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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发现自己的脸皮似乎比以前又厚了一点。听到顾惜朝那句话时,他心里虽然是不好意思了一下,但因为不好意思的时间太短,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他只是忘掉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又没有变傻,能够看出来我装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既是情理之中,我又何须愧疚?
戚少商一向很能安慰自己,也很能接受自己的安慰。
于是他也淡然一笑,道:“我知道瞒不过你,我原也不想瞒你。”
“大哥这么做定然有自己的苦衷,那些人,是大哥的朋友吗?”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我的兄弟。”
顾惜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落寞,几分神往,道:“原来大哥有这许多兄弟。”
戚少商默然无语,这个时候,他本该说一句“我的兄弟就是你的兄弟”,可是他开不出口。
顾惜朝似乎没有注意到戚少商的黯然,他的目光复落在蜿蜒的溪水上,道:“他们对我,似有深仇大恨。”
戚少商勉强一笑,道:“这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顾惜朝的嘴角泛起苦涩,“若只是误会,以大哥的脾性,自会竭力为我澄清,又何须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我那些弟兄都是直心急性的人,有了疙瘩,也只能慢慢解。”
戚少商硬着头皮安慰,顾惜朝的苦涩却未减分毫,他摇了摇头,缓缓道:“说来也奇怪,我今天初来此地,初见这些人,心里却总觉熟悉。那自称连云三乱的几个孩子,硬说是我徒弟,要招待我;你的那些弟兄,却说我是他们的仇人,要杀我。而我不知为何,竟会觉得要招待我的人是该招待我的,要杀我的人也是该杀我的……”
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是聪慧之人,怎么也钻起牛角尖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虽多了些,可我们吃公门饭的,行走江湖,原该如此。”
他像是忘了自己只比顾惜朝先一天入六扇门,倒说得仿佛干捕快已多年。且神色自若,丝毫没有作伪的样子,颇让人诚服。他见顾惜朝仍有些忧疑,就续道:“你刚才说觉得此处似曾相识,不过是错觉。我走南闯北的多了,许多地方,虽是头次去,也常有眼熟之感。想那造物再奇,也没有心思将偌大的天下整的处处不同,况且这黄土戈壁,原是到哪里都相仿的。红袍以前也常说,连云寨脚下,风是一般的风,土是一般的土,连长出来的萝卜都一个模样……”
戚少商原说得欢畅,话到此处,却一滞。他忽想起,红袍当日说这话时的神情,又是俏皮又是狡黠,黑白分明的眼只瞅着他,满是善意的嘲笑。那时候连云寨的各大寨主都在,劳穴光是老江湖,第一个听出红袍话里的意思,就笑道:“好你个赛诸葛,捉弄人捉弄到弟兄头上来了。你嘴里说萝卜,眼睛却尽看着我们,分明就把我们这几个人当成了萝卜。我劳穴光这把年纪,连个媳妇都讨不着,萝卜就萝卜吧。其他几位弟兄,可都丰神俊朗的很呢!”
穆鸠平听到劳穴光把自己也归到丰神俊朗里去了,又是高兴又是害羞,这脸上就现出几分红来,勾青锋看在眼里,撑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戚少商也自好笑,道:“敢情我们连云寨是萝卜坑,我这大当家……”
马掌柜已笑的弯了腰,这时好不容易喘回来一口气,就接道:“大当家自然就是萝卜头了!”
孟有威有些不服气道:“我们都是萝卜,那红袍姐和我们是一伙的,不也成了萝卜吗?”
游天龙笑道:“她自然也是萝卜,还是红萝卜。”
戚少商故做惊讶道:“她是红萝卜?我一直以为她是朝天椒,走到哪里辣到哪里。”
劳穴光目光闪动,忽笑道:“朝天椒也不错啊,和萝卜头正相配,大伙说是不是?”
后来大家一起起着哄,戚少商看着他们笑的欢畅,红袍脸上带着三分薄羞,不生气,也不藏掖,提了坛酒痛饮起来。美好的时光就在这嘻嘻哈哈间过去了。
如今,众兄弟都还在,唯独缺了红袍。
戚少商想起此事,怎不黯然?原本要宽慰顾惜朝的那些话,到了嘴边,气结于喉,不能言。
顾惜朝看得分明,忍不住问:“那红袍是谁?大哥提到此人,为何忽生感伤?”
戚少商的眼里闪着暗光,缓缓道:“她也是我的兄弟。”
顾惜朝扬一扬眉,问:“是昨日那些人中的一个吗?”
戚少商摇了摇头,脱不了神伤之色,顾惜朝目光闪动,忽笑道:“大哥的这位兄弟,想必是名女子吧。”
“不错。”
“难怪你如此感伤。你和她之间,想必有一段不寻常的情愫。”
戚少商沉默半晌。
“我只当她是兄弟。”
“你或许只当她是兄弟,她却未必如此待你,不是吗?”
戚少商叹息,他只能叹息。
“落花流水,原是无奈之事。”顾惜朝的语气也是无奈。
“情之一字,最难勘破。”戚少商感叹的好像一个恋爱专家,“这世上如你和晚晴这般两情相悦的,实是少见。”
顾惜朝眼里添了一层阴霾,道:“晚晴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而那人并不是我。”
这是他心底的话,是他连多想都不愿意的,此时,于黄沙漫天的寂寥戈壁上,在初识不久的朋友身边,他却脱口将这话说了出来。
而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像卸去了一重枷锁般轻松。
原来在合适的时候,在合适的人面前,吐露心声,并非坏事。
只是下一刻,他想到戚少商的心境,便微笑起来。他成人已久,生活的苦楚也承受良多,笑容却无尘,可掩去绝望。
他微笑道:“也或许,只是我多虑了。”
“你当然是多虑了,晚晴绝对是喜欢你的!”
戚少商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按着顾惜朝的肩膀,郑重道。
顾惜朝看着他一脸急切认真的表情,不禁好笑,隐隐又有些感激。
“大哥你并未见过晚晴,怎么说的如此肯定?”
戚少商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也不着慌,呵呵一笑,道:“想顾兄弟一表人材,我自可断言。”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虽然你比我要差点,可对手是铁手,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的……晚晴又不是傻瓜。
顾惜朝哪知道他心里转的这许多念头,但见戚少商能将无理之事说的如此诚挚,只觉此人豁达可爱,相识相交,生平幸事。眼看天色渐晚,两人心情却舒畅,适才的悒郁全扫,恨不得能找个地方把酒言欢,畅饮一番。戚少商甚至已经在认真考虑附近哪里有适合的买醉之处了。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刚想到好的去处,风里却传来老四、老六的呼声,戚少商这才想起,自己好歹算是带伤之身,再不回去,那班弟兄必会担心。就和顾惜朝打了个招呼,匆匆别过,循着呼声而去了。
日上三竿。
戚少商还躺在床上,昨晚最后也没逃过姜汤和红糖水的轮番攻击,到现在他还觉得胃很不舒服。
外伤易治,内伤难疗啊。
不知道喝酒会不会有用……
想到这个,戚少商就有了些精神。他下了床,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没想到一抬头,差点就撞上迎面而来的劳穴光。
“老二,你别吓我!”
“大当家,我也被你吓了一跳……对了,你要去哪?”
“我……我想在院子里散散步,睡太多了也不好。——你找我有什么事?”
劳穴光愤愤的哼了一声,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来,递给戚少商。
“今天一大早,对过大饼店的霍乱步就带着这帖子大大咧咧的来了。”
戚少商疑惑的瞅了眼油迹斑斑的信封,拆开来,里面就薄薄的一张纸,上书四字。
移樽一叙。
落款是顾惜朝。
戚少商心里明白,脸上却不动声色,把信纸塞回信封里,还给劳穴光,道:“我去一趟。”
“大当家!”
“没事的。昨日我也与你们说过了,如今我和顾惜朝同在六扇门内,井水不犯河水。他来找我,必是公门里的事。”
劳穴光还想说什么,戚少商已经走了。
大饼油条店外头虽然油油腻腻的,里面倒还干净。
特别是那个小院子,不但打扫的连片落叶也没有,还置了几块嶙峋的怪石,乍一看,倒有些江南园林之感。
一文士打扮的男子负手立在院中,眼望青空,正是顾惜朝。
戚少商笑道:“顾兄弟叫我来,是要请我喝酒吗?”
顾惜朝缓缓回过身,戚少商看到他眼里闪过的嘲讽之色,心知不妙。
“大当家叫的好亲热。只是这里除了你我之外,再无第三人,不知道大当家唤的是哪一个?”
果不其然,这是原来的顾惜朝……
戚少商沉下脸,郁闷道:“我谁也没叫,我嘴抽筋了。”
这样下去,早晚连自己也要人格分裂的……
顾惜朝轻轻一笑,也不追究。
“我问你,这次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难道铁手没和你说吗?我们是奉命来连云寨维持治安的。”
顾惜朝冷哼一声。
“你相信这话?”
“都说了是奉命行事,我相信不相信又有什么关系?”
“神候府如此安排,无非是要把我隔绝于京城之外。至于大当家你,维持治安是假,暗中监视才是真吧?”
“我哪有本事监视得了你,刚一上路你就跑的不见踪迹。我要真担了这重任,还有脸回六扇门吗?”
“我先行一步,不过是怕你我同行,你在你那班弟兄面前拉不下脸。其实就算我不走,你也会走,迟早要分道扬镳,大当家又何必把这事往我身上推……”
“等等!”戚少商猛的醒悟,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惜朝,“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早知道我那些连云寨的弟兄还活着?”
“三乱的店就开在连云面馆的对门,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此事?”
戚少商只觉得嘴里发苦,道:“这么说,三乱诈死,竟是你授意的……难怪他们再见你,仍对你忠心耿耿。”
“这世上该死未死的人数不胜数,三乱本不必死。那一日我用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暗中放过他们,后来又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置了此处的房产。”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想不到你对三乱这般慈厚。”
“我并非对他们慈厚。我替相爷办事,步步艰险,稍不留神,便有不测。我这么做,也是为自己留条退路。”
“如果不是为了晚晴,你会留什么退路?”
顾惜朝苦涩一笑,“若无晚晴,虽生犹死,确实无需退路……话说回来,这次我见你,却未见息城主,又是为何?”
戚少商没想到顾惜朝会问到息红泪,先是一怔,随即长叹了口气。
“那一日我们决战于金銮殿上,郝连春水对红泪情深如斯,想必你也看的分明。我浪荡江湖惯了,今日不知明日,为了连云寨之事已负了红泪一次,他时未必不会负她第二次。与其让她跟着我受苦,不如就此放手。伤痛一时,总胜过辜负她一世。”
顾惜朝冷冷看着他,良久,终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和息城主虽可共难,却无法同甘。一旦天下太平,你就觉得她在身边碍了手脚,因此过河拆桥,骗得她黯然离去。”
戚少商沉默片刻,神伤道:“情到深处情转薄……我之用心良苦,原不希望能被人知,你要这么理解,也只由你。我被人误会,总比她被人误会好。”
顾惜朝神色稍和,道:“你以前不也说,息城主只是偶尔脾气大了些,下手重了些吗?”
“我说那话的时候不是已经有五年没见她了吗?我以为过了五年,她的脾气会收敛些,谁知反变本加厉了……”戚少商终于说出了实情,一脸的郁闷。
顾惜朝全无体恤之心,道:“那又如何,你不是号称不死神龙吗?”
“我的外号是九现神龙……”
顾惜朝眼里满是揶揄之色,那神情分明在说,我自然知道你叫什么,我是故意的。戚少商心知被捉弄,决定装傻。
像我这么又聪明又成熟的人,何必计较这些?他微微一笑,换了话题。“你刚才说神候府的人要支开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顾惜朝的面色凝重起来,双眉微聚,默思片刻,道:“你虽然入了六扇门,其实还是个江湖人,不知道官场里的百般花样。我也希望是我多虑,只是以铁手的行事,你觉得他会无缘无故的让我来这里走一趟吗?”话既说到正题上,他就认真起来,不再明枪暗箭的奚落戚少商。“铁手确实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可是他的心思比女人还难猜透。要我费脑子去弄清楚他在想什么,我宁愿回去睡觉。”戚少商懒懒的回复,他知道顾惜朝多半已有想法,实不必自己多耗精力。果不出他所料,顾惜朝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其实我倒有个推测……”他话只说了个开头,宋乱水就急匆匆的由外而来,尚未站定脚跟,已忙不迭的叫道:“大、大寨主!”顾惜朝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喝道:“乱水,我和你说过多次,遇事不要慌张。你这样,如何能成大事?”宋乱水脸现羞愧之色,努力的咽了口口水,以平乱息。戚少商听的分明,不由生出几分惆怅——原来顾惜朝心里,始终也放不下他那些所谓的“大事”。顾惜朝见宋乱水窘迫,颜色稍和,待他气息平定,就问:“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就好。”宋乱水点点头,开口时语气却仍急迫。“京城有消息传来,傅宗书傅相爷他……他死了!”顾惜朝神色一暗,却并未如何动容。倒是戚少商闻得此言很吃了一惊,脱口道:“怎么,他不是早死了吗?”“他意图谋反,如此重罪,须得御驾亲审过后方能发落。”“原来如此。这么说皇上已经审过他,定下死罪了?”宋乱水摇了摇头,道:“傅相爷是在狱中上吊自尽的。”戚少商喃喃道:“想不到他有这等骨气,我还以为这种人连在自己手上划个口子都不肯……”顾惜朝轻叹口气,道:“他不是自杀的。”戚少商心里一凛,问道:“为何如此断言?”“当初他想杀晚晴,却没能下得了手。如今要杀自己,谈何容易。”“也许他见大势已去,知道早晚是个死字……”顾惜朝摇摇头,道:“你会这么想,可傅宗书绝不会。”戚少商沉默片刻,苦笑道:“如果他不是自杀,那除了神候府的人外,我想不到还有谁有机会下手。可是傅宗书早晚要死,神候府的人又何必急在这一刻?除非……”顾惜朝目光闪动,道:“除非什么?”“除非诸葛不希望傅宗书见到皇上。”天色忽然一暗,顾惜朝抬起头,看到不知何处飘来的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其实就算没有乌云蔽日,这个戈壁之地,也总是黄沙漫天,见不到灿烂。“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戚少商不知顾惜朝为何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但戚少商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
连云寨畔多风,多山石,少人烟。
少并不代表没有。
群峰错生,峰峦之间,有时会出现自然形成的屏风带。
屏风屏风,其实能凭掉的风沙也是有限,但无论如何,总比赤裸裸的承受四面来风要好的多。
民居通常就建在这些屏风带里。
住的人多了,就成了城镇。
连云寨畔没有城,镇倒有好几个。
三乱的大饼油条店就在这其中的一个小镇上,而顾惜朝要带戚少商去的地方,是另一个镇——这方圆十里内最繁华的所在。
这镇甚至还有个名字,叫蛤蜊镇。蛤蜊镇原也无名,据说是早些时候,有个回乡的芝麻小官觉得出生之地连个名字都没有损颜面,就给起了个“琉璃”的名字。结果镇上的百姓全不知琉璃是什么意思,待芝麻官娓娓道明后,也全无肃然起敬之意,反倒有个人撇了撇嘴,说了句“什么琉璃,还不如蛤蜊呢,至少能吃个半饱”。如此一来,后人就只记得蛤蜊,不记得琉璃。镇自然也成了蛤蜊镇。
蛤蜊镇虽然没有琉璃,也没有蛤蜊,但还是有许多好东西的。
连云寨畔的小镇通常都只有一条街,街的名字通常都叫长街。蛤蜊镇虽然比别的小镇要大一点,也只有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