一软险些就跪在地上,陆小凤现在的脸就像八月十五里月饼馅儿中的青红丝。。
西门吹雪的脸色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如这样吧,我退出,你们在一起吧。”美丽清纯的梅树精再次扔下可以媲美唐门暗器的话语。
两人对望……
无语……
“要不……你们商量一下由谁来喜欢我吧?”
两人再对望……
再无语……
起身。
走人。
“喂……商量一下嘛……”
看着他们背影的妖精脸上露出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甜笑,看到想要回头的某人手被另一人狠狠的攥住,然后拉走!
“那个和尚说的法儿还真灵!”掩住嘴咯儿咯儿笑得不亦乐乎的梅树精边走向远处的梅树边自言自语。
“真是的,那两个人,明明喜欢嘛,再别扭下去连我都看不过眼了……”
[完]
附番外篇之
《未来的未来的未来》
后来,不知何时,不知何故,江湖上隐约流传起一个奇怪的传言:
据传:江湖中闻名暇耳的万梅山庄曾经一度在某人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险些变为无梅山庄或者万菊山庄或者万叶山庄,
但是,最终在另某人出于更加不知名的原因的阻止之下成为泡影。
不过,在久经考验见怪不怪的江湖人眼中,这件事的奇怪程度也无非就等同于那个另某人究竟是何时将万梅山庄当成自己家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