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话一出口,殷梨亭已气急交加。那男子微笑着不言不语。
“快点啊,要买女人,总改有些诚意!”官差大咧咧地说道,“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我——”他开口想辩解,却一把被男子挡下了。“快告诉军爷,你看上了哪个姑娘?”他径自微笑着,长眉轻挑。
天下间,竟有如此爱戏弄别人的人!
他已然气的浑身发抖。年少的愤怒,郁满胸腔。
“喂,你不是骗我的吧?”那官差打量了一下殷梨亭,说道,“他年纪轻轻的,看来不过二十岁,开的了妓院么?”
“开的了,怎么开不了!”男子微笑道,“你不信问问他自己。”
“问你个头!”殷梨亭忍不住出口骂道,随即喊道:“快把她们都放了,不然我不客气了!”
“哦,少侠生气了——”男子轻轻一笑,随即转身对那些官兵说道:“方才都是说笑,这位是武当七侠的殷六侠。”
“管你什么六侠六十侠,敢耍老子!”领头的官差动了怒,取出腰间的长鞭,挥手就向殷梨亭打来。殷梨亭向左侧一闪,飞身拔出佩剑,刚要伸手出刺,忽然男子抬手将手指一弹,真气正中官差的左肩。顿时,那官差动弹不得,僵在原地,手中的鞭子应声落地。
其他的官差见状,连忙上前,纷纷要取腰间武器。男子弯腰拾起一把石子,长袖一挥,全部弹出,啧啧之声,无一不中。霎时间,全数官差都被点了穴道,半分移动不了了。
殷梨亭手中的长剑,尚未显示半分凌厉。
不过眨眼的片刻。
他并非没有见过极高的点穴功夫,只是于瞬间将十几人同时定住,着实让他唏嘘。
“你……”
“这样不动兵器,大家和和气气,不是更好?”男子扭头看他,笑着说道。
眼角眉梢,带着几丝嘲讽,些许不羁。
殷梨亭怔了一怔,没有答话。男子拾起地上长鞭,挥手一甩,只听几声击打之声,那些妇孺身上手上的绳索已经全部断开。
只是一条软鞭,竟能断裂铮铮铁索。
“你们走吧。”男子淡然道。
那些妇孺尽散之后,殷梨亭仍兀自呆在原地不动。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厉害的角色。虽然他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怎么了,不走么?”男子走过他的身侧,问道。
殷梨亭听他一问,怔然抬起头,却见那一队官差,被他尽数剥了衣服,用长鞭绑在树上,纷纷叫苦不迭,大喊饶命。
他一个错愕,扭头看着男子。
男子微微一笑,一扬手,手中竟攥着一叠银票。殷梨亭一惊,知道他是从那些官差身上搜来的。
“这些给你吧。”他说着,将银票全部塞进殷梨亭手中。
“这……”殷梨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应得的。”男子绕开他,走到他身后。
殷梨亭愈发糊涂,转身想对那男子说什么,忽见他一袭白袍胜雪的背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西沉的余辉之中。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叹息的语气,难掩淡淡的悲凉。
少年的心境,泛起淡淡涟漪。
都是武林中人,管他什么来路姓名,但求气志相投。
他忽然很想和他喝一杯。把酒过后,也许再没有相见之日了。仅仅一面之缘,一杯薄酒。
他刚想开口喊他,却见他回身过来,浅浅一笑。
第一次,他以微笑回报。
“兄台,能请你喝一杯么?”少年轻声说道。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笑容浮上眼角。
“武当弟子要请我喝酒…这还是头一遭。”他说道,“可惜…世事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
少年愕然。
男子扭头看着身后潺潺河水,笑道:“古人说,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我却不已为然,要我说,三分尽是流水。”
他弯腰鞠了一掌水,捧在胸前,俯身喝了一口。
“…昆仑山的雪水融化之后的潺潺清泉,比这甘甜许多……”他微微笑道,抬头看了殷梨亭一眼。“酒就不必喝了,请我喝酒,你将来一定会后悔…不如你我都喝这一鞠清泉,也不枉相识一场。”
说罢他轻轻笑了出来,沉稳仿若音律。
一鞠清泉?
少年笑了。他从未听说过如此,但仍走到河边,鞠起一捧清泉,喝了几口。一股彻骨的凉意,透彻心扉。
很多年后,他仍牢牢地记着这一幕。那一鞠清泉,比任何清冽的美酒,都让人沉醉。自从喝下第一口,就仿佛宿醉了一生。
他说的没错。当时如果他知道他是谁,别说是酒,也许就是这一捧清水,他也不愿与他分享。
命运弄人。
他设想过无数他们再次相逢的场景。当他再次上到光明顶,看到杨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曾经听到的一句词。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染霜。
他和他,都不是当年在河边鞠水对饮的那两个人了。
至今,他仍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杨逍会这样做。
只是那清泉的甘冽,好似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唇齿间,将他少年时的心绪,轻易占去了一角。
光明顶上再次相逢,相对无言。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是没有办法去恨他的。看见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难以自抑的动容:之前他在光明顶上,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用一个微笑,欣然赴死。
他淡漠的从容,令他无地自容。
原来多年过去,他又回到了那个一如当年般青涩冲动的少年。
他再次苏醒的时候,曙色初露。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直觉的。微微一侧头,竟看见那一身熟悉的白衣。
杨逍斜倚在他的床边,靠着床柱,阖着双眼,一脸倦怠。
体内循环着隐隐在脉络中流动的真气。他知道,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将自己的真气输入他体内。
呼吸声若有似无。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稍适小憩。
他忽然觉得,已经不认识他了。
多年前那个桀骜爽朗的白衣男子,不知从何时起,蜕变的寡言而清冷了。
是为了她么。
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俏丽的影子,秀眉大眼,宛如一株出水的百合。
那个曾经应该是他妻子的女人,却用她的全部,来爱了另一个人。为此,她赔上了一生,至死不悔。
昆仑山上,白衣胜雪。她的死,将剩下的凄苦,都转嫁给了他。
他给了她一场永生不悔的回忆,她还了他一个宛如精灵的稚儿,共同造就了彼此的孤独。
竹门轻启。他看见杨逍稍稍一动。他连忙转头,闭上眼睛。
不悔走了进来,看见倚坐在床头的父亲。她轻轻走到床边,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
“爹爹……”她轻声唤道。
他听见杨逍轻轻叹了口气,醒了过来。
“你累了,回去吧…我来照顾殷六侠就行了……”
床畔一动。杨逍慢慢起身,忽然趔趄了一下,几欲跌倒。不悔连忙拖出他的臂膀,刚要喊出口,他却将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到不悔扶着他走到桌边,少女才轻声问道:“爹爹,你没事吧?”
“没事……”
“可是你脸色很差…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殷六侠…爹调息一下就没事了。”
于这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少女的口吻带着些许撒娇。
杨逍轻轻笑了一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你不是吵着要照顾殷六侠么,现下怎么了?”
“无忌哥哥已经给殷六叔擦了解药,我当然会照顾他——可是我也关心你嘛,看看你现在,手那么冰凉……”
“什么时候变那么孝顺了,你这个小魔星,不是一向只会气我的么?”
少女小嘴一扁,不再说话了。
“你在这里照顾殷六侠,我回屋去了。”他随即起身,要往屋外走,却被少女一把擒住衣袖。
“爹爹,别老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看书啦,会憋坏的……”不悔喃喃道,“武当山三十六洞七十二涧,你到处走走,权当散心嘛。”
杨逍长眉一轩,淡然一笑。“你当爹爹有这么好的兴致么?等殷六侠好了,还是你带他去到处走走,舒活筋骨罢。”
“当真有那么多书好看,你都不愿出门么?”少女厥起两片薄唇,口吻嗔责。
“我只是不愿多见生人……”他轻叹一声,说道,“武当不是昆仑,诸多束缚…更何况,你殷六叔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我。”
“殷六叔他…还是不肯原谅你么?”不悔秀眉蹙起,悄声说道。
杨逍嘴角,浮出一丝凄凉,弯作淡淡一笑。
原谅与被原谅,都是谈何容易。
顷刻间,长袖一拂,只闻喟叹。他径自转身离去。
整整两个月,杨逍闭门不出,决计不踏出房门半步,将武当山的道学典籍通览无余。
然而于他的胸壑之中,却始终无法真正心无旁骛。
夜夜难以成眠,无数的记忆,似被长夜慢慢的寂寥,尽数挖掘出来。
于是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早晨,拉开竹帘,推开了窗户,却见庭院之中,殷梨亭坐在竹制的推车中,由不悔推着,缓缓向他这边走来。
他陡然一惊,几乎无法抑制地想要阖上窗户。
“爹爹!”少女出口喊道,飞身向他跑过来,一袭鹅黄的衣衫,宛如蝶影。
她径自进屋,将他硬拉了出来。
“我早就说你这样会闷坏的!你老是说你在写书写书,可就算是写书,也要休息的嘛!”她擒着他的衣袖,撒娇地说道。
他勉强一笑。“你陪殷六侠出去走走,爹想一个人呆着。”
“不——”少女笑道,“我今天既要陪爹爹,也要陪殷六叔!”她拉住他的长袖,将他拽到庭院之中。忽然满园的花簇,都涌入了他的眼中。
原来春色满园,早已悄然而至。他却犹记昆仑山颠,长年封冻的冰雪。
“爹爹——”少女用娇纵的口吻央求着,始终不肯放开他的衣袖。
他微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殷梨亭。他也正看着他,眼神黯然。
恍惚间一个闪神,落入彼此的眼中。
一路之上,只听到不悔侃侃而谈,他与他都几乎都没有说过什么话。溪水涧涧,流淌的尽是沉默寡言。
眼见满山的新绿,却撩动不了半丝心弦。
不悔走得累了,于是停下,拉住父亲径自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爹爹,”她说道,“你累不累,休息一下,不悔给你锤锤肩膀。”
杨逍露出笑容,带着他一贯娇惯她的神色。少女微笑着,却也不动手,只是用手指卷起他肩上垂下的长发,在指间梳理着。
仿佛一副活动起来的风景。殷梨亭坐在竹椅上,静静看着。
“别动,爹爹——”不悔忽然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俯身曲起一根手指,捻住他鬓边的一根头发,轻轻拔了下来。
“傻丫头……”他笑道,“一根一根拔,会累死你的。”
少女笑着松开手指。
那一根白发,顷刻间随风远逝了。
他忽然在这个父亲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落寞…转瞬即逝。
岁月不仅仅是霜染了他的青丝而已。
“我去汲点水来,殷六叔,爹爹,你们等着我——”不悔拿起竹椅上挂着的水壶,转身跑了几步,却忽然转会头来,秀眉一蹙,说道:“好好的,我不许你们吵架!爹爹,不准你欺负殷六叔!”
微微一怔过后,他们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又几乎是在同一刻,看了一下对方。
少女黄衫的背影渐渐跑远了。
忽然只剩下空山鸟鸣,陪伴他们左右。
于一片寂静之中,忽然有种繁华淡漠的怅然。
殷梨亭靠在竹椅上,转头看了看他。杨逍仍旧看着不悔跑去的方向,嘴角兀自挂着微笑。
“…我真羡慕你。”
他忽然轻声说道。在他开口的同时,他看见杨逍肩膀轻轻一战,扭过头来看着他。
“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
杨逍轻轻一笑,垂下下颌。
“…懂事?你和她呆久了就知道了…都被我宠坏了,只会气我而已。”
“你宠她,因为你只有她……”
殷梨亭喃喃地说着,雾气渐渐笼罩住双眼。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似乎哽咽住一样,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如果没有不悔,也许我的生活仍旧是老样子……”杨逍长舒了一口气,淡淡说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从不理会旁人是怎么评价我的;我原以为,世人所追求的一切,在我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轻轻一声自嘲的微笑,忽然遁入长久的无奈中。
“我太自负了…浮生重重,众生芸芸,我也不外如此罢了。”
良久,他们之间没有半句言语。
浮生如此…浮生如此。
他在脑海中,反复辗转着这句话。
多年以来,他只剩仇恨和戾气;忽然仿若在内心,生出一些从未有过的祥和。
“谢谢你…给我续真气。”
他轻声说道,抬头看着他。杨逍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这两个字太重了……我担当不起。”
“这么多年,我只会仇恨,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谢谢…没想到,这第一声谢谢,是说与你听的。”
殷梨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阖上了眼睛。
“…你很爱晓芙么?”
忽然间,一个突兀的问题介入他们之间。杨逍陡然一惊,睁开了双眼。
他们一直在逃避,不让她成为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仿佛一支熄灭了许久的灯芯,忽然之间被一只无心的手捻亮了。
“你从没有说过你和晓芙在一起的事…你也从未对不悔说过么?”
他喃喃低语着,抬起头来看着他。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晓芙爱的人不是我……”
“我…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去爱……”杨逍忽然开口说道,长眉一动,眼角落下了凄楚。“我很自私,从没有想过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陪伴一个人,也没有想过让谁长伴我左右;我是注定要孤独一生的。”
他慢慢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摆上的泥土,然后直起身来,远远地眺望着武当山下长流盘旋的河水里,几叶飘荡的轻舟。
以前曾有人指着江中摆渡的轻舟对他说,你看,你就像那舟上摆渡的人。
他笑着问,为什么?
对方笑答,你会遇上很多很多人,但是所有的人对你来说,都是过客匆匆。
他笑道,那也不尽然。
对方轻轻地摇头。你注定是要孤独一辈子的。
他说,不,不会的。起码你对我来说,不是过客。
对方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攥紧。
…你很快就会发现,我还不如那些过客。
一袭微笑,缓缓攀上杨逍的唇畔。
那个很久以前常在他左右调侃的身影,已然追随着一身紫杉,销声匿迹。时隔多年,他仍清楚地记得,推开房门的刹那,失神的错愕。空无一人的房间,雪白的墙壁上,字形似醉,墨渍尚新。
走的这样干干净净,只给他留了只字片语。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