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很高傲,认为自己高别人一等,贵别人一等,并以这种高贵而自豪.
这样的人若不是有名家宗师的身分,就至少是出身高贵.这样的人往往将名誉,尊严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是容不得任何人有半点轻慢的.
有时候,为了这种高贵,他们甚至会把自己的生命看的如同草芥.
东洋武士道便是一个代表.并且已发展成为一种社会风俗,一种文化.
张文谰不是东洋人,更不是武士.但是他的骨血里也混进了尊贵的意识.
所以当他来到回春楼,看见宁王与手下群僚正跟一群妓女饮酒作乐,追逐嬉戏,他进来,他们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心里不禁怒气大起.
宁王跟个醉鬼似的,左拥右抱,左亲右亲,当着众人面,毫不检点,毫无威仪.
张文谰不仅厉声道:"荒唐!"
一语惊动众人.现在大家都转过来看着他了.
张文谰指责宁王道:"你刚封了王,就这么放肆!生在皇宫,身为王子,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皇族的脸面和尊贵,岂容你任性妄为?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简直跟街上的流氓一样."
宁王此时正醉,勃然大怒道:"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其师公孙妙也在座,从旁道:"是太子太傅张大人."
宁王道:"冒犯本王,该当何罪?"
张文澜冷冷道:"我是太子的老师,太子见我尚且尊师见礼.你只是王子,竟然如此怠慢我!"
宁王变色道:"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我犯了什么罪?"
宁王冷冷道:"你是太子的老师, 却不是我的老师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二品管员.也敢以下犯上,对我无礼,你犯的是死罪!"
"你----"
"我怎样?"宁王的声音比他还大.
张文澜无法辩驳,宁王已挥手道:"来人!拖出去,斩!"
张文澜道:"你敢!"
宁王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
"我是圣上御笔亲封的朝廷命官,你没有杀我的权力!"
"我就是把你先斩后奏,谁又能奈我何?"宁王大声道:"王府禁卫何在?"
门外立即进来四名披坚执锐,面色阴沉如铁的宁王府禁卫,齐声道:"在此!"
公孙妙阻拦道:"王爷且慢动手."
宁王躬礼道:"公孙先生有何话说?"
公孙妙道:"张大人乃天子门生,太子太傅,不看僧面看佛面,死罪实是不宜."
宁王笑道:"本王一不看僧面,二不看佛面,就看先生的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责军棍一百,即时执行."
两个人唱双簧,脸上都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张文澜怒不可抑,大声道:"宁王殿下!"
"你还有不服?"宁王冷笑.
当然不服,绝对不服.可是人在低檐下,岂能不低头?
张文澜是个聪明人,此时也只有把牙咬紧,把所有的话吞回肚子里.任他平时如何孤高自傲,这时候也只有乖乖地忍.
公孙妙道:"宁王殿下已赦免了你的死罪,你还不快磕头谢恩?"
谢恩?狗屁的谢恩!我恨不得把寝皮食肉!
宁王冷冷道:"你是要自己脱衣服受罚,还是要我派人代劳?"
这个回春楼是家大妓院, 大妓院的客人当然有很多.楼上楼下的客人们这会儿都惊动了,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宁王遂命人撤开雅座的屏风,敞开房间,让所有的人都可以来看戏.
张文澜自出生以来,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耻辱.
众目睽睽之下,戴天仇敌之前,忍辱偷生,自己拉开腰带,掀下长袍,露出一片雪白的上身,显然很少晒到太阳.
监刑的是宁王府一个打杂的下人.宁王照旧与手下诸臣饮酒嬉戏,一边看好戏,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耍戏的猴子.
"快趴下,我好行刑."那个监刑在旁边催.
张文澜在盯着宁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宁王又搂着两个女的在亲,看起来比神仙还快活.
他心里怒气上涌,忍无可忍,竟忽然气得昏了过去.
"王爷,他昏过去了.我还没打呢."那个下人张大了眼.
宁王冷冷一笑,道:"那就送他回去吧."
"这,不打了吗,王爷?"
"我只不过是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做人不要太锋利.他如果识时务,以后就会记得对我避而远之."
可是他想错了.
张文澜就是属于不识时务的那一类人.不但不识时务,而且不肯吃亏,有仇必报.
你越是打击他,他反而越是血气上涌,越挫越勇.
这样的人很少有,所以这样的人也很可贵.
当这样的人决心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必定会全力以赴,呕心沥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到的呢?
这样的人若是还不能成功,那谁人又能成功?
(3).
之后一个月,有一天张文澜忽然接到宁王的邀请信,请他到城外一百里的相国寺一叙.
换了别人,经过上次那件事后,可能会不去.
他本来也可以不去,但是他不肯退缩,死也不肯退缩.
这个世上本来就有一口气,当它涌上来的时候,它的意义甚至比生命还要贵重.
人活的就是这口气.
若是没有这口气,人便直不起腰杆,挺不起胸膛.
他已经输过一次,所以这一次他非但不能退缩,还要更加严肃地迎上.
他一定要给刘宁看看他就算遭到了打击,输得一败涂地,他也没有被击垮.他的气还在!
本以为相国寺必定又摆了鸿门宴,设了天门阵,去了之后才发现竟然只有宁王一个人.
一桌两凳,一个酒壶,两个酒杯.
寺庙是不能喝酒的,但是皇亲国戚还是例外.
"请坐."宁王的态度竟然也与上次迥然不同.
张文澜在心里提醒自己记住,面前这个人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子皇孙,不是他可以无礼硬来的.
他走过去,深楫一礼道:"王爷召唤小臣,不知有何吩咐?"
宁王过来执了他的手,笑道:"张大人多礼了.张大人是天子宠臣,太子太傅,本王理当礼待.张大人请坐."
"不敢当.王爷是千岁爷,小臣在王爷眼里只不过是个二品官员.哪敢叫王爷殿下礼待,除非我又不想活了."
宁王笑道:"你射我一箭,我还你一场,我们也算扯平."
张文澜只是冷笑.
"其实我今天邀你出来,是有件事想说给你听."
"王爷要说,下官哪敢不听?"张文澜冷冷地.
"此事与你有关."
"哦?"
宁王道:"十一年前,本王十七岁时,曾率五万精兵攻破南冥国的都城."
"我知道.王爷不就是因为那一战,才名动天下的吗."
"我攻入南冥皇宫后,掳获南冥皇帝以皇室贵族一千多人.当时我曾派属下主薄查过南冥皇籍,南冥皇室共有皇子十七人,公主二十三人.我悉数对质,发现少了一人."
"那又怎样?"张文澜淡淡地.
"少的人是南冥皇帝的嫡长子,他叫张韵廷.当时他只有十二岁,今年就该是二十三,和你同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宁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看着他,道:"因为你就是张韵廷."
他喝了一口酒,又慢慢接着道:"这样解释的话,我就明白为什么你会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了.你想要我死,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了复仇."
"为什么认为是我?难道就因为我姓张?"张文澜冷笑."这天下姓张的人没有个千万,也有百万吧."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宁王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当年是如何逃脱的,现在再遇到我,我不会再有第二次失手."
"你以为你说出去就会有人相信?所有的人只会认为你是在排挤太子的势力.皇上也会对你更不满."
"如果不是我有证据的话,连我自己都会像你说的那样想."
"你有证据?"张文澜忍不住问,"你有什么证据?"
宁王笑道:"我在皇籍上查到一行话:皇后喜梅,尝手植百余株于正宫外,宫中因号曰'梅夫人'.梅夫人声子韵廷,王之嫡长子也.尝刺梅花于其右肩,乳名梅子."
他看着张文澜,又笑道:"一个月前在回春楼,我没有看错的话,张大人的右肩就有一枚梅花刺青,而且正是梅夫人的真迹."
张文澜霍然而起,盯着他道:"你想怎么样?"
他问这句话,就等于是承认宁王说的话了.
宁王淡淡一笑,道:"你不必着急.我并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和你坐下来慢慢谈谈."
(4).
钟鼓楼.
添酒回灯,满天的黄昏已落在这古老沧桑的楼阁之后.宴又重开,晚风中正传来最后一声晚钟.
空寂得仿佛能将尘世俗念也隔绝的钟声,回荡在莽莽山林之中,也回荡在人的心中.
张文澜忽然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时,他的神情也变得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就像一片乌云.
解不开的心结,就是他心里的乌云.
宁王一直在凝视着他的脸,就好象在观察一尊美丽而忧郁的雕像,显得既关注,又惋惜.
"我不明白."他忽然说.
"恩?"
"我和你之间并没有实质上的仇怨.让南冥亡国的人也并不是我,为什么你恨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你不明白是吗?"张文澜忽然笑了笑,笑容也是苍白的."其实我也不明白."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你并不是个贪恋荣华富贵的人,也许在你眼里,这些的价值还不如粪土.但是你心里却想不开.你总认为你生在皇帝家里,灭家之仇,亡国之恨,你如果不找个人报,你就无法面对."他冷冷道,"我是你最直接的仇人,你当然就找上我了."
"不要认为你好像了解我.其实你不了解."
"难道我说错了?"宁王笑道.
张文澜不说话了.
"其实你不必背负这么多的."
"我也不想.可是很多事情,都不是想说放开,就能放开得了的.我也很想忘记,很希望我从来只是个普通人.但是,"他摇了摇头,"但是不行.我放不下."
他忽然站起来,向楼下走了.
宁王看着他走下去,直到楼梯的尽头,他的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谁也说不出这种奇怪,就好像谁也不能知道他心里所想的事一样.
从来也没有人能.
(5).
都说"一回生,两回熟".
自从这次以后,宁王就隔三岔五地邀请张文澜出去,起初是饮酒聚会,后来就一起出游.而且参加的人是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很多人都在怀疑,他们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或者有什么计划.
有太子幕僚告于太子,道:"张大人恐有二心."
太子道:"太傅的事,我不管.你们也不要妄加猜测."
一日,宁王和张文澜在外面散步,忽然遇到了一个男的在路边大哭,哭得眼泪水跟下雨一样.
"你哭什么?"张文澜瞪了他一眼.
那个男的说:"我老婆真他妈的太歪了!我多喝了一杯酒,她又把我赶出来了."
"既然她这么凶,你把她休了不就是了."宁王冒出来这么一句.
张文澜听了就在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说外行话.老婆也是能随便休的?"
"既然夫妻不合,休了不是更好?"宁王淡淡地。
"你以为像你说的那么容易?你是当主子当惯了.休妻也要有'七出之条'的.不然你休了妻,她可以到官府告你的."
宁王皱眉道:"妻子对丈夫不好,难道也不能休?"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对你好不好?"
"不好."宁王道."那时候,你整个人就好像一根针,只要靠近你,就会被扎得头破血流."
张文澜笑道:"那现在呢?"
"现在你又变得好像一湖水,虽然温柔,但是我却看不清你."宁王看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越靠近你,我反而越感觉看不清你."
张文澜笑了起来,道:"幸好我不是你老婆,不然我恐怕真要扎死你不可."
宁王也笑道:"你要是我老婆,就算真的扎死我,我也不会休你."
张文澜的脸竟然一下子红了.还好这里倒没有两个外人,只有一个外人而已.
"这事你要管吗?"宁王淡淡道.
"亲官难断家务事.谁管得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忽然一起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像跑一样.竟然就真的跑起来了.
两个人就像孩子一样一起在郊外的山路上跑,跑得很过瘾。
张文澜一直以为自己的轻功算是很好的,现在才知道宁王的轻功绝不在他之下.
转过一道路弯,前面就出现了一道长坡.
张文澜忽然站住,不跑了.
"怎么不跑了?"宁王本来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我给你猜个谜啊."
"猜谜?"
"恩.我问你,兔子是上坡快呢,还是下坡快?"
宁王皱了皱眉,道:"我本来以为是下坡,可你这么问,难道还是上坡快?"
张文澜笑道:'因为兔子前腿短,后腿长,所以下坡要是快了,那就要滚的,一路滚下去."
他说完,自己就先大笑了起来.
宁王故意瞪起眼,道:"原来你是比不过我,就说话来骂我."
[em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