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五代]李煜《子夜歌》
楔子
那一天石矶在骷髅山下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青色的皮肤泛出妖异紫光,像是乌云缝隙里滚过的闪电。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又略有些遗憾地抚上坚硬的石质脸庞。
快了,快了。她对自己说。在不久的将来,这一身石质的肌肤会因吸收了人血而变得柔嫩如同初生,天下也将落入她的指掌。想到这里她尖声地大笑,身后黑袍翻卷,一如暗夜。
“女娲,枉你封印了我千年,终究还是让我翻盘了。”
紫色的旋风爆裂开来,一个猥琐的人影落到地上,狼狈不堪。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申公豹慌忙匍匐于地,眯起双眼笑得谄媚:“娘娘重获自由之身,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石矶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跳梁小丑而已,哪里能明白她的积怨与恚怼?她要的是报复,是破坏,是毁灭,而这个小丑大献殷勤只是想捞点好处风光此生。她从心底鄙视此人,却又不得不利用他来完成自己的计划,这样的局面,令她想想都怒。
老娘可不是为了满足你这小丑的那点破愿望才忍辱千年!这句咆哮冲到嘴边却生生顿住,石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呢?
——是恨吧。
——恨谁?
她抬头望向骷髅山白骨洞残损的洞顶,一声叹息在不经意间幽幽滑过唇齿,而她和身旁的申公豹都以为那只是风声。
第一章 月暝朦
两千年前。
那时华夏五千年的文明绘卷才刚刚展开。女娲娘娘在云端微笑着俯瞰自己造出的生灵生息繁衍,风暖日淡,光阴无声。
作为大地之母,女娲悲悯的心能够感受世上一切爱憎悲欢。所以当那块灵石的抱怨传入心中时,她只是微微地笑,像是一个接受子女撒娇的母亲。
“为什么只有我被留下来?”刚刚具有了灵性的小石头不满地晃了晃,“哥哥姐姐们都被铸成了擎天柱,为什么只有我是多余的……”
女娲的笑意在眼底轻轻荡漾,她伸手捧过小小的灵石,它是那么小那么轻,浅碧的底色上一枚粉色斑纹如藤萝花羞怯地含苞。谁能想到这小小的身躯里,有着擎天的志向呢。
“别抱怨,”女娲把它举到阳光下,七彩光晕折射开来,“没有谁是多余的,在这个世上,任何渺小的存在都有自己的意义。你个子小,不能托起天,但是你可以铺在地上,让人们脚下的路变得平坦。”
小石头仿佛被惊雷击中,在女娲掌心里蹦了一下:“我不要!地上有那么多人踩来踩去,早晚会把我磨掉!”
“那又怎么样呢?”女娲柔和的心声里没有一丝尘垢,“一切有生命者终会死亡,一切有形体者终会消散。能在世上停留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万物带来多少欢愉,不是么?”
“可是……”小石头扭了扭,有些不甘的样子。也难怪,它是如此年轻,有太多遥远的梦想和豪情。于是它猛然间高高跃起,挣脱了女娲温暖的掌纹,直直坠向云海下的广袤世界。
“是劫数啊。”女娲娘娘低喃,眼中蒙上了淡淡忧色。
时梭如飞。
三年后灵石在人间幻化成形。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有着清澈的眸子和明媚的笑靥。黑色长发不安分地卷成一绺一绺,粉色裙裾一经旋转就是藤萝盛放。彼时正是夜阑人静,暝朦的月色里,她像初来世间的婴儿般贪婪地看着听着,恨不能将天地美景都刻在身上。
她去洛水。她去泰山。她去海底。她去天边。她在人间一边赞叹一边游荡,日升日落,月盈月缺,都让她玩赏不够。不大与人交流,偶尔同路也只是微笑不语地点头而过。岁月于她太过宽宥,那些可供挥霍的时间,长得看不到头。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多好。
第二章 陌桑青
昆仑山。
共工在山洞里静静地坐着,仿佛与山体相融。突然他扬起了千百年不曾动过的眉峰,犀利如剑的目光迸射出来,钉在洞口。
在那里,天真的小石妖对山洞主人的敌意浑然不觉,她顺着共工的目光轻轻抬起纯净的脸庞,盈盈一笑:“我可以进来吗?”
共工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缓缓垂下眼睑。
很多年以后被称为石矶娘娘的石妖重新踏进了这个山洞,共工沉默地望向她,一切仿佛与千年前并无不同。但是石矶知道,对于共工而言,那个无邪的石中精灵不过是他漫长生命里的一粒微尘,渺小得不值记忆,而“石矶”是从黑暗中走来的威胁,他根本不想与她有任何牵连。——呵呵,相逢不相识,对于她的计划来说,这样最好不过。
然而在千年之前,小石妖与共工之间远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她只是惊叹于那些千姿百态的石笋和钟乳,在山洞里往来穿梭如同轻巧的晨风。共工依然眉目低垂,直到明黄的光芒突然弥漫在视野里,他才略带惊讶地重新抬起了视线。
流萤千点,在亘古清冷的山洞里明明灭灭,像是山村少女在月色下柔声歌唱。小石妖站在明光的中心,那些萤火虫就如绸缎般亲昵地飘摇在她手臂之间。察觉到共工的视线,她有些赧然地笑着,轻声说:“山洞很漂亮,石笋上的萤火虫也很漂亮……谢谢您同意我进来。”
共工古井无波的心底像是投进了石子,有涟漪一点点扩散开来。
人们都说他是邪恶的化身,与女娲争夺天下失败是咎由自取,谁曾平心静气地与他沟通过?作为上古大神,他也是这神州的始祖,他也把世上的一切生灵视为骨肉。如果说女娲是大地慈悲的母亲,他又何尝不是大地沉郁的父亲?只是他就像天下所有的严父一样,眼睛里揉不得半颗沙子,对于万物的过错他总是大发雷霆,手中毒蝎法杖一次次屠灭了试图反抗他的生命。于是他和女娲的分歧越来越大,终于到了兵刃相向的地步,结果他输了,仅此而已。
严父与慈母,在子女心中的地位,总是不同的吧……
静静听完他的述说,小石妖不解地睁大了清澈的双眼:“可是,这和您隐居昆仑山不见外人有什么关系呢?”
“是厌倦吧,”共工郁郁地说,“被子女背叛,这份恨意足以让我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天下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我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终此残生。”
小石妖却更加不解:“恨?那是什么?”
共工猛地转过头直视她的双眼,那里纯净得没有半丝阴霾。他低声地笑了:“小石头,你没有心啊,又怎么会懂爱恨。”
心?小石妖突然觉得胸膛里某个部位空空落落,原来,我没有“心”么?
第三章 绮罗香
之后的日子像是清水一样无聊。
小石妖走在长长的阡陌上,两旁桃树落英如雨浇了她一头一身。她隔着花雨看孩童追逐打闹,嘴角边愉悦的微笑画到一半又生生停下,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到底什么才是“心”呢?
这个问题年复一年的困扰着她。空空落落的胸膛仿佛永远也填不满,当她看到花树下神色明媚的少年与少女相视而笑,那片空白里几乎寂寞得要泛出尘埃落地的回声。
千年之后的石矶每每回忆起这一段岁月,总是忍不住唇角那丝自嘲的笑意。有一颗心又怎样,那从来都不是什么幸运,只是徒增了一个让人伤害的箭靶。天下之幸,终究莫过无心。
可是千年前的她并不知道。
所以她会在名叫涂山的地方遇见影响了她一生的男子。彼时黄河泛滥无度,她站在山腰,浊浪依然沾湿了鞋面,放眼四周,泽国无边。
她皱眉,轻轻跳上了更高处的一块岩石,脱下鞋子甩出水来。一不小心用力太大,粉色的缎鞋划出长长的弧线,飞向山下。
哎呀——
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就有一片清清淡淡的影子落在视线里。身材颀长的男子逆着光对她笑出一口白牙,伸手递过那只鞋子。她有些木然地接了过来,怔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晶莹的汗水沿着他深色的手臂滑下,落向仍在汹涌的昏黄波涛。
而在他的脚下,一只长了翅膀的青龙静静停在半空。
“应龙……”石妖低声自语。龙本身已是神兽,修炼千年长出翅膀的龙被称为应龙,更是龙中的佼佼者。可是这个驾驭应龙的男人,怎么看都是凡人啊……
她的迷惑在男子眼中似乎是在苦恼被大水围困,于是他大方而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小石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到了应龙背上。“抓紧些!”男子说,应龙发出清亮的长啸,像一支青色的箭,直直射向远方。
“我叫文命,”男子突然回头,“姒文命。”
毫无预料的小石妖被突然占据视野的清朗五官吓了好大一跳,没由来的,她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啊、我、我……”舌头好像变回了石质,怎么也转不过来。难道修行退步了?
文命笑了起来。他总是那么开朗,像是一束坦坦荡荡的阳光。“你真是可爱,”他说,“不肯告诉我名字啊?那我就叫你‘女娇’好了。”
可爱?……我……吗?
胸膛里一直空空落落的地方有了一丝轻微的震颤,渐渐的,那震颤越发明显,终于成为清晰可辨的某种节奏,敲得她手忙脚乱。
第四章 风声碎
终于来到了文命居住的村寨。
说是居住,其实他不过是在这里建了个房子而已,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奔波在外,寻找平息洪水的方法。
应龙甫一落地,人群就呼啦啦地从四面涌来。男女老幼满眼都是期待,急迫地询问着洪水是否能治。文命含笑逐一应了,眼底却有忧色渐渐转浓。
女娇看着,没有说话。
等等,女娇?石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陌生人随口安排的名字,而且没有一点不情愿的意思。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很想留下来帮忙治水——虽然她连什么是治水都还不太明了。
“这是个危险的苦事,小女孩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文命听了她的想法一个劲摇头。女娇有些生气:“我才不是小女孩,我已经……”
已经一千岁了。话未出口,她已惊觉。
原来自己已经在人间呆一千年了,可是为什么这一千年仿佛只是一瞬,而眼前的男子明明才认识了一天不到,却好像是亘古的知交?
总之,不管文命答应与否,女娇每天都固执地跟着他四处勘察水位。
“这样不行,”文命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洪水已经远远高出河床,它的流向根本不能作为河道的参考。”
“我想……”女娇仔细回忆着曾与女娲娘娘有过来往的仙人,“我们可以去找河伯冯夷。应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黄河了吧?”
文命低头拨弄着应龙额前的毛发,面无表情:“如果河中真的有神,为什么他要放任黄河泛滥,又或者,他自己也不能阻止黄河的泛滥?那么我们找他又有什么用。”
女娇被他从未有过的严肃吓了一跳,既而不服地辩解说:“你从来都没有找过神,又怎么会知道神不存在?”
“哈!”文命大笑一声,向来开朗的他此刻浑身都是戾气:“就算有神又怎样!洪水淹没我们家园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帮!我的父亲为了治水而窃取神器,却被斩于羽山之下!我不想再听你提这个话题!”
女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一跺脚,转身跑向山顶。
女娇。文命猛然清醒,来不及后悔自己的暴躁,心里已经装满担忧。“女娇!”他大喊,踏上应龙直飞上去。女娇只是跑着,并不回头,纤细的身影在山间流星般飞奔,眨眼就越过了一个山头跑向另一个山头。文命凭借应龙的速度几次赶上了她,可是山上嶙峋的乱石让身躯庞大的应龙无法接近,于是他用力一跃跳上山坡,拔足追赶。
那都是些未开垦的荒山,没有齐整的山路,只有石块灌木层层叠叠。文命向来以敏捷勇武而为人所称道,可是女娇轻盈的身影仿佛总也追不上,只有风声在他面前挑衅地咆哮。
这样的追逐持续了很久,直到女娇猛然在山中最高的峰顶停住。“你不愿去找河伯,我自己去。”她说,然后向着浪涛纵身跳下。
第五章 候人兮
后来文命始终想不起那天的一些细节,比如在紧随女娇跳下去的时候,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他在波浪中被冲得东横西撞,女娇却能向石头一般直而稳的沉向河底。那时候文命真的觉得自己快疯了,若不是应龙飞来把他拖回到山上,他恐怕已经在没头乱找的过程中被撞死。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女娇对自己有多重要。
所以当他看到水面上有莲花状的水柱托着女娇和河伯升起,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用力地抱住了她。他们贴得那样近,女娇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胸膛里那份和自己相同的震颤。
——这,就是“心”吧?
“年轻人,你想要治水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河伯说,“但是这水是大神共工引来的银河水,我这小小的河神实在无能为力。要制伏它,最好是能找到神器息壤。”
文命的目光黯淡了下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办法了吗?”
河伯凝视了他很久:“二十年前有人为了息壤被斩于羽山,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辙,那么我可以指给你第二条路:凿开龙门。”
女娇忍不住插嘴:“凿开一座山……那要多久?”
“看情况,”河伯说,“如果有开山斧和避水剑,倒也不算太难。”
后来他们又谈了别的细节,临走时河伯赠给文命一份蕴涵天下水脉奥秘的河图。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是漫天星斗。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起舞、畅饮美酒,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欢愉。文命正在惊讶,就有村民主动凑过来解释,原来今天村里竟然出现了一只九尾白狐,祭司认为这是吉兆,所以大家举行了庆典。对于这些长久被洪水威胁的人来说,能见到象征多子多福的白狐,足以给他们灰暗的生活带来阳光。
“所以啊,为了不辜负白狐‘多子’的寓意,今晚的庆典还有另一个活动,就是为年轻的姑娘小伙挑选伴侣。”村民笑着冲文命挤挤眼睛,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哼着歌走开了。
文命和女娇彼此对望了一眼,突然不自然起来,齐齐转开了脸。
这时四周杂乱的歌声渐渐汇聚起来,一条欢快的旋律慢慢变得清晰。大家都在唱着同一只曲子,文命和女娇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美丽的白狐啊,九条尾巴多么漂亮。就在这里成家吧,我的国都攸昌。
后来九尾白狐却成了石矶最痛恨的动物。什么多子多福全是骗人,它根本就是带来灾祸的丧门星。所以她一直千方百计地刁难妲己,甚至让她亲手杀了爱人纣王。石矶不曾想到,怕她怕到了骨子里的妲己竟会有勇气扔下刀与纣王同赴火海,他们对彼此的执著让石矶看得发狂。
不过在那一夜,女娇和文命倒是顺应了白狐的美好寓意,订婚了。
第六章 云凝翳
龙门。
据说早年曾有鲤鱼跃过此山化而为龙,龙门之名由此而来。不过对于文命和他所率领数十壮汉来说,鱼与龙都无关痛痒,他们眼前坚实的山体才是唯一的现实。
镐与锹在山上铿然作响。
两个月过去了,龙门山丝毫没有受损的样子,依然巍峨得不可侵犯。文命并不气馁,但是与他同来的村民之间开始有了小小的抱怨。女娇每天为他们送来三餐,轻盈的身影蝴蝶般穿梭在汗水与尘土之间,用活泼的语调努力鼓励着大家,但收效甚微。
——他们都是平凡的人,都有自己的妻儿父母,谁又能强迫他们远离温暖的小屋来到这随时会有洪峰和塌方威胁着性命的地方?
而帝尧就在这时出现了。
那一天三百精兵突然出现在工地,明黄的华盖被簇拥着来到龙门山前,九州之主、仁德的帝王——尧,微笑着向文命表达了自己的厚望。
“君上,”文命恭敬地跪着,“河伯有言,若无息壤而欲平水患,必开此龙门。文命斗胆,请君上助我。”
帝尧浅浅地笑,眼角皱纹里有化不开的沧桑:“文命啊,当年你的父亲就是因盗取息壤而死,我为了平息天神的怒气,不得不斩他于羽山,为这事,我已内疚了二十年。如果这次你治理黄河仍不能成功,那绝不是你的罪愆,是我,不能庇护自己的子民。”他微微侧脸示意左右,三百精兵齐齐跪下。“姒文命听封!”帝尧朗声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平民,你的封号是‘禹’,你是为我华夏带来希望的大禹王!这三百精兵,从今天起跟随你开凿龙门,以平水患!”
三百人齐整的呼声震动云霄:“誓死追随大禹王,平定水患!”
不知为什么,女娇看着被众人包围的文命——不,现在应该叫大禹——觉得他和自己突然隔得很远很远。
之后开凿龙门的工程仍在缓慢进行着。女娇有时也会想起河伯所说的开山斧和避水剑,但也只是想想,若真的要找,实在是全无头绪。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转眼间夏季又到了。
黄河水位暴涨的季节,又到了。
偏偏这一年的夏季来得格外急,春天的尾巴还来不及收走,属于夏季的暴雨就急不可待地占领了天地。大禹和众兵士在工地上尚未准备充分,支撑雨篷的架子也只搭起一半,劈头盖脸的雨点就已经气势汹汹地砸落下来。
大禹眼神沉静,指挥众人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往高地暂避。就在这时,一道惊雷重重斩在他头顶的山岩上,巨大的石块轰然落下。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大禹震惊地看着女娇凌空踏风,双臂张开如同白鹭振翅,淡紫色的光芒笼着她,光芒的顶端稳稳托住巨石。
女娇双臂一挥,巨石炸裂成数块散落四方。她轻轻飘到大禹身旁,拉起他的手。应龙也从远方赶来,停在大禹身前催他快些站上去。
可是大禹呆呆地望向女娇,不能动弹。
女娇,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七章 怨憎聚
“那、那是什么?!”惊恐的喊声夹杂在风雨里,女娇和大禹不由得一齐转头。
浊黄的河水像是被天火煮沸,浪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上跳跃,在河心簇成一眼巨大的喷泉。几近漆黑的天幕压得更低,青紫的闪电突然携着万钧之势劈在水柱顶端,巨响震动山野,水柱在瞬间坍塌成不见底的漩涡。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一道更加耀眼的光芒从漩涡底部直刺入云层,天幕为之迸裂,阴云四散逃逸。
“剑!”有人惊呼。
竟然真的是一把剑。它高傲地悬在光柱之上,带着鄙睨一切的霸气。波浪似乎对它很是惧怕,老老实实低了头,再不翻半个跟头,只在漩涡四周逡巡。
女娇脑中像有一道电光霍然照亮四野:避水剑!
没有时间犹豫,她身形一展,直直朝剑飞去。避水剑猛地一震,无数道剑光向四面八方射出,女娇急一拧身堪堪避过,她身后的山岩被剑光刺到,竟然溅起了石屑。
如此凌厉。
但是女娇顾不上这些。她的眼里只有那把晶莹的剑,有了它,龙门的开凿将不再困难……
纤细的手臂终于握住了剑柄。女娇清叱一声,紫色的莹光从她指间流出,一层层裹住了剑身。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回头对大禹笑得灿烂。一瞬间大禹的呼吸几乎停止:“小心!”
可是晚了。爆炸自剑身席卷而来,巨大的气浪掀得水面洪波翻涌。强光过后,旋涡与乌云都彻底消失,女娇单薄的身体从空中摔下,大禹连忙跳上应龙飞到半空将她接住。应龙在空中转了个弯,又稳稳咬住了避水剑,这才缓缓降落到兵士们中间。
女娇的整个右臂和大半个右肩已然不见,却诡异的不见血液流出。她有些呆滞地看着伤口,抬头对众人疲惫地笑笑:“这点小伤没有关系的……我是石妖。”
我是石妖。
像是有利剑刺穿心脏,大禹的世界瞬间凝固。
不,并不是他对妖怪有什么偏见,对他来说,女娇是人也好是妖也罢,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但,为什么偏偏是石?
女娇的伤口上有细碎的五色砂土源源冒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成了新的肩胛和手臂。大禹脑中一片空白,身边的众兵士交头接耳。
能不断再生的五色灵石、女娲娘娘制造天柱的材质,煅烧成灰后和上水就是……
“息壤!”
不知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或许就是大禹自己也说不定。总之这声音鬼祟一般在人群里涨了潮,每一个人都在念叨同样的两个字:“息壤!”
女娇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虽然她并不清楚什么是息壤,但河伯说过的话,她始终不曾忘——治水的关键,就是息壤啊。
大禹看向她,神色复杂:“你的原形是五色石……息壤的原料?”
女娇回望他的眼睛,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望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是,你会怎样?”
他垂下了眼睑,半晌,才挤出微弱的声音:“……天下为重。”
她听见自己那颗曾经柔软的心一寸寸僵死龟裂,黑暗汹涌,吞没了她生命里最后的光芒。于是她第一次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炸裂在空气里,把整个世界都覆上了厚厚的尘灰。“天下!”她狂笑不止,“为了你的天下我陪你勘测水位,为了你的天下我陪你开凿山门,为了你的天下我九死一生去取避水剑,到头来为了你的天下你竟然要我的命!”
大禹伸手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女娇……”很多话堆在喉咙里,却出不了声。
“谁是你的女娇!”石妖厉声说,青色的煞气从她身上溢出,白皙的肌肤迅速黯去,“我生而为石,自名石矶!”她飞上空中,俯视着一众愕然注视自己的兵士,冷冷一笑,紫色光带毫不留情地抽了下来。
银芒闪过。神器避水剑在大禹手中稳稳架住了紫光。
——你要用我给你的剑与我作对?石矶眼中杀气大盛。
第八章 爱别离
“天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总有人愿意为它癫狂为它舍命?在后来的岁月里,石矶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于是她也只能这样怨着恨着,这个天下夺去了她的全部幸福,她要让它用毁灭来偿还。
……可到底是谁欠了谁,又哪能这么简单就说清。
当年石矶手中的电光被避水剑悉数挡下,她暴怒,却也知道自己区区一个石妖终究无法与神器抗衡,只能留给大禹一个怨毒的眼神,而后驾起遁光飞走。两岸的兵士见状纷纷拈弓搭箭,大禹却摆手制止了他们。
“我们已经有了避水剑,又何必执著于息壤呢。”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服自己。线条坚毅的脸庞逆着光浸在阴霾里,悲喜无从分辨。
接下来的几年,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黄河依然泛滥着,大禹和他的兵士依然在开凿龙门,无数百姓依然在等待洪水退去。唯一的不同,只是那个总穿着粉红裙裾如藤萝花般微笑的善良少女,已经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不管怎样,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不久后大禹结婚了,新娘是温柔娴静的女子。婚后仅仅三天他就再度回到了工地,工作得拼命且忘我。其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甚至连停留都没有。直到他的妻子腆着大肚子来工地找他,他才愕然地发现,自己快要做父亲了。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笑。妻子微微垂下羞红的脸,像一朵含苞的花正要开放。
青紫色的光芒就在这时落下。娴静的女子被光芒击中,在大禹震惊的目光中一寸寸化成石像。天地瞬间黯淡,有黑色大氅裹着一个人影落在面前,石矶青色的面容在黑暗中心从容微笑。大禹愤怒地望向她,开口想要咆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面对有神器避水剑在手的大禹王,我能怎样?”石矶冷笑,“不过你和这天下欠我的债,我终会讨回!”
大禹的眼神变得悲哀:“她还怀着孩子!”他嘶喊,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石矶的笑意幽深如不可见底的古井:“想要留下孩子?那有什么难的。”她猛地一掌拍在石像上,石像碎裂开来,一个小小的婴孩蜷缩在紫色的光芒里,石矶一挥手,婴儿便稳稳落在大禹手中。
大禹的心却已和石像一起崩碎,石矶大笑着离去,他恍若未见。
幸而生命总是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坚韧。未足月的婴儿最终顽强地活了下来,大禹为他取名为“启”,后来他成了夏朝的开国君主——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们现在关注的重点是石矶。
她的怨气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妖力,在短短几年间竟让她倍增了修行。她自号“石矶娘娘”,收服了四周的小妖为她效力,攻击他们能见到的所有人。除此之外,她不时潜入龙门,召来石头小妖破坏工地,或者用石块堵塞本就不算通畅的河道。
……直到,女娲娘娘出现在她面前。
“收手吧。”女娲娘娘看向她不再清澈的眸子,心里泛起淡淡的哀伤。
石矶冷笑着招来一群小鬼,女娲轻叹,只一拂袖,就有精纯清气把它们击碎。
“如果你再这样冥顽不灵,我只好将你封印起来……”女娲娘娘闭上了眼睛,似是不忍目睹自己的儿女落得如此下场。
“封印我?哈哈哈……”石矶大笑,“当旁人个个都想取我性命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将他们封印?如今我不过是在为自己讨回公道,你却要把我封印起来!这就是你身为大地之母的慈爱么?!”
女娲无言。很多道理并不是简单一两句就能解释的,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
于是故事进行到这里必须戛然而止。兴风作乱的女妖被打回石头的原型,封印在骷髅山白骨洞里。勤于治水的男子受到女神褒扬,并且得到了女神所赠的开山斧。龙门被凿开,洪水奔腾而出,神州大地重归安宁。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人们说起这个故事时都会如此总结。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曾有一个名叫女娇的少女也为治水奔波过,就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从帝尧手中继承了帝位的大禹为什么会把《涂山歌》从礼乐中抹掉。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当帝禹站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俯瞰五谷丰登的神州时,已经再也找不到可以和他一起唱这首歌的人。是他亲手杀死那个纯真的女娇,又亲手唤醒了恶魔石矶,这份罪恶感将在他剩下的光阴里日日煎熬,直到生命尽头。
尾声
石矶在哪吒心里虎视眈眈,利用少年的身体持续自己对世人的报复。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只要吸收了足够的元气,就可以重新为自己塑造身体,扭转败势绝不是难事。何况现在这个藏身之地真是再好不过,没有人会对哪吒出手不是么?她只需要安安心心使用这具身体,那些懦弱的人类永远都敢怒不敢言。
可是她没有想到哪吒会把自己关进玲珑塔。
为什么?她在他心里歇斯底里地咆哮,这样把自己关进塔里等死,你怎么甘心?
天下为重。少年的心平静地回答。
石矶愣住了。同样的话她在千年之前曾经听人说过,没想到会从这少年口中再次听到。天下?她尖刻地嘲笑着,你为天下奔波的时候这些蝼蚁一样的百姓在哪里?到头来他们一样会以天下为借口把你逼上绝路!你应该恨他们,若不是为了他们,你会和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成长,会在阳光下奔跑嬉戏而不是在这黑暗的塔里枯坐!
少年没有辩解。你不懂。他说。
活了两千多岁的石矶被一个小孩子说“不懂”无疑是奇耻大辱,于是她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多话,直接窥探起哪吒的内心。
她用他的眼看到那些明媚的微笑,这微笑曾经在她自己身上也有过,但是被她抛弃了。她用他的耳听到那些天真的歌谣,这歌谣曾经被她自己反复哼唱过,但是她忘记了歌词。父母兄弟师长朋友,无数片断拼缀成温暖的世界,她被包绕其中,呼吸间都是满满的爱,滚烫的情感让她疼痛不已。
爱。
这个词闪过脑海的瞬间,石矶的世界分崩离析。
原来自己一直在盼望的,就是这个……
玲珑塔被女娲击得粉碎,重获自由的哪吒却并不轻松。他坐在原地打开心门,要与石矶决一死战。
胜负毫无悬念。石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抵抗。在魂飞魄散前的短暂瞬间,她看到哪吒和他的母亲拥抱在一起,那一刻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祝福了他们。长久以来浸透她生命的无边暗夜终于结束,她在晨曦里微笑着融化。
天终于亮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