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论坛文区风雪徜徉 [转帖][逆水寒同人]人见人爱戚少商 BY:香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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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逆水寒同人]人见人爱戚少商 BY:香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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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残阳如血,给这片荒凉的黄土地笼上了一层凄美的颜色。连年征战,虽近天子脚下,但此时此刻,这京城郊外的官道上竟只得两人一马,默然而行。
马是骏马。牵着马的是一名男子,高大,英俊,眉宇间颇有豪侠之气。此刻他目光低垂,眉头紧缩,似在考虑什么问题,又像是有解不开的心事。他的身边,紧紧随行着一名女子,素净的衣衫,素净的妆容,淡不去天生的丽质,却也是一脸的愁容。
两人越走越慢,那马通晓主人的心意,忽长嘶一声,顿住了脚步。息红泪脸色一变,原以为昨夜已流干的泪,差点又涌将出来。忙不迭的转过头去,要让天边的红遮住眼里的泪,耳边却清楚的传来戚少商的叹息。
“红泪,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过了今日,能不能再见也未可知,你……自己保重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难得的温柔在其中。息红泪心中酸楚,接过戚少商手中的缰绳,避开他又是情深又是伤痛的眼神,勉强一笑。
“我一向都很会照顾自己的。倒是你,在江湖的日子久了,未必能吃得惯公门饭。今后如果有不顺心的事,切记住毁诺城的大门总是为你开着的。”
“我知道。”

红霞淡去,暮色沉沉。
戚少商独自走在回京的路上,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她对我始终都是好的,我却骗了她一次又一次……
他停下脚步,往身后看去,天地茫茫,早不见息红泪的踪影。
他心里终也升起了淡淡的愁绪。虽然在爱情和自由中他选了后者。但这时,领悟到或许真的不能再见,戚少商才发现,息红泪在他心中的地位,毕竟不低。这一生,都是挥之不去的。
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我又不是不知道红泪的脾气,我们一起,再太平不得,倒不如放开手。既有郝连春水在她身边,何须多虑?我只愿存于她的过去,她的未来,我负担不起。
戚少商举目苍穹,天地如此辽阔,郁闷也自舒缓。他心中豪气又生,只待回京谢过铁手,拜别诸葛神候,甩掉老八,就择一个方向,策马江湖,再去过那一等快意恩仇的生涯。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戚少商瞪大了两眼,看着摆在面前的契约:
今有戚少商,
愿入六扇门。
十年如一日,
生死听天命。
年中无分红,
年底不加薪。
……………
“这是什么?”他终于抬起头,质问坐在对面的铁手。
“是你和神候府签下的就职协议。”铁手的样子永远是那么刚正不阿,光明磊落。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那一天你来拜托我帮忙,要我在息城主面前说神候府有意重用于你,我一口答应……”
“可那是假的啊!”
“戚兄弟你先别急,我话还没完。其实那天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想法子留你在神候府。只可惜听你话里的意思,却并无此打算,我只能一面答应着,一面再找师父从长计议。”
“你们计议的结果,就是伪造文书逼我进六扇门吗?”
铁手微微一笑。
“戚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吃公门饭的,怎会去做违法乱纪的事?这文书,分明是昨夜里你酒醉后亲手签下的。”
戚少商拍案而起。
“那和伪造又有什么区别?”
“大大的不同。”一直旁观的无情此刻推着轮椅来到戚少商面前,“字既是你亲笔签下的,这份文书就是物证;铁手和息红泪都听你亲口言明要加入六扇门,他们可做人证。人证物证俱全,戚大侠,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理屈的。”
追命手里提了壶酒,走过来拍拍戚少商的肩膀,低声道:“师父看中的人,逃不掉的,你就认命吧。”
戚少商看看围着他的三人,再瞥一眼靠在门边墙上的冷血,知道追命所言非虚。只觉得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可吐。好半天工夫,戚少商才叹出口气来,问道:
“做捕快的一年有多少酬劳?”

四大名捕虽都住在神候府内,但除追命外,各人皆有自家产业。戚少商此刻就在铁手家中。
铁手生性不喜张扬,选的地段既偏僻,又是灰墙灰瓦的。所以虽然家院占地不小,看起来却毫不起眼。戚少商已经前前后后晃了好大一个圈子,除了两个扫地除尘的家仆,再没见到别的活人。
也难怪,一年一百两,哪能建的起金壁的豪宅,请的起成群的仆役?
越来越没有做捕快的动力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看了看四处。本来说要住铁手家,是想来搞点破坏的,没料到兜了大半个圈子,连一点值得破坏的东西都没找到。难怪铁手走的时候一脸的泰然,还说“请戚兄自便”。
余下来的一小半地方戚少商再没心情去参观了,夜色已深,他决定去厨房拿点酒,喝完就睡,烦心的事明天再想。
厨房果然有酒,可戚少商才喝一口,就悉数喷了出来。铁手家这酒,简直比掺了水的醋还要难喝。
“这是酒吗?”戚少商喃喃自语,心想这捕快实在当不得,不然时日久了,难免要跟铁手一般酒醋不分。他把酒坛封好了放回原处,到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卧房里,往床上一躺,闭了眼。可这想喝酒的念头上来了,是很难轻易平复的。从前尝过的美酒佳酿,不自主的在他脑海里隐现。最后清晰留存的,是高鸡血那棋亭酒肆里不掺水的炮打灯。
戚少商睁开眼。他躺的位置看不到窗外,也不知道今夜的月明还是暗。一些微光落在他的床上,极淡,且冷,有种自甘落寞的感觉。从那个晚上到现在,细数起来并没有多少时日,在戚少商心里,却像是隔了世般的长久。
棋亭酒肆既已没了高鸡血,那炮打灯的纯酿不知还在不在。即便在,能和自己一起痛饮畅谈的人又去了何处呢?
戚少商想到晚晴的死,想到老八刺的那两枪,只觉得胸口被烂泥堵住般的难受。要是能让晚晴活过来,他宁愿跟息红泪回毁诺城,一辈子不问江湖事。
不过难得溜下山喝个酒总不能算是过问江湖事吧?就算是和尚偶尔也会偷腥的……
戚少商深吸口气,现在再想这些又有何用?晚晴已经死了,顾惜朝不知去了何处,便是不死,也不会再见了,徒增这许多烦恼……
戚少商望着清冷的月光,担心自己今晚会睡不着觉。况且身边又没有酒,那是更不能眠了。他终于也象征性的闭起眼,明天还要去六扇门报道,能小息片刻也好。
他很快睡着了。


戚少商会醒,是因为他感到有危险。
长年在江湖上打滚,这种兽一般的敏锐是必须的。戚少商能活到现在,并不是全凭皮厚。
从酣睡到睁开眼,只一瞬间,戚少商已完全清醒。
他的心很快沉了下去。因为他发现,房里唯一的椅子上,正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能在戚少商不觉间靠近到如此地步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几人。而眼前的这一个,是他最预料不及的。
那人单穿了一套月白的中衣中裤,发髻却丝毫不乱。静坐在这寒夜里,神色间也并无半分瑟缩,倒与戚少商初见他时甚为相仿,只是少了些傲气。
戚少商的心抑不住的跳,许多念头飞快的在他脑海里闪过,却都因太过荒唐,无法成形。他决断的快,下床的时候已不再多虑顾惜朝从何而来。他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眼前,才好应对将要发生的事。
“你醒了。”
顾惜朝微微一笑,神色里似乎并没有恶意,戚少商却不敢松懈。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戚少商的表情是冷淡的,语气也冷淡,但顾惜朝丝毫也没介意。
“我想问你,你有没有看到晚晴?”
他的眼睛认真的看着戚少商,这认真里又含着不安和期待,顾惜朝居然会有这样的神情,戚少商起初觉得好笑,后来却不禁悲哀了。
看来,那天以后,他的神志一直都没能完全回复……
再开口的时候,就温和了,带着安抚的意味。
“晚晴她大概是回娘家去了,过两天自然就会回来的。”

9日更新

戚少商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他相信以顾惜朝此刻的精神状态,必不能觉察到他话里的破绽。却没想到,顾惜朝有些诧异的望了他一眼,道:
“我和晚晴尚未成婚,何来回娘家之说?”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虽然前几日晚晴是答应了嫁我,可她的样子总不太高兴……”顾惜朝说着微微皱起眉头,很困惑的样子。
“等等,你刚才说你和晚晴并没有成亲?”
顾惜朝点点头。
“那你认识我吗?”
顾惜朝摇摇头。
戚少商紧绷着的神经一下松懈了许多,同时,莫名的虚空却在心中暗暗升起。
“你既然不认识我,为何半夜跑到我房间来坐着?”
“我找不到晚晴,心里着急。又怕她回来了见不着我,不敢走远。整日只能在这屋子里守着。今夜月圆,我睡不着,走出来,发现这房里有人在,就进来了。”
他的样子,实在不像说谎,戚少商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的神哭小斧呢?”
顾惜朝放左手到桌上,掌中寒光闪烁,正是他那柄名器。
“看来你并不放心我这个生人。”戚少商盯着小斧,语气漠然,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我不得不提防。”
戚少商无语了。如果那些或死或走的人能在这出现,听到顾惜朝说要提防戚少商,不知道会不会失笑?戚少商第一个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心里发酸,好像刚才喝的那口酒没能吐干净,倒入了肺腑了。他又想起老八,老八定然也不会笑,老八在的话,大概早不问青红皂白,已经动上手了……
戚少商忽然记起,不久之前,老八确实刺了顾惜朝两枪的。顾惜朝既然神志不清,他的伤是怎么好的,此刻又怎么能坐在这心平气和的说话?
那些江湖上的佚事一件件在他脑海里闪过,戚少商心里暗骂自己实在太笨。失忆啊,疯癫啊,从来都是百试不爽的诈人手段,顾惜朝是什么人,精神哪有这么脆弱?今天才刚上过铁手的当,现在又麻痹了。难不成,这年头光明磊落、淳朴善良的侠义之士,是注定要给人骗的吗?唉,做人难,做英雄更难……
“如果你不知道晚晴的下落,我这就告辞了。”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沉默不语,脸上表情变幻,先是苦思,随后得意,此刻又自怜自伤起来,实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心里担心晚晴,虽然眼前的这个人他总觉得很熟悉,似乎是可以亲近和信任的,也不愿多费时间。况且深夜扰人,总是失礼的。
“你先别走。我虽然不知道晚晴去了何处,但以我对女子的了解,若你能告诉我一些详情,我或许能帮你寻些线索出来。”
还没知道顾惜朝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戚少商自不甘就这么让他离去,他和颜悦色的边提议边在顾惜朝对面坐了下来。
东京乃繁盛之地,城内许多处地方灯未熄,夜尚长。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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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用了近一个时辰旁敲侧击,处处留意,戚少商终于确定,顾惜朝没有骗他。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神志失常,看来晚晴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虽然顾惜朝骗过他,害过他,见到他就想杀他,但戚少商既然现在还好好活着,见到顾惜朝这般模样仍不免恻然。
是了,铁手既然在众人面前应承了晚晴不再为难顾惜朝,老八那两枪又不能要了他的命,就只能把他软禁起来……可是铁手要关一个人,又怎容的他随处乱走?
戚少商皱起眉头,苦思不已。
莫非……铁手是看他在了,才故意把人放出来的?不错,别的人若要在铁手家中杀了顾惜朝,铁手不加阻拦,说不过去。可要是他戚少商动的手,那就名正言顺的很。铁手到时候至多叹一声情义两难全,不动声色的就把这烫手的山芋给除了。
戚少商心里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白痴,岂能事事让你如意?我偏不动顾惜朝分毫,气死你!
“这位兄台,你是否已想出了什么主意?”
听到顾惜朝突如其来的问话,戚少商不由一怔。随即才想到,刚才套他话的时候说要帮他出主意,去寻晚晴回来,顾惜朝这一问指的自是此事。可是晚晴早已去世,他戚少商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起死回生。戚少商心下凄楚,脸上却全是让人放心的温暖笑意,他笑道:“听你适才的说话,那位晚晴小姐似乎对你期望颇大?”
顾惜朝轻叹一声,“她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我知道,她希望我能够为国为民,行侠仗义,做一番大事。”
为国为民,行侠仗义。这八个字在数年前,原是一想到便让戚少商热血沸腾的,此刻听来,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这一年来,就是为了这八个字,凭空失去了许多大好的性命,到头来,真的为国为民了吗?戚少商也不知道。他镇定了心神,决定不去多想这些无益之事,仍笑道:
“男子汉大丈夫,处世立身,自该如此。她对你有这等期望,也可见她是个心怀天下的有志之人;而你,既被她所期,自有值得她放这番心思在你身上的长处,又何必郁郁?”
“她很好,我却不像她期望的那么好……她弃我而去,一定是因为我长久以来,都辜负了她……”
“机遇这事,并不是说来就来的。”戚少商安慰着他,心里忽然灵光一闪,接着就道:“其实我倒可介绍你一份大有前途的职业,虽然薪水微薄了些,但只要做的好,为国为民,行侠仗义是不难的。若你能在这行当里做一番事业,晚晴小姐知道了,自会回来找你的……”

戚少商满意又得意的把顾惜朝签好的文书小心纳入怀中。他心里暗想,铁手,这一回我介绍如此得力的人进六扇门,看你怎么拒绝。恐怕你碍着晚晴,纵然满心不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了。这就叫偷鸡不成,哈哈哈……
他心中既得意,面上也不禁露出喜色,一瞥眼,看到顾惜朝正有些疑惑的望着他,不禁干咳一声,道:“我想到我们今后就算是同僚了,心里高兴。不过你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却如此相信于我,未免有些不小心啊。”
他嘴上说着,心里想,不管怎么说,我提醒过你了,就不能算卑鄙。虽然提醒的晚了一点点……
顾惜朝自不知道他的这许多心思,微微一笑,“不知为何,我初见你,就觉得你是不会害我,也不会骗我的。”
他笑的如此诚挚坦然,戚少商不由脸上一热,好在他不太爱洗脸,皮又厚,也看不出来。他想到自己初见顾惜朝时,也觉得这个丰神俊朗,才华横溢的青年人不会害自己,就在心里说,初印象这种东西本就是不准的,我也不用觉得太对不起他……
顾惜朝接着道:“兄台既说起,惜朝想请教一下兄台的大名,不知可否?”
“我叫戚少商。”
“原来是戚兄。你我今日一见如故,不知戚兄是否愿意和在下结拜成兄弟,今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戚少商一怔,不由喃喃道:“你我早就是兄弟了……”
“什么?”
“我是说,乐意之至。此处什么也没有,行不得八拜之礼,他日再行补过。我长你半岁,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叫你一声兄弟。今后自当相扶相持。”
“好。”顾惜朝欣然应允,忽察觉,就问:“大哥你如何知晓我的年龄和你相差半岁?”
“我、我看面相看出来的。”戚少商虽是老江湖,此时也只找得出如此白烂的借口含混,为了转移话题,他拖长了叹一口气,道:“可惜此间无酒,不然你我兄弟二人真该好好喝上一杯。”
顾惜朝笑道:“大哥如想喝酒,我倒是知道此处有个地方藏着几坛酒。”
戚少商不由眼一亮,随即想到他说的自是厨房里的那些,又黯然了,“这里的酒实在比醋还酸,喝不得啊。”
顾惜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缓缓道:“也不是每坛都酸的。”

据说美好的时光总是逝去的比较快,但戚少商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昨晚他和顾惜朝在厨房里一共找到五坛好酒,也老实不客气的喝了五坛。戚少商喝得比顾惜朝多,醉的却比他慢。
虽然醉的慢,毕竟也还是醉了。
醒来的时候,日已高升。
头却不疼,看来铁手藏的那几坛,倒真是好酒。
可惜昨夜牛饮,也没尝出滋味,早知道,便留两坛到今日了,也省得醉成乌龟一般。
戚少商对着满室的阳光眯起眼,心里想。他忘了他每回醉后都是这么寻思的,可是一旦美酒当前,就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他隐隐记得有件重要的事要办,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直到无意识的伸手到怀里,触到冷硬的纸面,才在一怔之后,记起今天要带顾惜朝去六扇门报道。
可是,顾惜朝他人呢?
戚少商站起身,左右看,未见顾惜朝的人影,记得昨晚自己确实是把醉倒的他搬到床上去的,此刻却不在了。
他正疑惑,听到门外有动静,心念一动,打开门,顾惜朝果然在院子里,却已是衣衫齐整,随时可出门的样子了。
“原来顾兄弟是去换衣服了。”
戚少商笑着迎上去,顾惜朝原是侧身而站的,此刻面向他转过来,戚少商这才看清他的神情。
冰冷的,带着杀气。
戚少商心知不对,顿住脚步。这时,顾惜朝的剑已快若闪电的向他刺来。
他避开两剑,叫道:“先住手!”
那边的人却不停,一剑快似一剑,戚少商的逆水寒剑押在了六扇门,此刻空手迎敌,实难取胜,况且酒喝多了,就算头不疼,脚下未免虚浮。这里的地形他又没顾惜朝熟,一个闪躲不及,脚下一乱,就跌在了地上,未及起身,冰冷的剑锋已到喉间。
我真是笨死了,早该知道这人心比蛇蝎,原来他昨夜那般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为何我上了他一次当,又上一次……
冰冷的剑锋到了喉间,却不再逼近。顾惜朝盯着戚少商,一字字道:“戚少商,你什么地方不好去,偏要来这里。”
“又不是我想来的!”戚少商心中无限委屈,不禁迁怒铁手,暗想,我要做了鬼,总不能这两人好过,天天在他们背后吹冷气,冻死他们!
“虽然我已不再有杀你的必要,但不杀你,我总不安心。”
“我如此待你,不记前嫌,两次和你结拜,你只为自己安心,就要杀我?”
“我和你何尝有两次结拜?”
“昨夜的事,你就已忘了吗?”戚少商冷笑一声,“不过也是的,你本来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顾惜朝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喃喃道:“昨夜?昨夜我到底去了何处?”
“你又何必再装模作样?你骗我喝了这许多酒,不就是为了方便杀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困惑只有片刻,眼神复若冰霜,直视着戚少商,“晚晴既死,我也不会独活,留你在世,总是心头之忌。大当家的,我今天送你先走,他日上天入地,终不相干!”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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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且慢动手!”
随着这一声喝,院子另一边的门忽然敞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色泽庄穆深肃的武服,满脸正气,不怒自威,不是铁手又是何人?
如果说戚少商看到铁手有高兴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次了。
除了铁手外,四大名捕的其余三人也鱼贯而入,不大的院子忽然站了这许多人,顿时热闹非凡。
顾惜朝扫了众人一眼,也不收回手里的剑,冷笑道:“四大名捕什么时候做了戚少商的保镖?”
铁手道:“顾公子言重了。原本我们也不想过问你和戚兄的事,只是我们做捕快的,这维持治安的责任总要负的,况且戚兄昨日才入的六扇门,倘若今日就命丧顾公子剑下,我们面上也说不过去。”
“原来你们重的不是戚少商的命,而是六扇门的名声。”
“怎么顾公子的言语里颇有不平之意?要他命的可是你啊,又何必管我们重什么?”说话的是追命。他还是老样子,到哪里都不愿好好站着。此刻他斜靠在院子的墙上,一脸的坏笑。
顾惜朝也不理会他,眼光闪烁间,架在戚少商脖子上的剑微微一斜,撤了回来。
戚少商在心里舒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天又丢了一次脸,戚少商决定尽快把这件事忘掉。
铁手看在眼里,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适才顾公子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听到了,别的也都在情在理,有一句话却说错了。”
顾惜朝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目光里是淡淡的嘲讽,对铁手说的话恍若未闻。戚少商反而忍不住,问道:“哪一句?”
铁手也不介意顾惜朝的态度,微笑道:“顾公子适才说道‘晚晴既死’,错便在此。”
顾惜朝猛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的落在铁手的脸上,铁手却还是一副你强自你强的样子,似笑非笑的回视着顾惜朝。戚少商看在眼里,心下也不禁佩服铁手这城墙一般的防御力。
我到底年纪还浅,又是行走江湖的,比不得这些在官场打滚的人,这铁手,其实该叫铁皮的……听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晚晴还没有死。可惜铁手说的话,我如今半句也不能相信。我都不信,他又怎骗得过顾惜朝?
“你说我这话说错了,到底何意?”顾惜朝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压迫。
“晚晴她并没有死。”
顾惜朝再忍耐不住,仰天狂笑起来,小小的院子容不住这笑声,一层层的往外传,至远处才消散。他笑得像个大哭的人,可他的笑声远比哭声凄厉,直到气息堵塞,不能出声,他才慢慢停下,只是最后那无声之笑,直比有声的还让人心惊。戚少商侧过脸,不忍再看,他不想晚上睡不好觉。
顾惜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失了常,单薄虚空的像是幻语。他脸上,尚存着诡异的笑容。
“你说晚晴没有死,那就让我见她一面。”
铁手的神色也沉重了,“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是那一晚,晚晴的尸体不见踪影,现场除了她的足印,再无其他痕迹,除了她自己离开,没有别的可能。我原是要离开六扇门的,为了此事,已决定留下。戚兄心怀故人,甘愿舍却娇妻美眷,来吃这碗无滋无味的公门饭,为的也是此事。你不信我,难道还信不过他?”
戚少商差点歪了脸,铁手说胡话不打草稿也就罢了,居然还拖他下水。他正要瞪向铁手,顾惜朝的目光却已落到了他的脸上。昨夜饮酒时,顾惜朝的眼神诚挚而带着暖意;今日拔剑时,顾惜朝的眼神冷酷而带着杀气;此刻,他的眼神却空洞,空的不见底,却又满怀期待,正如溺水的人,于绝望中,却还渴求那一根稻草。戚少商心里纵有千般委屈,千般不愿,也只得摆出一脸“他说得没错,你尽管放心”的表情,微笑相向。

顾惜朝于戚少商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是他要杀的人,可是他也相信他,这原是矛盾的事,却又自然之至。
无情端坐着,他行动不便,只能以椅当步。也正因为他身有残疾,才可心比玲珑。他不动声色,却把顾惜朝的神情看得分明,此刻趁热打铁,将手里的折扇轻舒,微微一笑,道:“顾公子,既有戚兄的担保,你也该放心了。六扇门是讲证据的地方,断不会空穴来风。只要你愿意,大可和我们一同回六扇门,见一见当日留下的物证。”
若是早得两日,戚少商听到这番话,必是心服口服,说不定还会暗地里赞一声好一个秉公执法的四大名捕。但此刻,他既已见识了所谓的人证物证是怎么个俱全法的,仍无情再怎么在情,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就知道他是信了的。顾惜朝是极聪明的人,这是极荒谬的事,却会相信。戚少商心里忽一阵酸楚,因为他明白了,这实在是顾惜朝最后的生路,断绝不得。
于是戚少商诚挚的开口:“晚晴小姐行踪不定,以你个人之力,甚难寻找。不如也同我这般,暂时加入六扇门,借助四大名捕的耳目,定能事半功倍。”
顾惜朝不眨眼的看着戚少商,他脸上绝望凄厉的神气渐渐退了下去,嘴角却泛起一丝讥诮,像是在讥诮戚少商,也像是在讥诮自己。
“到了今日,你还愿和我共事?”
“为何不愿?”
戚少商回的干脆,顾惜朝知道他说一是一,再无虚言,不禁一阵刺痛。那刺痛里有愧疚,有不甘,有自伤,有苦涩,却无疑惑。刺痛只一瞬,他的心忽又充斥了冷硬的高傲,他道:“你虽然愿意,我却不愿。”
戚少商也不尴尬,反倒是胸有成竹的一笑。
“愿意不愿意也由不得你,你早就和我签下了文书,还是随我一起去报道的好。”
顾惜朝冷冷道:“我不记得有那种东西。”
戚少商心里叹了口气,有的人就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事已至此,还要逞强。他也不多言,到怀里取出昨晚的那一份文书,递过去。顾惜朝接了,仔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戚少商有些得意起来,笑道:“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他伸手,想把顾惜朝手上的文书拿回来,但食指普一触及纸面,那文书便碎成了纸片,散在空中。
还有这一招?戚少商看着冷笑的顾惜朝,心里悔的跟耗子抓一样。他思绪飞转,忽然想到一事,不由望向一边的铁手。铁手像是知道他的心意,不等他开口,就微笑道:“你放心,你的那份文书我藏的很好,不那么容易毁掉的。”
戚少商心里暗骂,这家伙难不成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这都能猜到。看来要偷出自己的那张十年生死的卖身契,短时间里是没什么可能了。
铁手脸上的微笑不减,目光却移到了顾惜朝脸上,道:“戚兄一心希望顾公子能弃暗投明,这手段不免用的急了些,顾公子是聪明人,自然分得清好坏,想来也不会计较此事。况且戚兄这份文书,原是手续不全的无用凭据。要入六扇门,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也有其必行的一些程序。”
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硬挺的信封,递给顾惜朝。顾惜朝略一迟疑,接了过来,也不打开。
铁手道:“这信封里是六扇门正式的委任状,请顾公子仔细看一下,若没有什么问题,签个字就成了。”
顾惜朝冷笑道:“我为何要签这个字?”
铁手面露为难之色:“顾公子若不加入六扇门,那么按照规定,我们手里的线索便不能提供于你了。”
顾惜朝心中明白,不再多言,抽出信封内的几页纸,也不看,直接翻到最后,接过无情递来的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戚少商看的清楚,原想劝他不要这么草率,至少要把那些条款看个分明,苦于四大名捕在旁,不能开口。
待到墨迹干得差不多了,顾惜朝把纸收回信封里,还给铁手。铁手欣然笑道:“顾公子原来也是个爽快人。”
顾惜朝微微一笑:“你们一心想让我入六扇门,其中恐怕另有缘故,我今日也不多问。只是,我这样的人和你们共事,你们就不怕会生什么是非吗?”
铁手道:“顾公子无需担心此事。你加入六扇门一事,有戚兄全力担保,也立下了文书,你们一荣俱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心想,这人还是没变,这么喜欢惹事上身。他不知道戚少商此刻心里早是惊怒交集,恨不能把铁手的脸拍成正宗大饼。
我什么时候又签过担保书了?这个家伙趁我喝醉的时候到底让我签了几份东西啊???
戚少商不平的心声无人得闻,只能黯然。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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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一场纷闹从清晨开始,到了此刻,日已中天。
下来的事,也就是去六扇门报个到,领套永远也不会穿的捕快服了。
戚少商心里想着,正要迈出院子那不太宽敞的门,身边的顾惜朝却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戚少商一惊,伸手扶了,心念转动,回过头来,冷笑道:“四大名捕居然还会从背后偷袭,传出去不怕丢人吗?”
追命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他看了看其余三人,道:“难不成又发作了?”
无情的表情也有些古怪,默默的点点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顾惜朝身上,颇有几分忧虑。
冷血却抱着他的剑,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铁手叹了口气,跨上一步,把住顾惜朝的脉搏,眉头也不禁越皱越紧。
看样子似乎不是四大名捕下的手,戚少商满心的疑惑,忍不住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还是回神候府再说吧。”
好一会儿,铁手才平稳作答。

神候府名声在外,内里却简单。
追命借口议事的偏厅太小,容不下许多人,脚底抹油,想要溜,被铁手扯了回来。
“四大名捕同进同退,你怎么能一个人走?”
铁手这话说得正义凛然,追命却全无愧疚,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我无关,我干嘛不走?”
无情微微皱起眉,责备追命道:“虽说此事和你没有直接的干系,但正所谓有难同当,你这等行径,未免失之于不义。”
追命叹了口气,不再争辩。偏厅里有好几张椅子空着,他也不坐下,仍往墙上一靠。

戚少商眼看四大名捕都已坐定站定,就问:“我已听各位的话到了这里,现在可以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吧?”
无情习惯的展开折扇,“这事说来话长……”

再长的话也有说完的时候,可是戚少商万没想到世上竟还有这等荒唐事。
“人格分裂?!”
四大名捕全都表情沉痛的点了点头,追命还补充了一句。
“严格来说,该叫间歇性人格分裂。”
“可是顾惜朝怎么会人格分裂?他意志坚定,并不在我之下。”
冷血咳嗽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瞥了眼无情,却有闭上了口。
铁手道:“这其实也是个意外。”
“意外的人格分裂?”戚少商更加不明白了。
“我们原来的意思也是为顾公子着想……”无情缓缓道。
“为他着想?”戚少商肠子都痒了。
“算了!还是我来说好了!”同样肠子痒的追命忍不住叫了起来,“其实事情很简单,大师兄和二师兄受不了顾惜朝时不时发狂的模样,就动用了七宝葫芦,想让他忘了那位晚晴小姐……”
可是七宝葫芦无法使魔功已成的顾惜朝彻底失去记忆,半清半楚之间,只有更增痛楚。四大名捕无计可施,只得上报诸葛神候,请他拿个主意。结果,诸葛却出了个馊主意。

“你们,你们把九幽的魔药也拿来给他吃了?”戚少商此刻不止震惊,更有惶恐,难道自己今后十年都要与这一般人共事?那还不如去毁诺城。被打也好,被骂也好,总胜过今后死都死的不明白。
四大名捕再次齐刷刷的点头。
“然后呢?”
铁手轻咳一声,“然后他就变成了有两个人格的人,一个人格是过去的顾惜朝,一个人格是现在的顾惜朝。”
戚少商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明白,昨夜顾惜朝并未骗他。
因为,那实在是另一个顾惜朝。
另一个,初见他,诚意与他相交的顾惜朝。

再开口的时候,戚少商已平静。
“如此说来,我昨日与顾惜朝相遇,也是你们的安排?”
“称不上安排,只是昨日戚兄光临寒舍时,我让下人把原本锁着的后院门打开。顾公子是否有兴致出后院的门,全看他自己。戚兄得遇顾公子,只能说是有缘。”
戚少商哼了一声,冷冷道:“那你们要顾惜朝加入六扇门,又为何事?”
“这我已说过了,为的是晚晴。”
铁手说这话的时候,仍是一脸木然,只是那目光,幽深晦涩,再不见底。
戚少商看的分明,顿时豁然,不由一阵高兴,这高兴里又有几分感伤,几分期盼。
原来傅晚晴,真的没死。
看来在这六扇门里,是必须要再待上一段时日了。
“那么,顾惜朝人格转变的时候,都会昏迷吗?若是对敌,岂非危险?”
“他会昏迷恐怕是因为适才听到的晚晴之事。醒来后会是哪一个人格,也只能看戚兄你的运气了。”
戚少商点点头,忽然一怔,道:“为何要看我的运气?”
铁手微微一笑,适才眼中的表情已逝,又只有满满的正气与诚挚。
他笑道:“戚兄和顾公子既在一组里共事,这搭档的情绪好坏,自与你最是相干。”
“我为什么要和他一组?”戚少商想到今早还差点命丧在顾惜朝手中,不由嘴里泛苦。
“捕快都是二人一组,如果你不愿和顾公子一组,和我一组也是可以的。”
戚少商一刻也没有多想,爽快道:“我和他一组好了。”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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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戚少商再想不到,自己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连云寨维持治安。

此去经年,情何以堪?

戚少商也去和铁手理论过,最后还是咬牙切齿的回来了。

他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去和铁手争执任何问题,反正该跳的火坑总是要跳的,他不想在跳之前还要听一番又臭又长的解释。

戚少商不想回连云寨,有一半是为了顾惜朝。

虽然故人早都不在人间,但他们毕竟是死在顾惜朝手里的。今日他戚少商竟然要和顾惜朝同朝为臣,同组执事,他又如何面对那一方旧土,数缕英魂?

所以他们准备出发的当日,戚少商就想好了,看准机会,先走为妙。

他没料到,顾惜朝竟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故道夕阳。英雄憔悴。

戚少商已赶了三个时辰的路,好不容易才看到眼前有一家小小的茶肆。

是茶肆,不是酒肆。

此处已近连云寨,一年之前,还很热闹。

如今却荒芜。

戚少商心中的黯然,只有自知。



茶肆无名,也无客。

有的只是一个在柜台里埋头打瞌睡的掌柜,还有一个懒洋洋的小二。

戚少商捡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来,也不问有些什么,道:“给我来一壶热茶。”

那半闭着眼靠在梁柱上的小二,闻的此声,竟不由一震。

他睁大双眼,盯着戚少商,许久,才开出口来,语声竟有些哽咽。

“大当家,真的是你!”



连云寨有八大寨主。四寨主飞猿追云燕勾青锋一身卓绝轻功,却被顾惜朝逼得坠崖身亡。戚少商每想起此事,都要很努力的,才能将之再度尘封。

可是现在站在他眼前,穿着一身小二服,肩膀上还像模像样的搭着一块毛巾的人,正是勾青锋。

戚少商觉得额头有些发烫,心跳有些加速,嘴里有些干涩,手脚有些冰凉。

连赶这么久的路果然是不明智的,都出现幻觉了……

“大当家,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老四!”

戚少商猛的一惊,梦醒般的抬起头,目光尚有些茫然,但伸出的手已牢牢抓住了勾青锋的手臂,嘴里咕哝着:“是老四么……”

“是我,是我!” 勾青锋眼里的热泪再也留不住,淌了下来。他是率直之人,也不藏掖,就拿起肩上的那块实已不太白的毛巾,抹了抹眼。他心里高兴,泪还没干,嘴已咧的开开的,那样子真有几分像龇牙的猿猴。

戚少商心里再无怀疑,站起身,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一时出不来,就与勾青锋抱在一处。

两人兄弟重逢,都是激动万分。勾青锋猛然想起,松开手,朝着柜台那边叫道:“老六,不要睡了!你看看是谁来了!”

戚少商心里惊喜,道:“怎么,老六也还活着?”

“是,他也没死。” 勾青锋呵呵一笑,甚是得意,“我们都是装死的。”



六寨主山鬼抡笔题墙马掌柜如今倒真做了掌柜,只是他这掌柜不是来做生意的,倒是专程来睡觉的。

戚少商看勾青锋心急火燎的要把马掌柜叫醒,马掌柜偏鼻息沉沉,睡的酣畅,心里不由好笑。戚少商记起,以前在连云寨的时候,他们也总是这般模样,忽又有些感伤。

马掌柜终于被勾青锋扯着耳朵叫了起来,尤自惺忪,嘴里还不满的嘀咕着。待他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是戚少商时,也是又惊又喜。三人找了张桌子,围着坐下,勾青锋倒了三杯热茶,嘴里忍不住道:“我们兄弟重逢,竟只有茶,没有酒,实在不巧。”

戚少商笑道:“我们能在此重逢就已巧得很了,以茶代酒,未必不可尽兴。来,你们快给我说说,你们逃过那一劫后,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开茶馆的?”

勾青锋和马掌柜对望了一眼,神色里都多了几分阴暗。勾青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正要开口,忽听见有人声自外而来。

“老四,老六,出大事了!那姓顾的来了!”



这声音戚少商听的耳熟,定睛一看,果然是五寨主大威棍游天龙,不由脱口道:“老五,你也没死?”

游天龙本一脸急切,见到戚少商,顿时把别的事忘在了脑后,乐的像熟透了裂开的南瓜,喜道:“大当家,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当然没死,我装死的。”

戚少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见这帮兄弟还活着,自然欢喜。可想到这些时日来的伤心,又觉得自己实在做了一回冤大头。况且,连老四、老五、老六这样直性子的人都会诈死,这江湖上也未免太危险了些。戚少商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如今武林加官场上最后一个老实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其他的几位寨主不知道戚少商的心思,勾青锋听到姓顾的三字,早红了眼,怒道:“老子要存够了盘缠,早去京城砍了他了,想不到这卑鄙小人还敢自己来找死!也好,今天大当家在这,正好做个了断,省得我每天牵肠挂肚,连泡个茶都没心思!”

戚少商默默的瞅了勾青锋一眼,心里暗想,老四这性子,就算什么心事没有,多半也泡不好茶的……

其实戚少商也知道,他不该想这些。顾惜朝此时出现,是件何等棘手的事。他明明比戚少商早动身,不知为何,来的时辰却相仿,看来做人太积极,轻功太好,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此刻火烧在眉,再要想什么主意,已然不及,只得走一步是一步。戚少商一边心里叫苦,一边也只得随着其他三人,出得茶肆,去找他此刻最不想见的顾惜朝。



还是连云寨畔。离茶肆不过几步,拐一个弯,竟有两家店。

一家是面馆,一家是大饼油条店。

面馆卖面,卖馄饨,卖小笼包。

大饼油条店卖大饼,卖油条,卖豆浆。

两家各有所长,原是不该有什么太激烈的竞争的,但此刻,两家的人却在打架。

面馆这边有两人,一个四十上下,披头散发,状如丐帮长老,手里却执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是当年连云寨的二寨主虎啸鹰飞灵蛇剑劳穴光。另一个却甚是年轻,面白而强健,手里也拿着一把菜刀,只是颜色暗些,刀身阔些。看他提刀的姿势,除了七寨主刀霸孟有威还有何人?

大饼油条店那边有三人,都是少年,身量长相乃至装扮皆相仿,人手提一根擀面杖,虎视眈眈的站在劳穴光和孟有威跟前。如有人眼尖,是可以隐约看到擀面杖上歪歪扭扭刻着的那一行字的——

惜朝门下,连云三乱。

这回戚少商学乖了,不用问,心里就自有了答案。

原来他们也是装死的……



除了劳穴光、孟有威和连云三乱外,那个戚少商此刻最不想见的人也在。

大饼油条店的生意似乎还不错,桌子都搭到街上来了。

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最干净,顾惜朝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这张桌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对眼前一触即发的事态并不关注,倒像是个路人。

可是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不是路人。戚少商眼看着勾青锋,马掌柜,游天龙向顾惜朝冲了过去,却仍没有想到解决当前这桩麻烦事的办法。

他只得慢吞吞的跟在其他几位寨主的身后,他寻思着,是象征性的打两下,使个眼色让顾惜朝先走呢?还是冲到前头去,假意和他厮杀一番,挂一点彩再退下来?

可是自己使的眼色顾惜朝多半会装作没看见,假意厮杀估计也只是单方面的放水,天知道顾惜朝会不会下重手,万一兄弟们都活了,当大哥的反倒去了,岂不扫兴?

戚少商心念转的快,眼前的事发生的也快。

三大寨主一出手就是杀招,顾惜朝看起来虽心不在焉,反应却快。手一抬,身前的那张方桌已竖起,略使力,就激飞了出去,正迎上勾青锋的毛巾,马掌柜的笔。

破碎的木片四散,戚少商忽见寒光一闪,心里叫一声不好。

适才他只想着如何让顾惜朝全身而退,竟忘了此人的本事,原与自己仲伯,此人的心肠,却不知比他要硬上多少。

连云寨的众人,他杀过一次,此刻,他又怎会介意再多杀一次?

神哭小斧既现,看得出顾惜朝绝无留情之意。

“住手!”

戚少商虽知劝不住顾惜朝,这一声喝也不禁脱口而出,喝声未落,他人已冲了出去。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戚少商也会考虑。只要考虑了,他说不定也会怕死,也会有避祸之念。但此刻,他既冲了出去,他一心就只想着要拦住顾惜朝,不能让他再伤任何一人。即使拼上性命,他也愿意。

不过当神哭小斧的寒光映了他满眼的时候,戚少商心里还是禁不住骂了一声铁手。要不是那混帐王八蛋说什么逆水寒是重要物证,需由六扇门妥善保管,他又何至于两手空空的跑到连云寨来维持治安,以血肉之躯面对锋锐的小斧呢?

变化都只在一瞬。

戚少商并未像自己预料的那样,被小斧所伤。

伤他的是游天龙的擀面杖。

造成这结局的是三个变化。

三个变化,就是三个一瞬。

第一瞬,飞旋的小斧忽止。

第二瞬,戚少商见到了顾惜朝眼中的一抹喜色,忽明白了一事。

第三瞬,游天龙的擀面杖临空而下,直击顾惜朝,戚少商伸手,转身。

他伸手为的是推开顾惜朝,他转身为的是挡那雷霆一击。

杖落,杖断。

鲜血自戚少商额头缓缓淌落时,众人都因吃惊与不解暂无法有任何应变,天地间一片静默,唯有风过尘起。

“你们谁也不要动顾惜朝。”

眼看鲜血快流到目中,戚少商仍面不改色,他以丹田之力,说出的这话,凝重万分,意不可违。

说完之后,他就倒下了。



戚少商并没有真的晕倒。漫说是擀面杖,就算游天龙拿着当年惯用的兵器来砸他的脑袋,他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戚少商是装晕的。

现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清醒,越难应付。还不如两眼一闭,不闻身外之事来得轻松。虽然这么做卑鄙了些,但有众兄弟诈死的珠玉在前,他戚少商若再不用此法,就太笨了。

他这一倒,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果然和缓了。连云寨的那几位寨主,都扔了手里的家伙,围到戚少商身旁。扶的扶,叫的叫,掐人中的掐人中。有说要熬姜汤的,也有说要煮红糖水的。戚少商眼虽闭的紧紧的,可这些话都听在了耳中,一时之间只觉得头皮发麻,禁不住就要起身。正当此刻,顾惜朝的声音清楚传来。

“昏迷之人最忌通气不畅,你们这许多人围着他,他呼吸不济,不要说醒不来,再过个一时半刻,性命都堪忧。”

勾青锋虎的站起身,骂道:“姓顾的,你少说风凉话,你盼着大当家死,好遂了你的心愿!老天有眼,你等不到这天的!”

顾惜朝皱了皱眉,道:“各位似乎对我误会颇深。戚少商是我大哥,我又怎会加害于他?”

勾青锋怒极反笑,他笑声里满是悲愤,笑了许久,才复沉下脸,道:“好一个你又怎会加害于他!出卖兄弟的事,你还做的少吗?今日你竟有脸说这样的话!我勾青锋活了大半辈子,猪狗不如的人见得多了,像你这样的,倒没见过第二个。哼,也是我上辈子积的福,运气好,要遇到了一双,我哪还有这么长命!”

顾惜朝不再和他多言,俯下身,想要扶起戚少商,立刻被不知谁人的手推开了。他抬头,就看到许多双眼睛,目光都是冰冷的,冰冷里含着怒意。他在心里叹一口气,只得站起身,退后一步,眼看着那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将戚少商扶回了面馆。

连云三乱心里虽然满是疑惑,但见顾惜朝面色阴郁,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随在他身后,同他一起,迎风而立。



面馆门面虽不大,内里却精深。

戚少商在木板床上躺的骨头都快发痒了,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溜了出去。

翻过后院那堵矮墙的时候,他嗅到了一股姜汤混着红糖水的味道,不由庆幸自己走的及时。

戚少商在连云寨的那五年里,这附近来的不多,但大致的地形还是熟的。他尽量拣僻静的路走,没多久,就到了溪边。

这条小溪流经连云山脉,蜿蜒绵长,无人知道源自何处。

此处气候寒冷,这条小溪却从不冻结。

戚少商来这里,是想就着这冷冽的溪水洗把脸,顺便理一下思绪。

却没想到有人比他先来一步。



顾惜朝站在溪边,望着脉脉的流水,似在出神。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是戚少商,也不吃惊。

“大哥你醒了?”他忽一笑,摇了摇头,“我这话说的错了,大哥一直都醒着的。”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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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戚少商发现自己的脸皮似乎比以前又厚了一点。听到顾惜朝那句话时,他心里虽然是不好意思了一下,但因为不好意思的时间太短,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他只是忘掉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又没有变傻,能够看出来我装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既是情理之中,我又何须愧疚?

戚少商一向很能安慰自己,也很能接受自己的安慰。

于是他也淡然一笑,道:“我知道瞒不过你,我原也不想瞒你。”

“大哥这么做定然有自己的苦衷,那些人,是大哥的朋友吗?”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我的兄弟。”

顾惜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落寞,几分神往,道:“原来大哥有这许多兄弟。”

戚少商默然无语,这个时候,他本该说一句“我的兄弟就是你的兄弟”,可是他开不出口。

顾惜朝似乎没有注意到戚少商的黯然,他的目光复落在蜿蜒的溪水上,道:“他们对我,似有深仇大恨。”

戚少商勉强一笑,道:“这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顾惜朝的嘴角泛起苦涩,“若只是误会,以大哥的脾性,自会竭力为我澄清,又何须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我那些弟兄都是直心急性的人,有了疙瘩,也只能慢慢解。”

戚少商硬着头皮安慰,顾惜朝的苦涩却未减分毫,他摇了摇头,缓缓道:“说来也奇怪,我今天初来此地,初见这些人,心里却总觉熟悉。那自称连云三乱的几个孩子,硬说是我徒弟,要招待我;你的那些弟兄,却说我是他们的仇人,要杀我。而我不知为何,竟会觉得要招待我的人是该招待我的,要杀我的人也是该杀我的……”

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是聪慧之人,怎么也钻起牛角尖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虽多了些,可我们吃公门饭的,行走江湖,原该如此。”

他像是忘了自己只比顾惜朝先一天入六扇门,倒说得仿佛干捕快已多年。且神色自若,丝毫没有作伪的样子,颇让人诚服。他见顾惜朝仍有些忧疑,就续道:“你刚才说觉得此处似曾相识,不过是错觉。我走南闯北的多了,许多地方,虽是头次去,也常有眼熟之感。想那造物再奇,也没有心思将偌大的天下整的处处不同,况且这黄土戈壁,原是到哪里都相仿的。红袍以前也常说,连云寨脚下,风是一般的风,土是一般的土,连长出来的萝卜都一个模样……”

戚少商原说得欢畅,话到此处,却一滞。他忽想起,红袍当日说这话时的神情,又是俏皮又是狡黠,黑白分明的眼只瞅着他,满是善意的嘲笑。那时候连云寨的各大寨主都在,劳穴光是老江湖,第一个听出红袍话里的意思,就笑道:“好你个赛诸葛,捉弄人捉弄到弟兄头上来了。你嘴里说萝卜,眼睛却尽看着我们,分明就把我们这几个人当成了萝卜。我劳穴光这把年纪,连个媳妇都讨不着,萝卜就萝卜吧。其他几位弟兄,可都丰神俊朗的很呢!”

穆鸠平听到劳穴光把自己也归到丰神俊朗里去了,又是高兴又是害羞,这脸上就现出几分红来,勾青锋看在眼里,撑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戚少商也自好笑,道:“敢情我们连云寨是萝卜坑,我这大当家……”

马掌柜已笑的弯了腰,这时好不容易喘回来一口气,就接道:“大当家自然就是萝卜头了!”

孟有威有些不服气道:“我们都是萝卜,那红袍姐和我们是一伙的,不也成了萝卜吗?”

游天龙笑道:“她自然也是萝卜,还是红萝卜。”

戚少商故做惊讶道:“她是红萝卜?我一直以为她是朝天椒,走到哪里辣到哪里。”

劳穴光目光闪动,忽笑道:“朝天椒也不错啊,和萝卜头正相配,大伙说是不是?”

后来大家一起起着哄,戚少商看着他们笑的欢畅,红袍脸上带着三分薄羞,不生气,也不藏掖,提了坛酒痛饮起来。美好的时光就在这嘻嘻哈哈间过去了。

如今,众兄弟都还在,唯独缺了红袍。

戚少商想起此事,怎不黯然?原本要宽慰顾惜朝的那些话,到了嘴边,气结于喉,不能言。

顾惜朝看得分明,忍不住问:“那红袍是谁?大哥提到此人,为何忽生感伤?”

戚少商的眼里闪着暗光,缓缓道:“她也是我的兄弟。”



顾惜朝扬一扬眉,问:“是昨日那些人中的一个吗?”

戚少商摇了摇头,脱不了神伤之色,顾惜朝目光闪动,忽笑道:“大哥的这位兄弟,想必是名女子吧。”

“不错。”

“难怪你如此感伤。你和她之间,想必有一段不寻常的情愫。”

戚少商沉默半晌。

“我只当她是兄弟。”

“你或许只当她是兄弟,她却未必如此待你,不是吗?”

戚少商叹息,他只能叹息。

“落花流水,原是无奈之事。”顾惜朝的语气也是无奈。

“情之一字,最难勘破。”戚少商感叹的好像一个恋爱专家,“这世上如你和晚晴这般两情相悦的,实是少见。”

顾惜朝眼里添了一层阴霾,道:“晚晴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而那人并不是我。”

这是他心底的话,是他连多想都不愿意的,此时,于黄沙漫天的寂寥戈壁上,在初识不久的朋友身边,他却脱口将这话说了出来。

而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像卸去了一重枷锁般轻松。

原来在合适的时候,在合适的人面前,吐露心声,并非坏事。

只是下一刻,他想到戚少商的心境,便微笑起来。他成人已久,生活的苦楚也承受良多,笑容却无尘,可掩去绝望。

他微笑道:“也或许,只是我多虑了。”

“你当然是多虑了,晚晴绝对是喜欢你的!”

戚少商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按着顾惜朝的肩膀,郑重道。

顾惜朝看着他一脸急切认真的表情,不禁好笑,隐隐又有些感激。

“大哥你并未见过晚晴,怎么说的如此肯定?”

戚少商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也不着慌,呵呵一笑,道:“想顾兄弟一表人材,我自可断言。”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虽然你比我要差点,可对手是铁手,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的……晚晴又不是傻瓜。

顾惜朝哪知道他心里转的这许多念头,但见戚少商能将无理之事说的如此诚挚,只觉此人豁达可爱,相识相交,生平幸事。眼看天色渐晚,两人心情却舒畅,适才的悒郁全扫,恨不得能找个地方把酒言欢,畅饮一番。戚少商甚至已经在认真考虑附近哪里有适合的买醉之处了。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刚想到好的去处,风里却传来老四、老六的呼声,戚少商这才想起,自己好歹算是带伤之身,再不回去,那班弟兄必会担心。就和顾惜朝打了个招呼,匆匆别过,循着呼声而去了。



日上三竿。

戚少商还躺在床上,昨晚最后也没逃过姜汤和红糖水的轮番攻击,到现在他还觉得胃很不舒服。

外伤易治,内伤难疗啊。

不知道喝酒会不会有用……

想到这个,戚少商就有了些精神。他下了床,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没想到一抬头,差点就撞上迎面而来的劳穴光。

“老二,你别吓我!”

“大当家,我也被你吓了一跳……对了,你要去哪?”

“我……我想在院子里散散步,睡太多了也不好。——你找我有什么事?”

劳穴光愤愤的哼了一声,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来,递给戚少商。

“今天一大早,对过大饼店的霍乱步就带着这帖子大大咧咧的来了。”

戚少商疑惑的瞅了眼油迹斑斑的信封,拆开来,里面就薄薄的一张纸,上书四字。

移樽一叙。

落款是顾惜朝。

戚少商心里明白,脸上却不动声色,把信纸塞回信封里,还给劳穴光,道:“我去一趟。”

“大当家!”

“没事的。昨日我也与你们说过了,如今我和顾惜朝同在六扇门内,井水不犯河水。他来找我,必是公门里的事。”

劳穴光还想说什么,戚少商已经走了。



大饼油条店外头虽然油油腻腻的,里面倒还干净。

特别是那个小院子,不但打扫的连片落叶也没有,还置了几块嶙峋的怪石,乍一看,倒有些江南园林之感。

一文士打扮的男子负手立在院中,眼望青空,正是顾惜朝。

戚少商笑道:“顾兄弟叫我来,是要请我喝酒吗?”

顾惜朝缓缓回过身,戚少商看到他眼里闪过的嘲讽之色,心知不妙。

“大当家叫的好亲热。只是这里除了你我之外,再无第三人,不知道大当家唤的是哪一个?”

果不其然,这是原来的顾惜朝……

戚少商沉下脸,郁闷道:“我谁也没叫,我嘴抽筋了。”

这样下去,早晚连自己也要人格分裂的……



顾惜朝轻轻一笑,也不追究。

“我问你,这次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难道铁手没和你说吗?我们是奉命来连云寨维持治安的。”

顾惜朝冷哼一声。

“你相信这话?”

“都说了是奉命行事,我相信不相信又有什么关系?”

“神候府如此安排,无非是要把我隔绝于京城之外。至于大当家你,维持治安是假,暗中监视才是真吧?”

“我哪有本事监视得了你,刚一上路你就跑的不见踪迹。我要真担了这重任,还有脸回六扇门吗?”

“我先行一步,不过是怕你我同行,你在你那班弟兄面前拉不下脸。其实就算我不走,你也会走,迟早要分道扬镳,大当家又何必把这事往我身上推……”

“等等!”戚少商猛的醒悟,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惜朝,“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早知道我那些连云寨的弟兄还活着?”

“三乱的店就开在连云面馆的对门,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此事?”

戚少商只觉得嘴里发苦,道:“这么说,三乱诈死,竟是你授意的……难怪他们再见你,仍对你忠心耿耿。”

“这世上该死未死的人数不胜数,三乱本不必死。那一日我用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暗中放过他们,后来又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置了此处的房产。”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想不到你对三乱这般慈厚。”

“我并非对他们慈厚。我替相爷办事,步步艰险,稍不留神,便有不测。我这么做,也是为自己留条退路。”

“如果不是为了晚晴,你会留什么退路?”

顾惜朝苦涩一笑,“若无晚晴,虽生犹死,确实无需退路……话说回来,这次我见你,却未见息城主,又是为何?”

戚少商没想到顾惜朝会问到息红泪,先是一怔,随即长叹了口气。

“那一日我们决战于金銮殿上,郝连春水对红泪情深如斯,想必你也看的分明。我浪荡江湖惯了,今日不知明日,为了连云寨之事已负了红泪一次,他时未必不会负她第二次。与其让她跟着我受苦,不如就此放手。伤痛一时,总胜过辜负她一世。”

顾惜朝冷冷看着他,良久,终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和息城主虽可共难,却无法同甘。一旦天下太平,你就觉得她在身边碍了手脚,因此过河拆桥,骗得她黯然离去。”

戚少商沉默片刻,神伤道:“情到深处情转薄……我之用心良苦,原不希望能被人知,你要这么理解,也只由你。我被人误会,总比她被人误会好。”

顾惜朝神色稍和,道:“你以前不也说,息城主只是偶尔脾气大了些,下手重了些吗?”

“我说那话的时候不是已经有五年没见她了吗?我以为过了五年,她的脾气会收敛些,谁知反变本加厉了……”戚少商终于说出了实情,一脸的郁闷。

顾惜朝全无体恤之心,道:“那又如何,你不是号称不死神龙吗?”

“我的外号是九现神龙……”



顾惜朝眼里满是揶揄之色,那神情分明在说,我自然知道你叫什么,我是故意的。戚少商心知被捉弄,决定装傻。

像我这么又聪明又成熟的人,何必计较这些?他微微一笑,换了话题。“你刚才说神候府的人要支开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顾惜朝的面色凝重起来,双眉微聚,默思片刻,道:“你虽然入了六扇门,其实还是个江湖人,不知道官场里的百般花样。我也希望是我多虑,只是以铁手的行事,你觉得他会无缘无故的让我来这里走一趟吗?”话既说到正题上,他就认真起来,不再明枪暗箭的奚落戚少商。“铁手确实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可是他的心思比女人还难猜透。要我费脑子去弄清楚他在想什么,我宁愿回去睡觉。”戚少商懒懒的回复,他知道顾惜朝多半已有想法,实不必自己多耗精力。果不出他所料,顾惜朝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其实我倒有个推测……”他话只说了个开头,宋乱水就急匆匆的由外而来,尚未站定脚跟,已忙不迭的叫道:“大、大寨主!”顾惜朝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喝道:“乱水,我和你说过多次,遇事不要慌张。你这样,如何能成大事?”宋乱水脸现羞愧之色,努力的咽了口口水,以平乱息。戚少商听的分明,不由生出几分惆怅——原来顾惜朝心里,始终也放不下他那些所谓的“大事”。顾惜朝见宋乱水窘迫,颜色稍和,待他气息平定,就问:“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就好。”宋乱水点点头,开口时语气却仍急迫。“京城有消息传来,傅宗书傅相爷他……他死了!”顾惜朝神色一暗,却并未如何动容。倒是戚少商闻得此言很吃了一惊,脱口道:“怎么,他不是早死了吗?”“他意图谋反,如此重罪,须得御驾亲审过后方能发落。”“原来如此。这么说皇上已经审过他,定下死罪了?”宋乱水摇了摇头,道:“傅相爷是在狱中上吊自尽的。”戚少商喃喃道:“想不到他有这等骨气,我还以为这种人连在自己手上划个口子都不肯……”顾惜朝轻叹口气,道:“他不是自杀的。”戚少商心里一凛,问道:“为何如此断言?”“当初他想杀晚晴,却没能下得了手。如今要杀自己,谈何容易。”“也许他见大势已去,知道早晚是个死字……”顾惜朝摇摇头,道:“你会这么想,可傅宗书绝不会。”戚少商沉默片刻,苦笑道:“如果他不是自杀,那除了神候府的人外,我想不到还有谁有机会下手。可是傅宗书早晚要死,神候府的人又何必急在这一刻?除非……”顾惜朝目光闪动,道:“除非什么?”“除非诸葛不希望傅宗书见到皇上。”天色忽然一暗,顾惜朝抬起头,看到不知何处飘来的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其实就算没有乌云蔽日,这个戈壁之地,也总是黄沙漫天,见不到灿烂。“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戚少商不知顾惜朝为何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但戚少商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



连云寨畔多风,多山石,少人烟。

少并不代表没有。

群峰错生,峰峦之间,有时会出现自然形成的屏风带。

屏风屏风,其实能凭掉的风沙也是有限,但无论如何,总比赤裸裸的承受四面来风要好的多。

民居通常就建在这些屏风带里。

住的人多了,就成了城镇。

连云寨畔没有城,镇倒有好几个。

三乱的大饼油条店就在这其中的一个小镇上,而顾惜朝要带戚少商去的地方,是另一个镇——这方圆十里内最繁华的所在。

这镇甚至还有个名字,叫蛤蜊镇。蛤蜊镇原也无名,据说是早些时候,有个回乡的芝麻小官觉得出生之地连个名字都没有损颜面,就给起了个“琉璃”的名字。结果镇上的百姓全不知琉璃是什么意思,待芝麻官娓娓道明后,也全无肃然起敬之意,反倒有个人撇了撇嘴,说了句“什么琉璃,还不如蛤蜊呢,至少能吃个半饱”。如此一来,后人就只记得蛤蜊,不记得琉璃。镇自然也成了蛤蜊镇。

蛤蜊镇虽然没有琉璃,也没有蛤蜊,但还是有许多好东西的。

连云寨畔的小镇通常都只有一条街,街的名字通常都叫长街。蛤蜊镇虽然比别的小镇要大一点,也只有一条街。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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