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一碟花生，二两牛肉，三两竹叶青。
坐定后，先饮了口酒，发现味道不错，开心地摸了摸他的胡子。
他的胡子和他的眉毛一样，又浓又粗。
这已经成了他的招牌，凡是看他这样打扮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好事地走上去问他。
“阁下是不是陆小凤。”
才坐下不到片刻，就有三个人这样问他了。
他微笑着拱手，然后很抱歉地说，“我不是陆小凤。”
花生吃到底朝天的时候，有个男人走了进来。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似乎还不弱。
因为男人拿的剑很好看，剑柄上盘着条金龙，所以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光是这几眼，来人就坐到了他面前。
男人冲他笑笑，很友好的样子。
他看了看桌上的牛肉和酒，又看了看微笑中的男人。
他忽然将肉和酒都推近了自己，然后，又尴尬地冲男人说，“我虽然一向不是个小气的人，可是人在穷的时候是没有办法不小气的。”
男人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随后丢出一定银子。
“我请这位兄弟吃肉喝酒。”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一边又立刻叫上小二。
“再来一份花雕一碟花生。”
像他这样厚脸皮的人实在不多见，而像男人那般出手大方地也不多见。

“兄台贵姓？”
他客套地问。
“我姓叶。”
“那一定有很多人问你是不是叶孤城。”
“我刚才进来也听人问兄台是不是陆小凤。”
两人彼此笑笑。
“有四条眉毛的不一定是陆小凤。”
“拿金剑游龙的也不一定是叶孤城。”
两人又笑，似乎很投机。
男人喝了大半的花雕，他则喝了大半的竹青。
花生和牛肉不到半天又进了他的肚子。
“兄台有没有见过陆小凤？”
男人忽然问。
“恩，见过。”
“那是个什么人物？”
他回道，“他不是个什么人物，他只不过是个闲人罢了。”
“是吗？”男人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别人不想管的事他偏偏要去理会，十有八九就惹祸上身。可他老是学不乖，所以，总是不停地上当，不停地揽麻烦。”
“哦，听说最近他又揽了个麻烦。”
他抬起头，问，“怎么，你知道？”
“这天下人怎么会不知道两大高手的对决。”
男人抿嘴。
男人的嘴唇本就不厚，他这么一抿，忽然像是大姑娘起来。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男人的脸。
“能欣赏到两大高手对决，那是何等的乐事。”
他忽然觉得男人长了张漂亮的脸。
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发现呢？
“而能欣赏到这两人对决的人，只有陆小凤才能决定。”
“这就像烫手山芋，丢掉也烦，不丢掉也烦。”
他暗自嘀咕了一下。
“所以现在这江湖上，陆小凤已成了天下第一大红人了。”
“那么，你不嫉妒吗？”他忽然问。
男人一愣，“我为什么要嫉妒？”
“他一介武夫，忽然成了大红人。而你，却是无人问津。”
听了他的回答，男人的脸忽然沉了下来。
那张原本好看的脸，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兄台真是说笑了。”
男人又拿酒坛，才发现花雕已经见底了。
男人看了眼他的酒杯子，他也看了眼自己的酒杯子。
男人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他的手依然把着杯子不放。
男人的手握上他的手，男人的嘴凑了上来。
一杯竹叶青滑进了男人的喉咙。
“好酒。”
酒并不是最好的，那要看和什么人喝了。
他喝酒全当是喝水，喝多少都不会醉。可是，若当着美女喝酒，他就很容易醉。因为，他喜欢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男人放回酒杯。
“下次有机会定当奉陪。”
男人也不罗嗦，说完就走，没半点马虎。
那杯子，还留着男人的熏香。
“他定是个风雅之人。”
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当天的下午，他又见到了之前陪他喝酒的男人。
男人手中的剑折成了两半，他嘴角还渗着血，他扶着墙角，蹲坐在地上。
他去扶男人，男人却甩开了他的手。
“在这种落魄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被别人看到。”
男人用半支残剑支撑起身体。
“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他坐到男人身边。
两个男人缩在墙角，怎么看都觉得很奇怪，但他不在乎。
“我认识一个人，他把杀人当成是件神圣的事。他每杀一个人之前，都要沐浴更衣。他坚信这个世上没有他杀不死的人，而他要杀的也都是些该死的人。”
“那么，他的功夫一定不错。”
“何止不错，我这辈子都不愿跟他交手。”
男人问，“为什么？天下第一这个头衔不是很有吸引力吗？”
他拿起男人手中的剑，“因为我怕见血，我一见血就头昏。”
男人笑而不语。
“你一定在心里想我是个没种的家伙吧。”
“那把剑，你就留着吧。”
“为什么要我留着。”
男人说，“就当是纪念。”
他问，“纪念什么？”
“纪念我第一次败北。”
男人咳嗽了一声，嘴里又流出一滩血。
“我看你伤地不轻，这几天还是不要乱动得好。”
“酒也不能喝？”
男人很遗憾。
“你看我喝不就得了？”

他这样说，也果真这样做了。
他去打了两斤酒，就大刺刺地坐在男人面前喝酒。
他喝得很尽兴，还不停地喳舌，说这酒如何如何地，直勾得好酒之人直舔嘴皮子。
“果真那么好喝么？”男人忍不住问。
“当然了，我若说谎的话让我当场被人睬死。”
他又喝了口酒，还没咽下肚去。男人的手就揽过了他的脸。
男人的舌头伸了进来，那口酒，一半滴在了地上，一半进了男人的肚子。
男人笑着说，“这酒不好喝，你要被我踩死。”
他一把抓住男人的领子，他贴着男人的唇，牙齿轻轻地咬男人的舌头。
好半天，他放开男人，“不好喝么？”
“有点痛。”男人答非所问。
“有点痛就对了。”他很得意地说，“这叫穿心酒嘛。”
“那场对决你想不想看？”他忽然问。
“想。”
“那么，我把那几个烫手热山芋给你一个。”他笑得很贼。
男人伸出了手。
那场对决，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对决，当今世上的两大高手。
西门吹雪的剑是这世上最快的剑，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是这世上最冷的杀招。

没有人知道谁会胜利，也没有人知道在紫金之颠，谁会跌落下来。
但让人意外的是，拿到烫手热山芋的人居然多到令陆小凤都不解。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叶孤城还没使出天外飞仙就从紫金之颠跌落了下来。
皇城内，叶孤城笑得很好看。
他一直想做天下第一，他要的，不仅仅是武功上的第一，而是整个天下。
“天下第一真的那么重要？”
有人突然问他。
叶孤城像是知道来人一样，问，“你不是最怕见血吗，怎么今天却来了？”
陆小凤走了出来。
有四条眉毛的人只能是陆小凤。
有金剑游龙的也只能是叶孤城。
“你的伤好了，你的剑也好了。我没想到你的恢复力那么惊人。”
“我的伤，那是骗你的。我的剑，那也是骗你的，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骗你。”
陆小凤摸着他的胡子，和当初一样，笑得很贼。他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笑很可爱。”
陆小凤点头，“我知道。”
叶孤城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剑，“我没想到自己会输得那么惨。”
“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是叶孤城，而你也知道我就是路小凤。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然后，你受了伤，你的确是受了伤，你的剑也的确折了。但受的伤可以是自己造成的假象，折的剑也可以用方法立刻修补。”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是假？”
陆小凤又笑，“是你自己要喝我的酒，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后来，我故意咬你的舌头，就知道你受伤是假。”
“你的确是故意的。”
“有便宜不占，非君子也。”
陆小凤喜欢女人，最喜欢美女。陆小凤也喜欢喝酒，最润喉的酒。但没有人知道，陆小凤会真心真意地去喜欢什么。
“你要杀我吗？”叶孤城问。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最怕见血的。”
“可是，外面的人没有一个会放过我。”
叶孤城顿了顿又问，“那个时候，你是故意的？”
“你真是缠人，不是说过了吗。我自然当然肯定是故意的。”
叶孤城点点头，“好，这样就好。”

故事的结尾，没人知道结尾。有人说叶孤城死在了西门吹雪的剑下，也有人说叶孤城被皇帝赐死了，更有人说他逃走了，远走他方。
很多很多的说法，很多很多的结局。
那个结局，只有陆小凤知道。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