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论坛文区风雪徜徉 [转帖][倚天同人 殷梨亭/杨逍]凝眸处 BY:VilyaF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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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倚天同人 殷梨亭/杨逍]凝眸处 BY:VilyaFish

[转帖][倚天同人 殷梨亭/杨逍]凝眸处 BY:VilyaFish

[倚天同人] 凝眸处
[配对] 殷某某/杨GG (汗,多么典型的年下攻……)
[等级] 清水……
[说明]写的抓狂……

        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张狂。刚刚二十岁的心绪,有太多的骄傲和青涩。
        没有踏入江湖的时候,一心想要涉足其中,又不甘心随波追流。那些渺无边际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厌倦。
        武当山。三十六洞七十二涧,满目的山野烂漫,已经没有儿时的回忆。
        我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别人见到我,总要拱手尊称一声“殷六侠”。
        从什么时候起,幼时的玩伴,少时的兄长,已然成了武林中凛然的正气。
        我的前半生,都在和“侠义”二字纠缠着…为这两个字而生,为这两个字而活,然后为这两个字死去。
        鹤发童颜的师傅对我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驱除胡虏,复我河山。
        汉蒙有别,正如正邪势同水火。
        什么是名门正派,什么是邪魔外道。
        我已然成人,仍旧浑浑噩噩;在刚满十七岁的时候,遇上了命中的克星。
        我常希冀,从未在一切发生之前遇上他。他们相识的太早,在那一张把酒言欢的桌上,敲定了大半生的羁绊。
        我和他相识,比我爱上生平第一个女子还要早。订婚之时,我从她灵动的秀眼中,看到了苦楚。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切的来由。
        光明顶一役,我已经年近不惑。挥霍了十几年的时间,用来交织仇恨和思念。
        昆仑山绵延千里,哪一座才是坐忘峰?
        寒风萧瑟,白雪皑皑。从未有过的彻骨寒冷,几乎冻裂了长剑。
        我看见所有的人众志成城。武当,少林,峨嵋,崆峒,昆仑……从未有过的团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仿佛唾手可得的胜利。
        我的心境,没有那样高涨。等待了十几年的征程,只是盼望能用手中的长剑,斩断所有回忆。
        手刃那个始作俑者。我断然决定要让忍受了十几年的中伤,在今天全部埋葬。
       
        我和他再次相见时,他已经是一个妙龄少女的父亲;而我仍孑然一身,因为他的原因。
        他的双眼,依然如二十年前一样桀骜,笑容清冷。
        白衣如故,只是前襟之上,缀满血渍。
        现下,已经是绝境了。
        那些曾与他为难的人,现在都站在他的身边,密织成一张最后的抵抗。纵使强弩之末,也紧绷着仅剩的信念。
        他的手中,还紧攥着明教的五色令旗。凭借着这个,他调动着五行旗几万人马,守护着他理应镇守的最后一方土地。
        我分明记得,厚土旗、洪水旗和烈火旗的精锐人马,已在山脚下横尸遍野,惨绝人寰。杀戮他们的时候,我看见那些鲜红的旗帜,撕裂在烈烈风中。
        就如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在众多围攻者之中,他看见了我。旋即在他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略带凄楚。好像忽然有错觉,我在他眼中,看到泪光点点。
        或许…那朦胧的泪水,是我自己的。
        他缓缓掀起白袍的下摆,面向东方跪在地上。他身旁的首脑,身后的教众,随即与他一起跪下。所有的人都擎起双手高举在头顶之上,仿佛仰仗着云端的神明。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洪亮震天。一瞬间,赴死的决心,有如排山倒海,血肉之躯,铸成最后的誓言。
        我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一切,本应在那天结束。
        当那个忽然之间介入的少年挡在他面前对我说:只要有我在,就不允许你伤害明教的任何一个人。
        我的心中,充满了莫名的苦楚和愤怒。
        那好!我就先杀了你!!
        那个少年吐出的鲜血,溅满他的衣袖。少年低吟着,幽幽如泣。
        殷六叔……你要杀我,就动手罢。但是……
        我的心跳,陡然沉到谷底。
        那是我曾经宠爱过的孩子。他离开武当山的时候,直到我的胸口,如今,却长的与我一般高了。
       
        无忌!我喊着他的名字,托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师兄弟都拥上来,惊喜的唏嘘,将他淹没。
        我几乎落泪。很多年了,我没有尝试过哭泣。
        六叔…请你放过……放过杨叔叔。
        他的恳求,柔软不了仇恨。
        无忌,你不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谅的。
        我毅然站起来,将长剑直指向他。
        这一刻,等了十几年。
        这个时候,应该历数他的罪行,用最恶毒的诅咒,发泄仇恨。
        一只无形之手,扼住我的脖颈,钳制住了所有的言语。这一刻,我连他的名字也喊不出来。
擎起的长剑,正对他的胸口,而他却微笑着闭上眼睛。一切都和我原先设想的背道而驰。长久以来堆砌的决心,抵不过他嘴角淡然的一抹笑意。
        手中的剑,几乎就要跌落在地上。
        一个鹅黄色短衫的少女忽然自他身后闪出,挡在他身前。
        休伤我爹爹!
        秀眉大眼,宛如晓芙再生。只是她的眉宇之间,暗藏几分娇纵。
        乱了心性。
        她亲口说出她的姓名,成就了我一生最大的一个笑话。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断。
        我想仰天长笑,在寒风刺骨的光明顶之上。原来三十余年的人生,不过是一个落入所有人手中的笑柄。这个中伤了我十几年的男人,依然用特有的方式,将我打击的体无完肤。
       
        师傅常问我:梨亭,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我说:没有。
        后来师傅说,他早就看出我在上光明顶之前,抱有必死的信念。我在山脚下使出的剑法,意在同归于尽。
        他将我苦心钻研了十几年的剑招,取名为“天地同寿”。
        我本想借此,与他死在一起。如果不能,至少,我能死在他手里。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靠着这样一点希冀活到如今的人,犹如行尸走肉。
       

第一章    二十馀年如一梦  此身虽在堪惊
       
        在殷梨亭四肢尽断的日子里,只有不悔陪在左右。杨逍从未出现,虽然他常听见他在屋外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殷梨亭在一个中午醒来,不悔正坐在桌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醒了啊,殷六叔?”她端着一个精制的瓷碗,起身坐在他床头。
殷梨亭点了点头。一个多月以来,原本低落谷底的心境,已然让这个活波的少女温暖了少许。
不悔盛了一小勺,小心地送到他嘴边。他微微张口,顺从地让勺中尚温的稠粥滑入喉中。
        她的眉目的确与她母亲像极了…然而举手投足,无不娇纵着她父亲的倔强。
        他微微把偷侧过去,少女怔了一下。
“怎么了六叔,不好吃么?”她问道,随即自己吃了一口。
“不是…”殷梨亭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觉得闷,就陪清风明月他们去玩吧,不用在这里陪我这个废人。”
“我喜欢啊——”少女娇笑了两声,用勺子挑着碗中的粥。“平常的粥你可以不喝,今天的粥你一定要喝的干干净净——今天的粥,不光是我煮的,还有我爹爹的功劳。”
一怔之下,他无以应对。
“爹爹知道你身子虚,就在粥里放了昆仑山上的雪莲,”少女小嘴一扁,说道:“这种雪莲,三年才开一次花,每次只开一个时辰…以前我怎么央求爹爹,他都不肯带我去采呢。”
“难怪……”殷梨亭喃喃地说道,“我总是觉得,今天的粥里有一股特殊的清凉之味。”
“爹爹他不让我说,要不是看你不肯喝,我才懒得告诉你。”不悔重新舀起一勺,说道:“你看这个——”
雪白的粥面上,嵌着些许淡黄色的薄片。“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昆仑山上的千年人参,”少女笑道,“无忌哥哥说千年人参可以补气续命,爹爹就去采了来,让我煮在粥里。”
瞬间动容的惊愕,轻易落入了他眼中。
“你爹他……”
“你别看他武功那么高,采起人参来可不是什么高手,”不悔吐了吐舌头,说道,“昨天他出去一整天,就挖到一棵,还弄的自己一身又是雪又是泥的,回来的时候,那幅狼狈样子可被周颠蝙王他们嘲笑了一通。”
        殷梨亭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少女望了望窗外,峨眉微蹙。
      “他一大早出去了,我看不到太阳下山是回不来的……”她喃喃地说道,“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她的语气之中,大有嗔责之意。片刻之后,又忽然转过头来,鼻子一皱,作出一个俏皮的神色,说道:“不管他了,我做好吃的给你吃,让他饿着肚子,最好是给山上的野兽吃了才好呢。”
        他心中一紧,几乎撑起了半个身子。“昆仑上有猛兽么?!”
      “你从没来过昆仑山,当然不知道西域这个地方,毒蛇猛兽多得是呢。”少女说道,“爹爹说我武功差,从不让我出坐忘蜂半步。”
“那你爹他——”
少女将他身子按下,浅浅一笑。“你放心,他上的去,自然一根头发也不少地下来,要是真的遇上了,说不定还能剥张兽皮下来给你垫垫床呢。”
听见她几近说笑的言语,他不由放下心来,微笑了一下。
        少女俯下半个身子,撑在床沿上,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殷六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殷梨亭怔了怔。“…什么事,你说。”
      “我爹爹…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固执的很,从不向人服软的…这次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他本来有心招几个护法和五散人他们回来,但是他也跟我说,十几年来六大派各自来犯,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率领五行旗和四门镇守光明顶;他生来就是一副硬骨头,自然是不肯求别人加以援手的……幸好这次平安无事,但是他的脾气是怎么也改不了的…就算他真的对你有万般愧意,杀了他也不会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是我看的出,他是真心向你道歉的,不然他不会做这么多…我活了这么大,平素见惯了爹爹对别人冷言冷语,以前和周颠他们,也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他固然只疼我一个人,我还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好……”
        她顿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喃喃说道:“……其实这两天,我好几次看见他站在你的门口,但就是没有进去……大约是怕你还不肯原谅他。”
        少女还在自语般的说着…他望向窗外。深秋的萧瑟,染黄了落英缤纷。
      “…他没有理由对我赶到内疚。”
        殷梨亭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娘和我定亲是要忘了某个人……”
        他兀自在心中嘲笑着自己。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也不一定是天使,有时候是鸟人。
 


     
        黄昏时分,不悔在他的床畔睡着了,鼾声均匀。日光在地上投下窗棱的影子。
“殷六叔——”门外传来无忌的喊声。殷梨亭怔了一下,看见他微笑着推门进来。
“怎么样,今天觉得——”
 殷梨亭伸出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见不悔的睡相,少年笑了起来。
“这个小丫头,这么就睡着了。”
      “把她抱回房去吧。”他小声说。
        无忌笑了笑,转头对门外说:“杨左使,进来吧,你站在那里也好一阵子了。”
        他陡然怔了一下。
        踏进来的脚步,还夹带着些许犹豫。杨逍从门口缓步进来,肩上还残留着积雪融化后的湿气。
        光明顶一役后,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眉目依旧,只是鬓角凭添了些许风霜。潮湿的发稍兀自挂着水珠。
        他曾经倾注了全力去憎恨的男人,已然是一个宽厚的父辈了。
      “抱她回房吧,”殷梨亭低声说道,“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杨逍走到床边,俯身轻轻将少女抱了起来。少女在他怀中呢喃了一声,埋头进他怀里。他的脸上,旋即浮现出父亲的慈爱。
       

        不悔离开之后,殷梨亭一直睡到半夜。临睡之前,杨逍的背影仍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是他长久以来睡的最塌实的一个夜晚。
        半夜里,忽然袭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在折断了手脚的伤口上,反复折磨他的意志,却不像是伤痛复发。他呻吟出声,意识逐渐不清,大声喘息着,张口大声喊出来。
“来人……救…我…救救我!!”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大力地推开。一个白色的身形闪了进来,几步之间就到了跟前。
 殷梨亭已经看不清他的面目…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五颜六色的花朵和虫蝶,在眼前翻飞,凌乱成春意盎然。
 抬起胳膊想要捉住那些近在眼前的美丽,忽然被一只手扼住了手腕。
“殷六侠!……你怎么了?!……”
 他能听出他的声音,诧异中带着焦躁。只是于这一片乱红之中,却丝毫看不见他的脸庞。
 殷梨亭竭尽最后一点涣散的意志,喊出他的名字。
“杨……逍……”
        漆黑的夜,就此将他裹的死紧。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睁开双眼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源源不断输入的真气。一双手掌正按在脊背上。
        殷梨亭动了一下。
      “…你醒了么?”
        杨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依旧,仿佛他早已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你中了七虫七花毒,教主已经给你服了解药…你的身子还很虚,四肢又不能行动,必须要每天给你注入真气,罩住身上几大要穴,护住你的心脉。”
 殷梨亭忽然动了一下身子,做了一个抗拒的姿势。
“用不着…你可怜我!”他忽然大力地甩了一下肩膀,想要逃避杨逍的手掌。
“不要动!”
 一股郁闷之气,郁结在胸膛。
“用不着你救我!”殷梨亭大声争辩着,几乎从床畔跌落下来。杨逍猛然收掌,从身后扶住他。
“我知道你恨我!”他大声说道,“只要你平安无事,你想怎么恨我随你的便!可是于你自己的性命,你一点也不珍惜么?!”
“我能不能活下来…不消他人来过问!”殷梨亭大声喊道,嘴角抽动着凄苦。
        话音未落,背心忽然一震。四肢瞬间僵硬,分毫动弹不得,双掌重新覆上他的背脊。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杨逍说你不能死,你就死不得!”
 急促的口吻中,七分愠怒,三分焦灼。
“你…你不要逼我……”殷梨亭低吟了一声,颤声说道。
 身后传来淡淡一笑。
“…杨某就是喜欢强人所难,难道你不知道么?”
        他心下一动。
        这句话,似有耳闻。仿若很多年前,当他们初次相遇之时,听他说起过。

        那时他还是少年的心境,澄清如湖水天空。


        从他踏出武当山的第一步起,便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只是十七岁的少年,还未成长熟捻。踏入江湖的第一步,还是如此单纯。
        殷梨亭从是六岁投身武当,就极少下山。十年磨一剑。师傅说,然而只要剑还没有出鞘,他就只是个孩子。
        古道西风,残阳如血。
        这条路来的很僻静,仿佛多年没有人走过。
        他的心绪,还和下山前一样平静。入夜,天空漫布起薄薄的云雾,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
        卷带着裤腿上的泥泞,他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奔到一个庙中避雨。走到庙宇之外,但见里面微有火光。
难道里面已经有人了?
        他这样想着,当下透过窗口向里面望去,只见庙宇地上铺着干草,中央放了一堆松明火把,荧荧生暖。他忙打点了一下裤脚,走了进去,见一白衣男子席地而座,正在一块寸许长的木板上写着什么。
        他躬身作揖道:“这位兄台,多有打扰,请容在下在这里避一避雨。”
        那男子径自写着,头也不抬道:“避雨自便,兄台就不必了。”
        他音色沉稳,略带谦和。殷梨亭随即拱手道:“多谢。”
        那男子依旧不言不动。
        殷梨亭径自在一剁干草上坐下,将佩剑悬在门上。连日的旅途劳顿,令他心生困倦。

“学武之人,佩剑乃是随身之物,你竟随随便便将它挂在门上?”

        那男子忽然开口,殷梨亭怔了一下。他只道他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猛地听他开口说话,一怔之下竟无以应对,愣了片刻便取下宝剑,放在身旁。
        那男子起首看他,两人目光相接。殷梨亭于进庙以来,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身形修长,面目俊逸,鬓如刀削,双目深远,看似自有一股儒雅之气;虽然隐隐含笑,却似心驰远道,在想着什么心事。
        他的年纪,犹在自己之上,已然年过而立,眉宇之间,略带风霜之色。
“你是武当弟子?”那男子开口问道。
 殷梨亭又是一怔。他没有料到,偶遇一人,竟轻易拆穿了自己的身份,尽管他一身素色便装,与常人无异。
“武当七侠的剑鞘之上,都有太极图案,阁下莫非是武当七侠之一?”那男子神情怡然,谈笑如常。
      “好说,在下武当殷梨亭。”他只能拱手承认,随即问道:“未知兄台高姓大名?”
 男子嘴角一弯,笑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又何必知道我的名讳,知道了也是枉然,动起手来于人于己都是麻烦。”
 他低下头去,不再与他搭话。
 
 他是什么人?

 心中好奇的作祟,让他仍想开口再问两句。只是那男子兀自干着自己的事情,将一支寸许来长的木棍执在手中,在一块长方的木板上自行刻画,啧啧作响,所触之处均留下深深刻痕。他手法甚是轻盈,非内力极深之人不能为。

        他看着他的动作,很久无法将目光移开。并非赞叹他精湛的内力,而是被他周身散发的气质所牵引,似动非动,于儒雅之中,自有一种莫名的魄力。
        一时之间,周遭寂静,只听见户外清灵的雨滴之声。
        他忽然抬起头来,正撞上他有些呆滞的目光。年轻人的心跳陡然一坠,迅速地将目光移开。他听到男子轻轻笑了一声。
“你能看的清我写些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殷梨亭摇了摇头。他写的都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不甚清晰。一时之间,竟有些被他的声音蛊惑了。殷梨亭盘起双腿,当下运气打坐,闭目养神。
 殷梨亭并不知道,当他气定神闲之时,那个行为古怪的男子正用戏谑的眼光打量着他。
 男子微笑着,目光近乎轻视。
 他知道他涉世未深,武当七侠的名号,也只是近年来才有所耳闻。他生平所遇侠义之辈,尽是些碌碌无为的武林中人,动辄以名门正派自居,不可一世。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那个曾经与他结下梁子的峨嵋君子。那是他平生遇见过的最自负正气的人,刻板地近乎迂腐。
 他本不想杀他,只想夺了那把被奉为至尊的擎天之剑,以一个少年的狂傲的心态,捉弄他一番。
 
      『倚天剑好大的名气!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鉄!』

        他掷下它,扬长而去。从此,峨嵋再没有孤鸿子这个人。
        往后的十几年,武林中人都说,是他将孤鸿子活活气死。倘若他的气量真的这么小,早该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了。
        每当想起这件事,除了无奈莞尔,他不想多做解释。
        解释也是徒劳的。个中缘由,已然随着逝去的人一同埋葬了。

他顺手将镌刻了梵文的木板,抛入火中。
        庙外忽然响起踏草之声。
        草上飞。只有轻功绝顶的高人,才能收放自如。
        殷梨亭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也觉察到了屋外的响动,握紧了身侧的佩剑。霎时间,他脸色凝重,宛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男子淡然一笑,心下忽然生出戏弄之意。

      “那人是冲我来的。”

        殷梨亭听见他开口,怔了怔,回头看着他。男子脸上挂满歉意的微笑。“你快走,他是高手,你打不过他的。”
        年轻人怔住,片刻之后,脸上露出绝然的神色。
      “我武当一向行侠仗义,兄台有难,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你不是他的对手……”
“没交过手,怎么知道!”他年轻气盛,生平最不喜别人说他武功不济。
“武当七侠,侠义为先,果然名不虚传。我受了内伤,你帮我挡住外面那人。”男子笑道,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他是来夺这本书的,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双足轻轻一点,飞身出了窗外。
        脚步声瞬间仅在咫尺。来人几乎足不点地,不带半点风尘。不等他闪进庙内,年轻人将剑一擎,直指他的脖颈。
        原以为一击成功,不想他扳指轻轻一弹,竟将剑震开了。
       
      “…你是谁?”

        那人嗓音漠然,略带沙哑。他一袭黑衣,披风如斗,面如斧凿,目光矍然,长眉入鬓,只是于他四五十岁的年纪,竟然已经变得霜白了。
        殷梨亭怔了一下。他从没有见过如此长相的人,面相里竟带着掩饰不住的煞气。
      “有没有看见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白衣人经过这里?!”
“你找他作甚么?”虽然心存畏忌,他仍出口问道。
“你只消回答我,见过或是没见过?!”
“没有见过!”殷梨亭说道。
 白眉的男子转向火堆,瞥见了火堆中,尚未燃尽的寸许来长的木板,上面的蝇头小楷,兀自还留在其上。
 他双眉一蹙,忽然展了一下斗篷,大声喊道:“胆小鬼!既然看见殷某来了,为什么不敢出来?!”
“慢着!”殷梨亭抬起胳膊挡住他:“你找他做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那白眉男子忽然伸出手掌,两指一夹,扼住他的手腕。殷梨亭一惊之下,愕痛交加。
“凭你这后生小辈,也配问我的名号!”他双指一挫,咔嚓一声,殷梨亭腕骨已然脱臼。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几欲跌倒。
 
      “鹰王德高望重,现下又贵为教主,何苦难为一个后生小辈?”

        几声朗笑,兀自遥在数丈之外。
        殷梨亭怔了怔。他知道那男子已经走出很远,只是那几许笑声仿若就在耳边。
        白眉男子忽然大笑了几声,随即放开了他的手腕。
“想和殷某比试脚程——好!今天就看看论及轻功,谁更胜一筹!”
 言语之间,黑衣掠过眼前,有如疾风。他飞身跃出窗外,施展轻功,径自朝远处去了。
 
 殷梨亭于接骨疗伤几乎一窍不通,片刻之间,手腕已经肿起很高。他不敢擅自动手,生怕伤了筋骨。被钻心的痛楚折腾了一夜,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出发,想到附近镇上找个大夫医治。无奈荒郊僻壤,竟然罕见一户人家。
 走了半晌,忽然听见隐隐水声。
        面前横亘了一条数尺宽的涓流,水声潺潺,岸边郁郁葱葱。
        他忍痛蹲下来,用左手鞠了一点水,洒在右手手腕上。他随即取下腰间的水罐,伸手想要往里盛一些水。手腕之处又是一阵疼痛,他手指一颤,水罐落在流水里,随波向下游漂去。
        殷梨亭伸手要抓,却扑了个空。他连忙起身,追着那水罐朝下游方向跑去。
        水流颇急,稍许已将水罐带到很远。
        忽然眼前急闪过一个身形,白衣胜雪。
        一怔之下,他停下脚步。
        那男子双足毫不着地,脚尖点水,微一探身,长袖一扬,已稳稳地将水罐收在手中,随即飘然转身,正落在他面前。
“堂堂一个武当弟子,连个水罐也拾不回来么?”
 他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清俊的面孔上,稍带戏谑。
 年轻人的眼中,满是尴尬。窘迫之下,一把拿过他手中的水罐。
 男子笑了几声,忽然携起他的右臂,扼住他的手腕。殷梨亭吃痛喊了一声。
“你……你作甚么……”
      “我一片好心,特意等在这里,要帮你连筋接骨。”
“我…我不消你这么好心……”殷梨亭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是为了我才被人家弄伤了手腕,在下要还你一条行动如常的手臂,有什么不对?”几声轻笑,若有似无,语气之中,尽数都是戏弄之意。
“不…不必了!”
“你若再挣扎,接错了骨到时候废了整条手臂,可不要怪在下。”男子一挑长眉。
“你!……”
 错愕之下,手腕一声钝响,一阵剧痛袭来。殷梨亭痛得紧皱了一下眉头。
“好了。”
 男子松开他手腕,笑着说道。
 阵痛过后,疼痛果然大减。殷梨亭动了动手腕,已然灵活如常,只是腕部的淤血,还久久不能散去。
“是因我折断,我自然原封不动地给你折回原样。”
        谈笑之间,男子神情自若,洵洵儒雅。殷梨亭是武当七侠中为身材最高的,男子身形虽然较他稍矮,不及他健壮,然而气力却大出他许多,瞬间扼住他手腕,正筋接骨,只消只字片语的时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殷梨亭问道。从昨夜开始,他已隐隐觉他的乖张行为。
“如你所见,在下只是个大夫。”男子浅浅一笑。
“大夫?”殷梨亭一怔,将信将疑。
“这次在下不收你诊金。”男子笑道。
 忽然远远传来呵斥之声。殷梨亭抬头望去,看见一队元兵,押解着一队被捆绑的妇孺向这边走来。
 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这些妇孺,多半是犯臣家眷,无论老少尊卑,一律都发配充军。
 鞭打之下,衣衫褴褛,血痕条条。泣求恸哭之声,不绝于耳。
 少年狂傲的心境,立刻被点燃了。
 殷梨亭抽手要抽出腰间佩剑,却被男子按住了胳膊。
“你想干什么?”他问。
“元兵仗势欺人,实在太可恨了!”清澈的眼里,充斥了愤怒。
“你问也不问人家一声,怎么知道人家肯听你的放人?”
 殷梨亭没有搭话,径直走到元兵跟前,抬手挡住了去路。
“你是什么人?!快让开!”为首的元兵横眉竖立,凶神恶煞。
“快放了他们!”殷梨亭高声道。
 元兵冷笑几声,将他上下大量了一番。“又来个自不量力的!”
 殷梨亭正要开口训斥,忽然肩头被人一按。他微微扭头,看见男子搭着他的肩膀,眉头微蹙,嘴角仍挂着笑意。
“官爷,实在对不住——”他开口说道,“我兄弟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得罪。”他作出一脸亏欠之色,看了少年一眼。
“其实是这样,”他继续说道,“我的这位小兄弟是在前面镇子上开妓院的,天生就有怜香惜玉之心,看见这么多漂亮姑娘,当然有些把持不住……”
        殷梨亭错愕交加,一时之间又窘又怒。
        男子一脸无辜,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他的意思是,如果官爷能将这些女子中姿色好些的挑出来卖给他,自当感激不尽。”
      “你!……”殷梨亭张口欲争辩,急怒之下却说不出半个字。
      “哦,原来是这样,”为首的元兵说道,“早说不就行了,这种事我们也不是没干过,发配充军,多一个少一个谁看得出来?”随后转向殷梨亭,手指着那群女子说道:“你说吧,看上哪几个,只要你银子带的够,爱挑几个挑几个。”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也不一定是天使,有时候是鸟人。
 

第二章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 鬓染霜

官差话一出口,殷梨亭已气急交加。那男子微笑着不言不语。
“快点啊,要买女人,总改有些诚意!”官差大咧咧地说道,“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我——”他开口想辩解,却一把被男子挡下了。“快告诉军爷,你看上了哪个姑娘?”他径自微笑着,长眉轻挑。
天下间,竟有如此爱戏弄别人的人!
他已然气的浑身发抖。年少的愤怒,郁满胸腔。
“喂,你不是骗我的吧?”那官差打量了一下殷梨亭,说道,“他年纪轻轻的,看来不过二十岁,开的了妓院么?”
“开的了,怎么开不了!”男子微笑道,“你不信问问他自己。”
“问你个头!”殷梨亭忍不住出口骂道,随即喊道:“快把她们都放了,不然我不客气了!”
“哦,少侠生气了——”男子轻轻一笑,随即转身对那些官兵说道:“方才都是说笑,这位是武当七侠的殷六侠。”
“管你什么六侠六十侠,敢耍老子!”领头的官差动了怒,取出腰间的长鞭,挥手就向殷梨亭打来。殷梨亭向左侧一闪,飞身拔出佩剑,刚要伸手出刺,忽然男子抬手将手指一弹,真气正中官差的左肩。顿时,那官差动弹不得,僵在原地,手中的鞭子应声落地。
其他的官差见状,连忙上前,纷纷要取腰间武器。男子弯腰拾起一把石子,长袖一挥,全部弹出,啧啧之声,无一不中。霎时间,全数官差都被点了穴道,半分移动不了了。
殷梨亭手中的长剑,尚未显示半分凌厉。
不过眨眼的片刻。
他并非没有见过极高的点穴功夫,只是于瞬间将十几人同时定住,着实让他唏嘘。
“你……”
“这样不动兵器,大家和和气气,不是更好?”男子扭头看他,笑着说道。
眼角眉梢,带着几丝嘲讽,些许不羁。
殷梨亭怔了一怔,没有答话。男子拾起地上长鞭,挥手一甩,只听几声击打之声,那些妇孺身上手上的绳索已经全部断开。
只是一条软鞭,竟能断裂铮铮铁索。
“你们走吧。”男子淡然道。
那些妇孺尽散之后,殷梨亭仍兀自呆在原地不动。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厉害的角色。虽然他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怎么了,不走么?”男子走过他的身侧,问道。
殷梨亭听他一问,怔然抬起头,却见那一队官差,被他尽数剥了衣服,用长鞭绑在树上,纷纷叫苦不迭,大喊饶命。
        他一个错愕,扭头看着男子。
男子微微一笑,一扬手,手中竟攥着一叠银票。殷梨亭一惊,知道他是从那些官差身上搜来的。
“这些给你吧。”他说着,将银票全部塞进殷梨亭手中。
“这……”殷梨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应得的。”男子绕开他,走到他身后。
殷梨亭愈发糊涂,转身想对那男子说什么,忽见他一袭白袍胜雪的背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西沉的余辉之中。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叹息的语气,难掩淡淡的悲凉。
少年的心境,泛起淡淡涟漪。
都是武林中人,管他什么来路姓名,但求气志相投。
他忽然很想和他喝一杯。把酒过后,也许再没有相见之日了。仅仅一面之缘,一杯薄酒。
他刚想开口喊他,却见他回身过来,浅浅一笑。
第一次,他以微笑回报。
“兄台,能请你喝一杯么?”少年轻声说道。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笑容浮上眼角。
“武当弟子要请我喝酒…这还是头一遭。”他说道,“可惜…世事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
少年愕然。
男子扭头看着身后潺潺河水,笑道:“古人说,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我却不已为然,要我说,三分尽是流水。”
他弯腰鞠了一掌水,捧在胸前,俯身喝了一口。
“…昆仑山的雪水融化之后的潺潺清泉,比这甘甜许多……”他微微笑道,抬头看了殷梨亭一眼。“酒就不必喝了,请我喝酒,你将来一定会后悔…不如你我都喝这一鞠清泉,也不枉相识一场。”
说罢他轻轻笑了出来,沉稳仿若音律。
一鞠清泉?
少年笑了。他从未听说过如此,但仍走到河边,鞠起一捧清泉,喝了几口。一股彻骨的凉意,透彻心扉。


很多年后,他仍牢牢地记着这一幕。那一鞠清泉,比任何清冽的美酒,都让人沉醉。自从喝下第一口,就仿佛宿醉了一生。
他说的没错。当时如果他知道他是谁,别说是酒,也许就是这一捧清水,他也不愿与他分享。
命运弄人。
他设想过无数他们再次相逢的场景。当他再次上到光明顶,看到杨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曾经听到的一句词。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染霜。

他和他,都不是当年在河边鞠水对饮的那两个人了。
至今,他仍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杨逍会这样做。
只是那清泉的甘冽,好似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唇齿间,将他少年时的心绪,轻易占去了一角。
光明顶上再次相逢,相对无言。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是没有办法去恨他的。看见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难以自抑的动容:之前他在光明顶上,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用一个微笑,欣然赴死。
他淡漠的从容,令他无地自容。
原来多年过去,他又回到了那个一如当年般青涩冲动的少年。


他再次苏醒的时候,曙色初露。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直觉的。微微一侧头,竟看见那一身熟悉的白衣。
杨逍斜倚在他的床边,靠着床柱,阖着双眼,一脸倦怠。
体内循环着隐隐在脉络中流动的真气。他知道,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将自己的真气输入他体内。
呼吸声若有似无。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稍适小憩。
他忽然觉得,已经不认识他了。
多年前那个桀骜爽朗的白衣男子,不知从何时起,蜕变的寡言而清冷了。

是为了她么。

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俏丽的影子,秀眉大眼,宛如一株出水的百合。
那个曾经应该是他妻子的女人,却用她的全部,来爱了另一个人。为此,她赔上了一生,至死不悔。
昆仑山上,白衣胜雪。她的死,将剩下的凄苦,都转嫁给了他。
他给了她一场永生不悔的回忆,她还了他一个宛如精灵的稚儿,共同造就了彼此的孤独。


竹门轻启。他看见杨逍稍稍一动。他连忙转头,闭上眼睛。
不悔走了进来,看见倚坐在床头的父亲。她轻轻走到床边,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
“爹爹……”她轻声唤道。
他听见杨逍轻轻叹了口气,醒了过来。
“你累了,回去吧…我来照顾殷六侠就行了……”
床畔一动。杨逍慢慢起身,忽然趔趄了一下,几欲跌倒。不悔连忙拖出他的臂膀,刚要喊出口,他却将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到不悔扶着他走到桌边,少女才轻声问道:“爹爹,你没事吧?”
“没事……”
“可是你脸色很差…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殷六侠…爹调息一下就没事了。”
于这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少女的口吻带着些许撒娇。
杨逍轻轻笑了一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你不是吵着要照顾殷六侠么,现下怎么了?”
“无忌哥哥已经给殷六叔擦了解药,我当然会照顾他——可是我也关心你嘛,看看你现在,手那么冰凉……”
“什么时候变那么孝顺了,你这个小魔星,不是一向只会气我的么?”
少女小嘴一扁,不再说话了。
“你在这里照顾殷六侠,我回屋去了。”他随即起身,要往屋外走,却被少女一把擒住衣袖。
“爹爹,别老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看书啦,会憋坏的……”不悔喃喃道,“武当山三十六洞七十二涧,你到处走走,权当散心嘛。”
杨逍长眉一轩,淡然一笑。“你当爹爹有这么好的兴致么?等殷六侠好了,还是你带他去到处走走,舒活筋骨罢。”
“当真有那么多书好看,你都不愿出门么?”少女厥起两片薄唇,口吻嗔责。
“我只是不愿多见生人……”他轻叹一声,说道,“武当不是昆仑,诸多束缚…更何况,你殷六叔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我。”
“殷六叔他…还是不肯原谅你么?”不悔秀眉蹙起,悄声说道。
杨逍嘴角,浮出一丝凄凉,弯作淡淡一笑。
原谅与被原谅,都是谈何容易。

顷刻间,长袖一拂,只闻喟叹。他径自转身离去。


整整两个月,杨逍闭门不出,决计不踏出房门半步,将武当山的道学典籍通览无余。
然而于他的胸壑之中,却始终无法真正心无旁骛。
夜夜难以成眠,无数的记忆,似被长夜慢慢的寂寥,尽数挖掘出来。
于是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早晨,拉开竹帘,推开了窗户,却见庭院之中,殷梨亭坐在竹制的推车中,由不悔推着,缓缓向他这边走来。
他陡然一惊,几乎无法抑制地想要阖上窗户。
“爹爹!”少女出口喊道,飞身向他跑过来,一袭鹅黄的衣衫,宛如蝶影。
她径自进屋,将他硬拉了出来。
“我早就说你这样会闷坏的!你老是说你在写书写书,可就算是写书,也要休息的嘛!”她擒着他的衣袖,撒娇地说道。
他勉强一笑。“你陪殷六侠出去走走,爹想一个人呆着。”
“不——”少女笑道,“我今天既要陪爹爹,也要陪殷六叔!”她拉住他的长袖,将他拽到庭院之中。忽然满园的花簇,都涌入了他的眼中。
原来春色满园,早已悄然而至。他却犹记昆仑山颠,长年封冻的冰雪。
“爹爹——”少女用娇纵的口吻央求着,始终不肯放开他的衣袖。
他微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殷梨亭。他也正看着他,眼神黯然。

恍惚间一个闪神,落入彼此的眼中。

一路之上,只听到不悔侃侃而谈,他与他都几乎都没有说过什么话。溪水涧涧,流淌的尽是沉默寡言。
眼见满山的新绿,却撩动不了半丝心弦。
不悔走得累了,于是停下,拉住父亲径自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爹爹,”她说道,“你累不累,休息一下,不悔给你锤锤肩膀。”
杨逍露出笑容,带着他一贯娇惯她的神色。少女微笑着,却也不动手,只是用手指卷起他肩上垂下的长发,在指间梳理着。
仿佛一副活动起来的风景。殷梨亭坐在竹椅上,静静看着。
“别动,爹爹——”不悔忽然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俯身曲起一根手指,捻住他鬓边的一根头发,轻轻拔了下来。
“傻丫头……”他笑道,“一根一根拔,会累死你的。”
少女笑着松开手指。
那一根白发,顷刻间随风远逝了。
他忽然在这个父亲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落寞…转瞬即逝。
岁月不仅仅是霜染了他的青丝而已。
“我去汲点水来,殷六叔,爹爹,你们等着我——”不悔拿起竹椅上挂着的水壶,转身跑了几步,却忽然转会头来,秀眉一蹙,说道:“好好的,我不许你们吵架!爹爹,不准你欺负殷六叔!”
微微一怔过后,他们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又几乎是在同一刻,看了一下对方。
少女黄衫的背影渐渐跑远了。
忽然只剩下空山鸟鸣,陪伴他们左右。

于一片寂静之中,忽然有种繁华淡漠的怅然。

殷梨亭靠在竹椅上,转头看了看他。杨逍仍旧看着不悔跑去的方向,嘴角兀自挂着微笑。
“…我真羡慕你。”
他忽然轻声说道。在他开口的同时,他看见杨逍肩膀轻轻一战,扭过头来看着他。
“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
杨逍轻轻一笑,垂下下颌。
“…懂事?你和她呆久了就知道了…都被我宠坏了,只会气我而已。”
“你宠她,因为你只有她……”
殷梨亭喃喃地说着,雾气渐渐笼罩住双眼。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似乎哽咽住一样,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如果没有不悔,也许我的生活仍旧是老样子……”杨逍长舒了一口气,淡淡说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从不理会旁人是怎么评价我的;我原以为,世人所追求的一切,在我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轻轻一声自嘲的微笑,忽然遁入长久的无奈中。
“我太自负了…浮生重重,众生芸芸,我也不外如此罢了。”
良久,他们之间没有半句言语。

浮生如此…浮生如此。

他在脑海中,反复辗转着这句话。
多年以来,他只剩仇恨和戾气;忽然仿若在内心,生出一些从未有过的祥和。
“谢谢你…给我续真气。”
他轻声说道,抬头看着他。杨逍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这两个字太重了……我担当不起。”
“这么多年,我只会仇恨,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谢谢…没想到,这第一声谢谢,是说与你听的。”
殷梨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阖上了眼睛。
“…你很爱晓芙么?”
忽然间,一个突兀的问题介入他们之间。杨逍陡然一惊,睁开了双眼。

他们一直在逃避,不让她成为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仿佛一支熄灭了许久的灯芯,忽然之间被一只无心的手捻亮了。

“你从没有说过你和晓芙在一起的事…你也从未对不悔说过么?”
他喃喃低语着,抬起头来看着他。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晓芙爱的人不是我……”
“我…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去爱……”杨逍忽然开口说道,长眉一动,眼角落下了凄楚。“我很自私,从没有想过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陪伴一个人,也没有想过让谁长伴我左右;我是注定要孤独一生的。”
他慢慢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摆上的泥土,然后直起身来,远远地眺望着武当山下长流盘旋的河水里,几叶飘荡的轻舟。

以前曾有人指着江中摆渡的轻舟对他说,你看,你就像那舟上摆渡的人。
他笑着问,为什么?
对方笑答,你会遇上很多很多人,但是所有的人对你来说,都是过客匆匆。
他笑道,那也不尽然。
对方轻轻地摇头。你注定是要孤独一辈子的。
他说,不,不会的。起码你对我来说,不是过客。
对方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攥紧。
…你很快就会发现,我还不如那些过客。

一袭微笑,缓缓攀上杨逍的唇畔。
那个很久以前常在他左右调侃的身影,已然追随着一身紫杉,销声匿迹。时隔多年,他仍清楚地记得,推开房门的刹那,失神的错愕。空无一人的房间,雪白的墙壁上,字形似醉,墨渍尚新。
走的这样干干净净,只给他留了只字片语。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也不一定是天使,有时候是鸟人。
 


第三章  天涯旧恨   试看几许消魂

        他知道,他正遭受着众人的非议。明教的上上下下,都说他宽宏大量,放任自己的唯一至亲的骨肉,去照顾曾经的情敌。
        他看见他眼中的隐忍和无奈。
        一场消黯,永日无言。他们都已经决口不提往事,然而纵使时光流逝,旧情湮灭,流言蜚语毅然会流转不息,诉说他们曾经为了同一个女子,变成了狭路相逢的仇人。
        每当他看见精灵般的不悔,就会想起那个辜负了他终生的女子。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情愿背弃师门,遭受正道责难,为什么愿意以一个惊心动魄的名字,来纪念他和她之间的故事。
        再度重逢,他明白,并不是岁月凭添了他的沧桑。
        是情,老了杨逍。

       
        他静静地坐在屋里,透过竹帘,看见不悔对他撒娇,顽皮地用手指勾住他鬓角的垂发,在指端缠绕。少女央求父亲能让自己留下来继续照顾他,虽然武当山上,并不缺乏打理起居饮食的道童。
        再过几天,杨逍就要跟着无忌一起,率领明教众人离开武当山。只此一别,他也许很久也见不到他了。
        临走的时候,他带来一壶清酒,与他告别。
        他对杨逍说,你带走不悔吧,我的手足已经差不多痊愈,不需要她陪在我身边了。
        不悔只是留下来,代我尽一点心意。
        我不需要…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好像还亏欠着我……况且,我不想再让你饱受非议了。
        我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旁人说什么,我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淡然,让殷梨亭无法回绝。
        他看着他默默地给他斟酒,然后将酒杯递到自己手旁。寡言的饯行,原有的满腔感激,却无从出口。


         
        他已经习惯了不悔整日陪伴在他身旁。这个机敏伶俐的少女,始终像一个孩童一样,想方设法逗他开心。她向他讲述父亲对她或是宠溺或是严苛的往事,对他提起无数夜晚,她看见父亲靠在阑干上落寞的身影。
        十几年了…他仍然惦念着那个曾经倾心相恋的女子,企盼着她并没有死去,只是不愿出来见他,幻想着有一天,那个窈窕的身影能出现在冰雪封冻的坐忘峰上,笑着对他说:我回来了。
        不悔对他说,当无忌将自己送上坐忘峰的时候,她满心都记挂着娘亲,始终不愿相信面前这个面色凄苦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他听见爱人惨死,几欲晕倒,险些丧命在何太冲的剑下。世人都蔑视她父母的一段孽缘,然而只有她知道,他们共同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殷梨亭自嘲地笑了。
        自己也曾经爱过晓芙,只是他的用情,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早在爱上晓芙之前,他就已经在心底烙下了他的影子,抹不去,忘不了。
        忽然间,他很羡慕晓芙。也只有她,能在杨逍的记忆里长留;她温婉柔弱,却又惊世骇俗。 而自己,不过是被他戏谑过之后,又尽力补偿的亏欠而已。
         

        不悔的剖白,来的汹涌而急迫。他未曾想过不悔竟曲解了他所有的放纵与疼爱。他只是把她当作女儿,任由她使着小性,在自己身旁调侃说笑。他不知道如何回绝她的情感,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一切,不悔执拗地认为,他是爱她的,只是碍于和父亲之间的旧隙,无法表达而已。
        同情不等于爱情,他很明白这一点。她应该找一个年纪相当,性格匹配的如意郎君,而不是将大好年华浪费在自己身上。然而少女却并不接受他所有的想法。
        孽缘。
        一切都是孽缘。
        过往一切还没有澄清,就已经诞生了新的恩怨。他再次感到心力交瘁。
       『为什么你们都拿我当小孩子?!你也是,爹爹也是…我不是小孩儿了,我知道我自己的感受!』
        他仍然拒绝了她。他告诉她,在他心里,只爱过纪晓芙一人,从前是,现在亦然。


        不悔哭泣着回到了父亲身边。她不顾一切地央求父亲,带她回到光明顶。准备启程的杨逍,被女儿悄然而至的情感杀了个措手不及。不悔只顾在桌前哭泣,丝毫不愿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他深知女儿的秉性。就此离开,也未必能让她完全死心。然而现在,他只能这样做。
        他想去质问殷梨亭,却忽然意识到,这场旷日持久的纠葛之中,谁都没有错。他甚至感激殷梨亭拒绝了不悔。虽然他表现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大度,却一直在担心,殷梨亭将她当成晓芙的替身。
        他也已经迷惑,究竟是谁先付出了感情,或是受到了伤害。再次见到殷梨亭,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相遇。他原以为这次偶然的相识,不过是他涉猎江湖的一段插曲,然而时过境迁,这段记忆却从未淡忘。
        他任由不悔俯身在他怀里哭泣,抱住她瘦削的双肩。
        现在,他只想保护女儿。
        当天黄昏,他便带着不悔启程了。船身已经离岸丈许,少女仍然站在船头,痴痴凝望彼岸。
        他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
       “不悔,天下之大,一时之间的得失并不重要…慢慢的,你会明白。”
        少女转过头,望向父亲…片刻,眼眶里聚满了泪水。
        她的眼中,仍残存着一线希望。杨逍低垂眼帘,避开女儿的目光。他何尝不想像自己所说那样,放下所有企盼,只是于这一切是非恩怨,如何才能真的做到一笑成空?
        好像有种错觉,他仿佛听见江水的呜咽,在船头冷冷地响起。


        殷梨亭追到了江边。远远的一页小舟,载着那袭白衣,逐渐远去。
        他从无忌的口中,知道他们准备离开。等他追到屋里,已经人去楼空。他本想见他最后一面,向他解释所有的一切,让所有的误会和新添的恩怨一笔勾销…遥远的江际,孤帆远影。
        他无力地跪倒在江水里。这样也好,让他怀着对自己满腹的怨恨,就此再也不踏上武当山半步。一切的一切,就这样结束,未尝不是一种体恤。
        江水潺潺作响。他抬起头,惊愕地看见不悔跋涉着水流,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奔来。少女的脸上挂着幸福而天真的笑容,江水凝聚在她的眼眶中,化成欣喜的泪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投身在他怀里,紧紧拥抱住他。
       “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不悔颤声说着,语气中夹杂着狂喜。他仓惶地抬起头,看见江水中,那身胜雪的白衣。杨逍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少女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是放不下我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一时之间,他百感交集。这不是他所期待的结局,他宁愿他们父女走的远远的,从此远离他的视线。
        忽然,一股袭面而来的内力擦过他的脸颊。少女惊呼一声,忽然间抽离了他的怀抱。他恍然醒悟,却见杨逍挡在女儿面前。凛冽的江风中,他肃然伫立,漆黑的眼中满是怨愤。
       “爹爹!”少女奋力想要挣脱他的手腕,却被父亲牢牢扼住。
       “殷梨亭,枉你武当七侠自命侠义不凡,其实卑鄙无耻!”
尽带愤慨的口吻,一反他往日儒雅宽宏的气质。被他的语气一吓,殷梨亭后退了一步。
       “你——”
       “你骗得了不悔,骗不了我杨逍!你想报复我当年夺你所爱之仇,现下千方百计欺骗不悔的感情!”
        少女攥住他的衣袖,极力辩解着。“爹爹,不是这样!六哥是真心喜欢我,我们好不容易才——”
        杨逍转向女儿,扳住她的肩头,眼中尽是心痛。“他就是要你有这种感觉!之前他赶你走,这叫欲擒故纵——”他抬起头,看向殷梨亭。“这种把戏,我杨逍是个中能手,他要你如醉如痴,又要你痛不欲生,以泄他心头之恨!!”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殷梨亭瞬间僵住。

        被杨逍的目光紧紧锲定,他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心痛的父亲,而非往日那个谈吐优雅的光明左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杨逍。即便他曾对他拔刀相向,剑拔弩张,他仍不觉得他陌生。然而现在,当他以父亲的身份站在他面前横加指责的时候,仿佛所有强加的理由,他都无法反驳。

       “我没有——”踯躅了半晌,他才吐出几个无力的字眼。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也不知道如何向不悔解释所有的一切。
        杨逍的嘴角轻轻一颤。“…你敢说没有恨过我?!其实…你现在还在恨我!你——”

        冰封的沉默,忽然封缄了两人的所有的语言。两束目光纠缠在一起,交错着惊愕和痛楚。
        他从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的往事会被再次提及,原本他以为已经淡忘的一切,原来从未时过境迁。
        忽然间,殷梨亭很想仰天大笑。点点凄楚,占据在他心头。
        他太自负了…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羁绊,到头来,所有的努力都回到了原点。他们一如在光明顶生死相逼的时候一样,彼此的眼中,都充斥着仇恨。
        他想珍惜他们得来不易的和谐,所以他竭尽所能,体谅一个父亲的难处;然而这个白衣的男子,却先他一步,打破了苦心营造的平静。
        如果他不珍惜他们之间曾经的过往,那自己还苦守着的这份企盼,到底有什么意义?!既然无法相知相惜,不如让那些被重新挖掘的仇怨,再度尘封他们。
        杨逍曾经夺走了他所有的希望,现在,应该是让他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了。自己曾经忍受的中伤,早应该转嫁了。

       “有…我以前,恨不得能杀了你!”
        殷梨亭颤声说着,迎向他的目光。“可是晓芙她真心喜欢你,我只能恨自己痴心枉种……”
        不悔眉梢轻轻一颤,垂下眼帘。
       “就算是这样,你只是把不悔当成晓芙的替身!”
        殷梨亭愕然之下,胸口仿佛被撞击了一样,抑郁难言。杨逍依然紧紧扼着不悔的手腕,长眉冷竖,目光漠然。
       “我不是——”
       “你是!!”
       “爹爹!!——”少女忍不住拉住父亲的胳膊,语气中满是哀求。
        他看见杨逍别过脸,不去看少女悲伤的脸庞。仿佛那些前情往事,也同样击中了他的脆弱。
        已经无法挽回了…他们已经走到了末路。十几年前,是为了一个善良清丽的女子;十几年后,当他们已然成长为父辈,依然为了一个至情至性的少女,再度反目。

       “我曾经以为我把不悔当成晓芙的替身,可现在我知道,不是……”
        不悔竭力挣脱了父亲,扑到殷梨亭身边。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决然望向杨逍。
       “爹爹,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都要跟殷六哥在一起!”
        杨逍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身上,久久不曾挪开。愤恨逐渐软化成了无奈,最终,一缕无声的喟叹。
       “爹爹!”少女从他脸上看到了默许,随即欣喜地奔向父亲。杨逍忽然一把拉过女儿,殷梨亭一怔之下,想要上前,却被杨逍一掌推出。他后退着趔趄了几步,抬起头时,仍然看见对方眼中,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
       “三年…如果你对不悔确是真心,就再等三年!”
        不等他回答,他已经扳过少女的肩头,骤然转身。冷冷的背影,渐行渐远,全然不顾女儿一脸惊愕。
 
        二十年了…这个男人总是以不可一世的傲然,藐视他所有的自尊,肆意地揣摩扭曲他的心智;戏弄他,欺骗他,甚至是侮辱他。
        他本该知道,这是唯一联系他们的桥梁。也许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相见,以这种方式结束。他们一直在让彼此痛苦,所谓谅解和忘却,都是一厢情愿的惘然。那些从口中说出的违心话语,只是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

          
        皑皑黄沙之上,雪白的身影愈加杳小。好像他在他的心目中,是渺小的,被蔑视的存在。
        愤怒徒生,燃烧了他的心智。
        殷梨亭忽然狂奔上前,伸手拍向杨逍的肩头。杨逍疾步转身,将他的胳膊拧住,反手一推,将他击倒在地。
       “爹爹!你太过分了!”少女挣脱他的遏制,奔向殷梨亭。
        杨逍微微喘息着,看着女儿扶起他。
       “你说我杨某多疑也好…我不想让我女儿的幸福白白断送!”
        颤抖的喉结,几乎屏息住了话语。
        好一个三年之约…他们也许就此不再相见。即便三年过后,他重返光明顶,这个父亲依然会用额外的理由刁难他。
        他一心所想,只是能够再见到他。仅此一点渺小的愿望,也无法吐露…他说不出口。

        杨逍的眼角,瞬间烙下苦楚。他携起少女的胳膊,径自转身,徒留落寞的背影。
 


        清雨淅淅,草色新新。渐渐的,雨止住了。他信手收起雨伞,徒步在潮湿的小路上走着。
        三年…三年之后,他是否应该恪守诺言,上光明顶迎娶他的女儿?
        她还只是个孩子,也许三年之后,她就会忘了这一切,也忘了他。也许她只是眷恋他对以往爱情的执着,想要取代她娘,尝尝这种滋味。
        他原本想向他解释一切,可却让误会愈加深刻,变得难以收拾,陷入僵局。如果他反悔,也许这对父女,就再也不会原谅他。
他早就应该死在金刚指之下。那股邪恶的力道,应该拧断他的心脉,而不是四肢。

 
        天色还没有转亮。他走到岸边,扬手招呼着江边的摆渡。
        船家慢慢靠岸。他刚要踏上船头,却忽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立在身侧。愕然地转过头,殷梨亭久久注视着身旁的男子。
        杨逍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这是不悔让我给你的……”
        他将锦囊放入他手中,随即转身要走。短暂的错愕之后,殷梨亭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
       “三年之后…我一定会上光明顶!”
        杨逍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悠远。
       “我杨逍一言九鼎,如果你信守诺言,到时候我一定风风光光把女儿嫁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女生外向…其实我定下三年之约,也是惘然。我女儿的个性我最清楚,只要你不负她,她会死心塌地地跟你一辈子…承蒙殷六侠错爱,实是杨门之幸。”
杨逍抬起胳膊,拂开他按在自己肩上手掌,淡淡一笑。
       “殷六侠,我们之间,已经扯平了。”

        简单的一句话,带着他一贯的从容,一贯的优雅,随即拂袖而去。
        殷梨亭捏着被他体温缠绕的锦囊,久久无法成言。
        如果他放弃最后一次向他袒露心扉的机会,也许三年之后,他们就将形同陌路。
        脚下施展开轻功,殷梨亭开始仓惶地追逐他的背影。


        破晓时分,雨点又落了下来。迎合着匆匆步履,溅落在林荫小道上。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也曾经这样疾步在弥散的雾水里,偶尔落脚在一个偏僻的庙宇。
        他顾不上打伞,只是一路狂奔着。定力已扰,脚步逐渐紊乱。
        却见前方小径的尽头,白衣如故。撑起的雨伞遮掩着他的背影,衣襟裤脚,沾染着点点泥泞。
        他疾步上前,伸手想要触及他的背影…他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怵然一个转身,想要躲闪,手中的雨伞却幡然落地。
        蓦然相视的双眼,填满愕然。
       “你…你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逍忽然开口。
        一片水气之中,殷梨亭像石像一般凝立着。他怔怔地看着他被雨滴打湿的发帘,兀自挂在眉梢的细小水珠。

        三年…谁知道三年之后,他会不会让我再等上三年?!只是想见他,把自己所想一切都告诉他…他应该在他们重逢的时候就告诉他,他那种莫名的魄力,已经吸引了他几十年。他早应该直面自己的心,即便不能被他接受,即便会被他唾弃,被他轻视,也要将心中盘踞已久的谜团,在他眼前一一解开。
        二十余载,有如惊梦一场;兀自转醒时,物是人非,不胜唏嘘。

        千言万余,忽然都消失殆尽。他怔怔地,好像没有意识一般,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忽然间,凝聚的内力从杨逍的指端迸发出来,直袭他的胸口。全身的经脉好像被雷劈一般,仿佛顷刻间就会爆炸…他知道杨逍使出了全身气力想要震开自己,却仍旧岿然不动…一声尖锐的撕扯,白色的绸布从腕上坼裂开来。
        杨逍后退了几步。殷梨亭兀自站在原地,手中紧攥着半截衣袖。
        良久,相视无语。
       “…我没有想过要原谅你。因为我觉得,已经再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殷梨亭喃喃说着,看着面前的男子。“…你我第一次相见,就算我知道你的身份,结果也不会与现在有任何差别…一切所属皆由因果,命中注定。”
       “你不用在这里与我参谈佛法,不是时候。”杨逍淡然说道。
       “你只顾将我置之千里之外,自知亏欠我的,所作一切一心只为补偿,可你又何曾想过我的心思?!即便我用尽全力,你也不会将我放在心上…难道我殷梨亭耗费二十年的时间,只是你眼中的一个笑话么?!”
        面前的男子怵然怔住。
       “上光明顶的时候,我一心所想,就是能和你同归于尽…即便不能,至少我能死在你手中…你知道么?!”
        沉默酝酿了很久。随即一声叹息,划破了细雨帘帘。杨逍抬起头,看向他。
       “你走吧…从此,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
        杨逍淡然说道,随即俯身拾起落在地上雨伞,轻轻拍打了一下伞面。
       “…我想知道一个答案,” 殷梨亭喃喃说道:“刚才那番话,我不会后悔…不管你的答复如何。”
       “我也不知道答案……”
        淡然的一句话,点起心绪的环环涟漪。殷梨亭抬起胳膊,刚想上前,却忽然在对方静如止水的双眸中,看到弥散的雾气,嘴角却挂着浅浅一笑。
        似乎又见多年之前那个白衣似雪的轻逸男子,笑容溶于那一捧清流中;一抬手间,划开了一片天空。
       “我不知道…可是我跟你说过,我是注定要孤独终生的。”
        细雨延绵中,他转身离去。
        殷梨亭怔怔地站在雨里,看着那一点白衣,慢慢消失在曲径的尽头。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也不一定是天使,有时候是鸟人。
 

一看到这个CP就冲进来了~

真是好有感觉!好美的文啊啊啊~~

偶要下文!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我喜欢这个配对,何时有下文啊
 

真是好美的文啊啊啊~~

真是好喜欢这个配对,下文啊!

 

回复:[转帖][倚天同人 殷梨亭/杨逍]凝眸处 BY:VilyaFish

文还没完么?那偶8HD的催文一下!
另外:很喜欢这个配对啊!
虽然我原先认为杨GG应该素攻的说!
但素LZ大人的文笔扭转鸟偶滴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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