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隋末,九五荒淫失道,天下群雄并起,四方割据,逐鹿争问鼎。
期间双龙帮少帅军异势突起,以风卷残云雷霆万钧之速,攻城占池,渐与李唐成相峙之态。
昔秦王李世民与少帅军寇仲互为友好,现身虽为敌,英雄相惺之心却较之当年犹盛。
眼见一冬寒雪遇春消,清溪破冰、草长莺飞东君归。新年之末,元宵佳节,少帅府一片融融灯影、洋洋欢庆。
筵宴于迎春甫绽、花灯烂漫之院庭。席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主位之上的少帅和座下一众朋友部下开怀畅饮,神俊飞扬、喜悦之色漫溢眉梢眼角。
忽一当值兵士携函绕到次座的虚行之侧后轻声报告,虚行之听罢微点颌、挥手让兵士退下。寇仲擒笑扬眉,朗声问道:“军师,何事?”
虚行之稍侧身,拱手回道:“秦王李世民送来贺函禧礼,祝少帅灯节、团圆嘉乐。”
寇仲唇边的笑容似乎凝了一瞬,接着执杯的手一挥,豪气道:“好!李小子还算有心!都收下了!然后也准备一份大礼送到秦王府,也祝他佳节好!”
“是。”虚行之领命,招来手下吩咐。
欢筵继续,三更方歇。
偏院静塘,明月皎、倒影清。池畔夜风抚柳、绦轻摆,四下寂寂、不闻虫鸣。
卵石铺路的小径曲曲绕绕,伴着矮树低草、粉桃芳盛。
院极清、极静、极雅,山石花木皆博蕴匠心。
这是专为徐子陵造的清幽小院。
月下池边的卵石路上,寇仲缓缓地踱、静静地看。
在还带点凉冷的夜半风中,他的眼神有些微醉的迷离。
昨夜,李世民来过。
并非是礼数周全、理由凿凿的拜访。
那位智勇沉着、在战场上以冷静闻名、在朝中以进退有度著称的秦王,趁夜潜进这属于徐子陵的小院,撞上几乎每日必来此处静思的寇仲。
有时敌人往往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这句话用在李世民身上,确实恰如其分。
寇仲太清楚他来的目的,却不提不问,只是抓着他和某位大家闺秀的绯传,不客气的大肆嘲笑了一番。那笑容、动作、言语、还有自然而然搁上李世民肩头的手臂,就和两人曾经同仇敌忾的日子一般,毫无造作、没有改变。
李世民对寇仲的了解虽然及不上徐子陵,但他知道,在双方军队即将展开决战的现在,下一次见面,他和寇仲就再不可能是兄弟,于是便也放开怀抱与寇仲扯些风月之事。
“若论艳福,我又怎及仲少。舍妹秀外慧中,玉致灵巧可人,都钟情于你,真可谓艳福无双了。”
“好了,李小子,你少装!你那艳史连在我们这儿都街知巷闻、人人传唱的,你还假谦虚什么!”
“况且要说这个,怎么也该先是陵少!仙子妖女都看上他,搞得鸡飞狗跳的,想起来就好笑!”
狠狠拍拍李世民肩膀,回想起徐子陵跟自己说起时,无措又无奈的样子,寇仲很没良心的笑弯了腰。
李世民只知道徐子陵近来在江湖上名气渐响,如日中天,倒没听过这其中的原由经过。听寇仲这么一提,他来了兴致,立马请这位笑到眼泛水光的仲大少给他细讲。
两个人就这样东聊西侃地过了一夜,至晨光初绽、朝云染金,到了李世民要离开的时候。
或许是朝阳太美、或许是天色犹幻,寇仲站在抽芽的柳树旁,双眼映着初晨池中的粼粼淡金,看来竟有些虚缈。
李世民暗叹一口气,斟酌了许久的言辞,终化为一句“保重”。
寇仲很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一脸郑重。
——这个天下,他不会放手。
——且看这一战,鹿死谁手。
倚着柳树昂首闭目,寇仲不自觉地牵起一个笑来。
天下主属未定,陵少心有所归。
他与李世民的争斗,两人或许皆已输了一半。
“什么狗屁‘保重’,该死的李小子就爱装模做样!自己难过的要死还安慰别人……XX的老子才不用他安慰!”
声音越说越低,靠着柳树的身子开始慢慢地下滑,在彻底陷落睡乡的瞬间,似乎有一个万分熟悉的温暖气息将他紧紧包围。
“……陵少……”
“我在。”
雀仔的清脆啼鸣欢快地传入耳中,寇仲的脸颊轻轻摩了摩身侧不断散发着源源暖意的胸膛……还未完全清醒的意识忽而一顿!
猛地睁眼“噌”一声起身,讶然地微张了嘴,不敢相信地瞪住那个原本躺在他左手边、现在正慢慢坐起来的人。
“~早~”
大概是昨日深夜回来的徐子陵,舒展身子、神清气爽地伸个懒腰,动作间带着一贯的优雅闲适,仿若一朵刚刚睡醒的白莲,在清净出尘间染带着一丝庸懒的娇憨。
“……死小子!终于记得回来了!”反应过来的寇仲很习惯地一拍徐子陵的肩膀,然后就双手捧住他的脸拉近了细看,“让我看看,我们的陵少有没有被那两位难搞的美女整到形容憔悴?!”
“恩,还好,还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陵少!”
徐子陵微敛眉笑着拨推开他的手:“是啦是啦,不过比起你英雄盖世气魄无匹的仲少就差了少少对吧?”
寇仲扬扬浓眉装模做样的自负笑道:“恩,这个当然!”
徐子陵好笑地抬手替他理着因未束冠而披落肩背的发丝,配合寇仲的话夸张地赞:“对啊,我们的仲少天下第一,无人可比,什么陵少秦王都要靠边站!”
说到“秦王”二字,两人周围充斥的活泼气氛自然地转为认真沉稳。
“陵少,这一战,即使你要反对……”寇仲眼里闪着坚定的微光,“我也不会放弃!”
徐子陵轻轻瞬了瞬眼,长长的睫似蝴蝶的翅,翩翩跹跹。他无奈地微笑:“我知道……”
“陵少,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杀戮和战争,所以你还是去找师仙子吧,不必担心我。”
寇仲双手稳稳地扣住徐子陵的肩,黑眸灼灼地与他平视:
“相信我,我不会输,更不会有事!”
“恩,我相信,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徐子陵抬眼,一对清彻澄透的眼对上寇仲坚毅闪光的眸。
“……陵少……?”寇仲眼里的光晃了晃,他有点不确定方才是否出现了幻听。
那个去找师仙子后便很少与他见面的陵少、那个不喜战争流血的陵少、那个愈发出尘脱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陵少……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眼神微黯,扯出一个笑就要将话题糊弄过去的寇仲蓦地被徐子陵固住双颊。
“仲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虽然我不喜欢战争和杀戮,但如果要因此远离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李世民是个很厉害也很危险的对手,所以如果你一定要打这场战,我陪你!”
“……好!”寇仲抬掌搭上徐子陵的双臂,“我们一世人,两兄弟!”
“对!”徐子陵断然颌首,接着,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轻轻柔柔地绽出一个笑来。
芙蓉玉面、清丽浅笑,衬着他身后窗外的嫩绿绒茵、衔露桃花,简直如一副浑然天成的美图妙画,直看得寇仲有些愣神。
“身负长生诀,框扶正道铲除邪魔我自然义不容辞。直到接到世民兄的来书,才发觉我一直以为你明白的事原来并非如此……所以回来跟你说清楚……”徐子陵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唇凑近,在寇仲唇上轻轻一点,“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都做你仲少的‘陵少’……!”
轻轻一吻,一阵沉默。
拉开了一段距离,徐子陵和寇仲彼此对望。
“呵……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好你个陵少!竟然瞒我这么久!”
“一向聪明的仲少竟然不懂才让区区在下吃惊啊!”
“还说!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追着哪个姑娘的屁股后面跑,见了师仙子后倒是人家走到哪你跟到哪,登徒子也就你这么勤了!”
“比起从小到大一见漂亮姑娘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的仲少,在下还差得很远~”
“老子这叫多情,风流而不下流……”
“…………”
…………
……
在寇仲屋中找不到他们英明伟大的少帅的虚行之寻到此处,才踏过院门,就听见两位帮主毫无营养越来越幼稚的对话。摇摇头,叹口气,双龙帮的军师心里突然就塌实了。耳畔听着婉转清脆的鸟鸣,转眼看到廊边开始抽叶的嫩枝,想起昨夜秦王送来的贺函中所夹的、一朵娇柔嫩黄的迎春花,虚行之微微一笑,悄悄地退出这个已不复寂静的庭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