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陆小凤常说，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的剑是他那两根手指夹不住的，此人必是西门吹雪。
可陆小凤现在仍能吃能睡，活得风流潇洒。于是人们暗想，西门吹雪还未与陆小凤一战。
正常人都应该这样想。可事实上，陆小凤早在十年前就语西门吹雪有过一战，呃……勉强算是一战吧……
（一）
那时的陆小凤和西门吹雪都不过十五六岁，两个少年还没在江湖中搅起半点波浪。所以这一战几乎没人知道，只有两位当事人都还记忆犹新。
直到多年以后，陆小凤赖在万梅山庄饮酒观星时，仍忍不住提起这件事来炫耀。再怎么说，能从西门吹雪剑下活命的人并不多。陆小凤不禁沾沾自喜的扬起了他的四条眉毛。而每回提起这件事，西门总面无表情的丢一个大白眼给他，冷冷道：“胜之不武。”陆小凤笑得更开心，道：“那时你不如我聪明，想当年……呵呵……”
想当年的某一天，少年陆小凤的心情很好。他裹着自己那件红得像要烧起来的披风，左手持一壶上等的竹叶青，踞于江畔的凌风楼顶。微凉的江风轻拂着他的脸，三月的江南正是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陆小凤酒足饭饱，美景在望，煞是满足的伸了个懒腰，在土黄色的琉璃瓦上拣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午后的阳光晒得陆小凤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很想沉沉睡去。很想很想很想……可是……
究竟是那个混蛋约了人在楼下决斗？！约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就算了，但要打要杀痛快点啊！陆小凤只隐约听见一个很难听，起码现在听起来又油腻又抑扬顿挫的声音一直在下面絮絮叨叨，好像是在说什么“……虽然你冲撞了我们师傅，但家师是正派高人，不与欺负小辈。只派我们来教训你一下……嘿嘿，放心，我等不会伤你性命……”陆小凤被这人的笑声刺得头皮发麻，突听得一个声音响起：“废话真多。”声音是清冷的，不带任何声调起伏，却仿佛是一股清泉，洗刷了刚才油腻腻的不适感。并没等人回应，楼下响起了一阵拼杀声。
陆小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以一对多时仍然如此平静？待陆小凤起身伸头，用他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四下张望时，却只见三具尸体。陆小凤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虽然那些家伙感觉确实很欠揍，但是……全部一剑封喉，确实惨了点。
轻功不错，剑法很高。还有那句“废话真多”……嗯嗯，那小子还挺对我们陆大爷的胃口的。
转眼已经过了三个月，陆小凤还是那个寂寂无名的陆小凤，如果一个人每天东游西荡，基本上也不会有机会做什么有建设性的事。不过，陆小凤认识了许多朋友，他们个个都很有意思。今天去东家喝酒，明天去西家蹭饭，改天再抢点有意思的玩艺儿来研究研究，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了。
而且最近陆小凤的心情真是越来越好了，因为他认识了司空摘星，这个号称是偷王的奇怪大叔。虽然他们就司空摘星的年龄问题有过几次激烈的争执，每次司空都说：“我长的比陆小鸡你英俊潇洒多了，在我们这一行里我可是少有的青年才俊……”但陆小凤盯着他的脸许久，最后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庆幸道：“幸好你们这一行不怎么用见人。”一句话噎得司空摘星要吐血。
虽然陆小凤知道那张对不起观众的脸一定不是司空摘星的本来面貌，不过看他平日里跟自己定的一大堆无聊的赌约，以及千奇百怪的惩罚，司空摘星在陆小凤心中的形象，已经定格在人格扭曲，面目猥琐……但也是少有的有趣，不知不觉他们两个人已经到了每天无赌不欢的境界。就好象今天，司空摘星又有了新主意。
一大早，司空摘星就把陆小凤从被子里拖了出来，一边走，嘴里还念念叨叨：“陆小鸡你快给我起来，今天咱们就拼一拼轻功……”陆小凤被他拉着衣襟，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一口气眼看就要断了。他当机立断，一脚踹向司空摘星，总算逃离了他的“魔掌”。
“咳咳咳咳咳……死猴精你要憋死我吗！”陆小凤等着一双大眼睛“哀怨”地看着司空摘星。
“嗯……这个……我一时情急……呵呵呵呵……”司空摘星被他看的发毛，赶紧躲远几步。
“这样啊，那下次我可能一时情急把你头发把光咯……”
哇，陆小鸡你真够狠啊，司空摘星愤愤地想。看我今天怎么整你，嘿嘿。
陆小凤看着司空摘星一会气愤一会傻笑的，就知道他又沉浸在幻想里了。
“你说要比轻功？怎么比？不是又要我追你三十几条街吧？还是比谁先从江南跑到京城？……你这些馊主意就算了吧，跑完不死也残废的。”陆小凤道。
“非也非也，光跑来跑去太无聊了。你跟我来……”说罢，两道身影绝尘而去。
引风楼是这里最好的一间酒楼，陆小凤几个月来常来这里喝酒。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现在就蹲在引风楼的房梁上。
陆小凤道：“猴精你要请我喝酒就直说啊。”
司空摘星道：“去，我要请也是请美人喝。请你陆小鸡喝米汤就够了。”
陆小凤道：“那我们来这干嘛？闻酒止渴？”
司空摘星道：“因为据我观察这很适合找我们的目标。”
陆小凤没说话，司空摘星又接着道：“你来选一个人，我去偷他的一样东西，你要带着它逃跑。”
陆小凤道：“怎么叫赢，怎样算输？”
司空摘星道：“被抓到当然就是输了。想要赢却也没那么容易。一个月不被他抓到就算赢，怎么样？”
不过只一个月而已，就算不出门也很快就过去了吧。陆小凤向窗户那边望去，一个白色的身影笔直的坐着，面前是一碗清水。从陆小凤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的侧脸。陆小凤仔细打量了下白衣人。背着剑，那就是剑客咯。只喝清水，不是很小心谨慎就是有洁癖。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哦噢，不好意思拉，就是你拉。
于是陆小凤道：““你看见大厅左上角那坐着的白衣服的小子没？”
司空摘星道：“就是他了？”
陆小凤道：“就是他了。”
这个时候陆小凤还不知道，他就要走大运了。
（二）
陆小凤现在正以在城东门口的老榕树边喝酒，顺便等司空摘星把偷到的东西送过来。
这个赌约一看就知道是司空摘星占便宜，偷王要把一件东西拿走个一时半刻的哪有什么难度啊。不过陆小凤也不是会吃亏的人，剑客一般来说都没什么可偷的，再看昨天那小子一幅不沾尘世的样子……哼哼，就让司空摘星烦恼去吧。
不过，陆小凤摇摇已经空了的酒壶，司空摘星去得也太久了吧。他会偷什么呢？银子？想也不可能，偷王应该有点追求的。剑？这个比较有价值，不过被偷走剑的剑客……铁定没什么前途可言，那这游戏还真没意思了。玉佩？最好不要，万一是什么传家之宝，定情信物那就中奖了……正想着，一阵风刮过陆小凤的鼻尖有顷刻飘远了。陆小凤嘴角微扬，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司空摘星边跑边道：“陆小鸡你这个混蛋，我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英武不凡，比你好了不知道多少……”
陆小凤奇道：“我今天还没惹你呢，怎么你就爆发了？”
司空摘星确实要爆发了。
自从五天前陆小凤在引风楼选中那个白衣小子开始，司空摘星就在暗中观察。他要偷一件有价值的东西，好让这小子去追陆小凤，起码要坚持一个月。嗯，偷什么好呢……
现在司空摘星正扮作店小二，这个伪装虽然老套了点，但是有利于他的近距离观察。
谁想到……这该死的酒楼为什么生意这么好？！于是他被呼来换去，东奔西跑，累的骨头都要散了。
“小二。”一声清冷的呼唤。
司空摘星刚想丢一个怨毒的眼神过去，猛地发现声音的主人竟然是“目标人物”，真是天赞我也！于是中气十足的大喊一声：“来了！”说罢，快步走去。
“客官您有何吩咐？”司空摘星道。
“一壶香片。”
司空摘星看白衣人似乎还有话想说，于是贴心的问道：“客官可还有事？”
但当他看到白衣人的眼睛后……很有冲上去掐死他的冲动。那分明是陆小凤说“幸好你们这一行不怎么用见人。”时的表情！敢这样看我，小子你完蛋了。
想到这，司空摘星将怀里的东西丢给陆小凤道：“你先拿着。”
陆小凤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摔死，这不是一套衣服么？！
啊，白衣服的我不是故意害你裸奔的！不过，应该没有人出门只带一套衣服的吧……
陆小凤道：“猴精你不会要我把衣服背在身上背一个月吧？会臭的。”
司空摘星想，那不是太便宜你了。笑笑道：“怎么会？你闻闻不是很香么？”
陆小凤这才发现，从一堆衣物上果真飘来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吧，那个小子不但有洁癖还喜欢玩些胭脂水粉啊……不对，这个味道怎么好象似乎的确真的似曾相识？好象是……千里追（我知道这个名字很RP）？哇哇，这个东西沾到是洗不掉的啊。
“死猴精你耍赖！”陆小凤怒道。
“不关我的事哦，我拿到的时候就有了。那个小子好像也被其他人盯上了，我来的时候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去找他麻烦……你有意见吗？”司空摘星笑得很开心。
“没有。”陆小凤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笑了，灿烂得司空摘星的心一阵怦怦乱跳。
然后就看见陆小凤一阵风似的往回跑去。
于是司空摘星迷茫了，陆小凤要干嘛？
陆小凤要干嘛？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他只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不知道什么人追杀，所以赶回城里找解药洗澡，然后……司空摘星你给我等着！
当西门吹雪吹掉他剑上最后一滴血，陆小凤突兀地冒了出来，在一旁唏嘘不已。
原来这个就是那个说“废话真多。”的小子啊……他被人追杀还真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西门吹雪冷冷道：“谁？”
陆小凤道：“我不是他什么人，我就是我，陆小凤。”
“陆小凤？男人叫凤？”看来西门吹雪也有好奇心啊。
“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陆小凤无奈。“凤凰是一对，凤是雄的，凰才是雌的。”
西门吹雪道：“我的衣服。”
陆小凤道：“什么？”
啊，糟糕。陆小凤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抱的东西似乎会很麻烦……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这……这个问题基本没意义。陆小凤其实也这么觉得。不过他的原则是避重就轻嘛。
西门吹雪已经无语了。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一次见的而且有证据显示他是偷自己衣服的贼的人，居然还问自己的名字？！
西门吹雪道：“西门吹雪。”
(三)
陆小凤一听这名字，不由得愣了愣，开口道：“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吹“血”？！哪有父母给孩子去这么血腥的名字，而且刚刚他还很优雅的在吹血……小子你还觉得我的名字怪，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吧。
西门吹雪听到这句唐突的“赞美”也不由得愣住了，根本就不认识的人怎么知道人如其名？真是没什么智慧的搭讪。眼前的这个陌生人，身上系着一件火红的披风，如一团烈火在风中燃烧。西门吹雪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团火焰突然扑了过来。西门吹雪急退一步，谁料对方好像早料到一般，比他更快的一闪身堵住了路，不偏不倚的把西门吹雪扑倒在地。
然后就是一连串震得人头晕眼花的爆炸和氤氲而起的血腥味。
陆小凤从看到西门吹“血”就觉得有中很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皱着他的四条眉毛苦苦思索……好象大概应该确实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千里追那种诡异的香气，而是一种很清澈的味道，让人觉得很纯净。他更应该沐浴雪花，而不是沾染血污。
正在陆小凤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觉得空气中多了一种不和谐的味道，那是……火药？！
陆小凤的思维瞬间清晰，没来得及多想就把西门吹“血”扑倒在地，紧紧的护在身下。不过事实证明他的大脑其实是瞬间短路——他完全没想到以西门一人独挑一个小帮派的实力，他的轻功也差不到哪去。而且西门作为一个剑客的观察力决不会逊于陆小凤这个无业游民，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西门完全可以自保。假如陆小凤想到这一点，管好自己他们就可以有惊无险。
想假如，永远是最深的痛……趴在床上缠满绷带的陆小凤十分悲哀的感叹。
他只记得他很莫名的舍身保护一个刚认识的名字很血腥的人，在闻到火药的味道后就扑了上去……扑到了什么？冷冷清清的一团雪，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奇怪的是，这团雪，是暖的。然后，好像有一团黑压压的影子涌了出来，似乎要淹没他们。但那白色的身影却格外清晰，深深地印在陆小凤模糊的视线中。拔剑，挥袖。红，白，黑交织着纠缠着，直到黑色被红色浸染，世界就静止了。而那抹白，无声的向自己靠近过来，朦胧中，陆小凤看到那人眼中的一点恼怒一点疑惑和……一点担忧？这就是那天最后的记忆……陆小凤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那一刻，身体似乎摆脱了思想的约束般，想保护那一片纯净。
现在陆小凤瞪着他圆圆的眼睛，看着在客栈简陋的房间里，四个美丽的女子忙碌着。红衣女子抚琴，绿衣女子布菜，黄衣女子和蓝衣女子站在桌边，细细的捣药。如果不是西门吹“血”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口喝茶，陆小凤都要以为是田螺姑娘的神话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你醒了。”红衣女子先发现陆小凤动了。
“公子，你要喝水吗？”绿衣女子柔声道。
“先上药吧，一会就好。”黄衣女子道。
蓝衣女子没说话，只是看了看陆小凤，又继续低头捣药了。
于是陆小凤破天荒地没有发挥他的口吐莲花，乖乖上药，顺便一口气喝了两碗苦到心里去的汤药。因为陆小凤深切的知道，如果在这种时候违背美丽女子的意志，而且是四个顶级美人，下场绝对会很惨……
四个美人收拾完陆小凤山吞海喝后一片狼藉的桌面，又上了一壶茶，便出了门去，只留下西门和陆小凤。
西门吹雪没说话，他似乎已经沉浸在窗外的景色中。
陆小凤也没说话，他正在犹豫是说“你吃了吗？”还是“我吃饱了”，这是个问题。
空气突然一滞，霎时一道寒光闪过，陆小凤飞身跃起，险险避过剑气。谁知他身形未稳，另一剑又至，陆小凤借着惯性往下一滑，却被斩断几根发丝……转眼间已过十数招。好吧，陆小凤承认他纯粹是没事找事多管闲事，以西门吹“血”的轻功和剑法，陆小凤可能还要靠他来救……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西门要再不收手陆小凤就只有找阎王要后悔药了！
只听见“咚”的一声，陆小凤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仿佛晕了过去。
西门吹雪也顿时停下了动作，剑入鞘，道：“起来。”
陆小凤只在心中道：“疯了才起来……”
西门吹雪见陆小凤未动，便向他走去。
陆小凤在心里念叨：“……西门公子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侮辱你剑客的尊严，下回不到你拼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绝对不出手……啊啊啊，背上伤口裂开啦，好痛……你不会对捅“尸体”有兴趣吧……别再过来了……”
突然陆小凤觉得身子一轻，接着便慢慢落入温软的被褥之中。背上的伤口被小心的照料着，陆小凤觉得没那么痛了，渐渐放松了神经，行将睡去。陆小凤作了一场梦，银白的梦境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很纯净很熟悉，想某个名字很奇怪的人……下次要告诉他，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欠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