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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四大名捕同人]《过尽征鸿》(戚铁)BY:好士

[转帖][四大名捕同人]《过尽征鸿》(戚铁)BY:好士

(好士?财生?无双?某判?反正大家知道这人马甲无数拉)

1

王铎死了,死在春满楼。那时候是二更天,就听得里面的粉头哑哑的叫了一声,没了声息。

何愁、王苦冲进去,房未漏,窗未破,就连那地上,也没有一个凹下去的坑。可是那床上先前翻云覆雨的男人赤条条的爬在粉头身上没有动静。两眼微突,全身僵硬的像是块石头。那粉头倒是诡异,金红色的脸皮,嘴角还微微向上抽起,说不出的诡异。

何愁和那王苦是从头皮上凉到了手指尖,然后又热到了脚底下。


戚少商正在品茶,自从代替小石头接下金风细雨楼以后,有时间,他总会找个清静的地方喝喝茶。他侧对着门,手托着青瓷杯子正送到嘴前,断臂了的袖子轻飘飘的垂在旁边。

他的剑就这样随意的放在桌子上。

杨无邪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当初王小石与诸葛先生力保戚少商代理金风细雨楼。王小石更是走得放心,戚少商还没机会跟王小石见着面,王小石已急领着温柔、唐宝牛、方恨少、梁阿牛、何不河等人离开了京师。

王小石走的干净,留下来的杨无邪却不放心。他对戚少商的评价是很高,却认为他并不是楼主的料子。

他知道戚少商是个好剑客,但却不是位好领袖。要不然:他又怎会引狼人室,召引了个顾惜朝来,使他丢了“连云寨”的江山!

他充其量也只算是个有情有义的诗人,但不是位知进知退的政客。在京华都城里的争椎斗胜、只怕要的不是一个才气纵横的诗人,而是需要一位深沉练达的政治家。

王小石在的时候他就十分反对,但是王小石坚持。连一向老谋深算的诸葛先生,也出面支持戚少商。

王小石走后,虽然杨无邪已经无法改变这一现状,但他依然怀疑。

江湖上混的,刀口喋血。有了怀疑就像是有了河堤一根小小的缝,乍看没什么,一旦水势大了,却会有决堤的危险。

可是,直至他与戚少商有校长的时间相处与共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也许是估计错误了:断臂以前的戚少商,也许只是个洒脱不羁的剑客,但而今已深沉老练,精明强干;惨败之前的“九现神龙”或许只算是位多情敏感的诗人,而今却是不浮不躁、进退有度、恩荣并济、纵横捭阖的谋略家。

他在门口理了理衣服走进来,“王铎死了,昨夜二更天死在春满楼。”

戚少商连手都没有抖一下,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再不紧不慢地把杯子放下来:“是那兵部王高常的侄子?”

“是。现下已经报上朝廷,王高常已到春满楼拿人。高祖儿叫人带回的消息说巧溪——那晚陪他的姑娘,一并死了。”

“怎么死的?”

“王铎全身僵硬,指尖乌黑,眼微突出,似为暴毙。巧溪是面色金红,嘴角带笑。”

“那晚王铎身边可是还带着那‘千手’何愁、‘苦尽甘来’王苦?”

“他们守在门外,不过房顶上有‘黄鼠’梁失,只是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人看过他。”

戚少商剑眉微蹙:“这次在半夜街那一带的蓝红线地区出了事,还与那王公贵族有关,那是富贵人家的喝酒呷玩之地,此事只怕难有善了。”

杨无邪寒着脸:“王高常膝下无子,从他姐姐那儿过继了王铎。他虽然只是一个兵部侍郎,但早与蔡京勾结。早先苏楼主因半夜街与蔡京、‘六半分堂’结了梁子,这次的事,当真难以善了。”

戚少商给自己又盛了一杯茶,托茶的手依然稳当:“可有其他线索?”

杨无邪叹了一口气:“不知。高祖儿已经尽了全力。”

戚少商顿了一顿、双眉上皱,久久不言。


铁手接到一封信。

接到信的时候,他正把两个屠了两个村子的凶手交给那县里的狱吏。那两个人已被他制了八大要穴,已与普通人无益。

“我没有废你们的武功,那是因为你们这一身的功夫也练之不易。”他对那两个说,然后转头对听了他的话脸色青白的狱吏又道:“我已封了他们八处大穴,现在与普通人无异,这两人向来独来独往,没有同党,可放心收押。”

他的话音刚落,那牢狱之外就人有叫道:“铁二爷,京城来信。”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2

棺材盖子一打开,一股腐臭味就扑面而来,未得防备的几个衙役几欲做呕,纷纷后退几步。

铁手赶上京已是四日后。王铎这个案子,诸葛先生当下就交给了他。
“你大师兄常屠之案未结,追命与冷血因为常州府尹被杀一案,我已去信他们,手上事务一了尽快赶回,现在就全看你了。”
——这案子做得好,波澜不惊;做得不好,京师势力又将有一翻巨变。
他点点头,正式接下这个案子。
他知道梁失是关键,不论杀人与否,但绝对都与之有莫大关系。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验尸。
因为他知道,不只是他,整个京城,都在找“黄鼠”梁失。
金风细雨楼在找、王高常在找、六半分堂在找——现在,不差他一个。

他现在验的就是那妓女——巧溪的尸体。
尸首面部依然隐隐可见金红,嘴角还带着那一抹诡异的微笑,尽管如此,还可是生前的风情万种。但手脚处已出现尸斑,腐肉的臭味越来越重,黄绿粘稠的液体浸入棺材底部。
铁手感到一阵悲凉:当真是刹那芳华,红颜薄命,到头到还是终归尘土。只是到底是谁下得了这个毒手,让一个二八少女就这样死于非命?
杵作之前的验尸单上的死亡原因写的是:中毒。
何种毒药,却没了下文。
铁手似乎对那扑鼻的臭味没有任何感知,他甚至俯下身仔细的端详那巧溪冰冷的尸身,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僵硬的泛青的脸上依然带着金红、嘴角奇异的微笑。铁手探出手去将巧溪双眼眼皮掰起。一股莹绿色腐水迅速自眼眶涌出,蜿蜒滑下,似是泪水。
好容易克服了那尸臭,向前看过来的狱吏被那道滑出的腐水吓得魂飞魄散,退在一边扶住那门扉喘气,再不过来。
“红颜白骨,想必铁二爷也看出来了。”忽的一道声音从入口处响起,一行人从门口处进来,整齐划一的进入房间,分两边立定了。一个人才施施然走进来,他方脸大鼻,形貌甚伟,皂绦素履,却极有威势:“此毒极为歹毒,由女子服用,服用以后与常人无异,三日内若不合欢便好,若与男子合欢,不论男女,必当即暴毙,无药可救。女方面色金红,眼涌绿色毒液;男方……则是全身僵硬,十指指尖乌黑——正是我儿当时惨状!”
铁手一见人来,心中一沉,却不动声色,拱手而礼:“未曾得知王大人亲临,游夏失礼了。”
来人正是兵部侍郎王高常。
王高常一口气将那王泽与巧溪死状说完,面色如常,中气十足,甚至略带得意,哪见半分伤痛。
铁手再看了一眼那巧溪的惨状,想起那杵作给王铎的验尸报告,已知这“红颜白骨”多半不差。他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的确是那红颜白骨。”
那王高常似乎对这房内的尸臭并不在意,他绕着那巧溪的尸体走了一圈,“铁二爷可知这红颜白骨的用法?”
铁手再叹口气:“还请大人指教。”
王高常趋向前对铁手笑道:“红颜白骨无色无味,至多有带一点茉莉花香,但在这楼子里,这点香味又有谁会注意?重要的是若想它不知不觉的杀人,就得将它吞入腹中,我说的对吗,铁二爷?”
铁手回过头再看了那巧溪一眼,向王高常拱拱手:“大人请借一步谈话。”
王高常呵呵笑起来,点点头,“我倒忘了,死者为安,我的错我的错。”他一挥手,那门两边的护卫又是一阵整齐脚步,便已退到门外。

这就是死士。
王高常的死士。
铁手握紧了手,他感到惊心,甚至有一点寒心。
那十二位死士无一不是高手,或者不如他,但他可以肯定,如果十二个人同时攻过来——
他,可能会败。

高祖儿是春满楼的老鸨。有人说她笑的时候,哪怕是微笑也是笑中带媚,不可方物。不是那种轻浮的笑,是郑重的惹火,足以慎重的勾引所有男人,甚至连女子也一样心动,但又不致惹火了正在妒忌她的人。
这样一个绝色的女子走出来的时候自是艳惊四座,就连铁手也不由得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祖儿见过王大人,铁二捕头。”
她的声音很艳丽,带着清脆,但又有摆脱不了的绵软。
她的服装不似一般青楼女子,端庄的似是一位大家闺秀,只是腰间那垂下来的流芳,随着她的移动摇弋生姿,分外惹眼。
她拿出一个本子,递给王高常:“王大人,这个,就是我们春满楼七天前的食谱。”
 3


王高常接过本子,直接就翻到那几天,快速的读下来,就放在了一边。

铁手不由生起一股敬佩之意——须知这烟花之地,狎客不少,而且天子角下不少的王公贵子少不了带一些精细小玩意或者是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来讨好窟姐儿。虽说大多是珠宝金银,但也少不了一些细心的、别有情调的顺便带一些合姑娘意的食物讨喜。若说真想从那本小册上找出什么端倪来,实在是大海捞针,大浪淘沙。

“高老板,可否再把我那侄儿到这儿做了些什么都给我们的铁二爷详细的讲述一遍?”王高常笑得宽容、笑得温暧如春,似乎面前的不是一位青楼女子,而是一位值得他尊敬和让他心疼、心动的女人。


高祖儿却觉得全身发凉。
她觉得自己被有着柔软身体的蛞蝓叮上了,不痛,却可以致命。
她一笑,带了点倦、带了点媚。
她转过身,冲着铁手一福身,声音也是倦倦的带着懒意:“铁二爷要从哪儿听起?”

然后她听到了似乎是大地一般的声音,平和、淳厚、真正的宽容:
“高老板,可以从王公子进了春满楼开始慢慢回忆,铁手先在这里谢过高老板的支持。”

她看到那个被称之为名捕的男人站起来,神态温文,青布衫子洗得有些发白,然后对着她鞠了一躬。

高祖儿感觉很踏实,脚踏实地。

她感到兴奋,此时此刻的今天,她终于看到了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之一,并且,名不虚传。

她的一双盈盈美目已经看向铁手那平稳的放在身体两边的手。

“冷血的剑、追命的腿、铁手的手、无情的暗器”这是一直在江湖上流传着的,如今她终于看到了铁手的人和他的手。

人是敦厚的,不像会是戚楼主说过能以十招之约智败曾是连云骞当家的他。
手是平平无奇的,只是有一点大,不似江湖中所说的可摧金断铁,铁手无情。

但是有一点,她认了。
而且她信了。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在这烟花之地锻炼出来的眼睛。
——那就是这个人,就像戚楼主所说的:铁二爷,是一位值得交的永远的朋友。是会为朋友赴汤蹈火、舍生取义的好汉子。


她慢慢地向铁手述说那一天她所知道的情况。记不清时,那个男人也不催她,只是笑着等着她慢慢回忆。实在回忆不起时,他会小小的提点一下,再任着自己去回想去思索。
她看着他的眼睛。
——明亮的,快乐的,包容的。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内心深处竟涌起了希望这次谈话能就这样持续下去的愿望。
但是她很快的就回过神来。

她说着,回忆着,没有意识的,纤长的手指纠结着,又张开来,再纠结在一起。这是戚楼主委托她的事。
他告诉她:如果不方便告诉铁手就用这些手势,他懂。
于是她不经意的、不在乎的重复,却又机灵的并不过于强调。

“抱歉,祖儿实在没有印象了。”高祖儿轻捂自己的额,笑得慵懒,带着不能抗拒的风情,远山眉黛长:“祖儿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铁手看了半晌,一顿足,竟笑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倒真是送给了姑娘。”

高祖一愣,随后,却忍不住嫣然而笑。
她想
——她这辈子也忘记不了这个男人。


这是一个湿凉如水初夏之夜。

这是风华金粉歌酒声色汇聚之地。

铁手站在房檐那阴暗之处,看着小楼中点着的细小的灯光苦笑: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莫不就像是那些半夜进入那些名门闺秀房内,行那偷香之事的恶贼?
若现在自己这样子被人看到了,四大名捕,只怕会变成三大名捕吧。
随后他又自我安慰:好在,自己去见的是个男人。否则,这等情景还真是百口莫辩。

谁都不知道,铁手有时会这样寻自己开心。

谁都不知道,有的时候铁手也会胡思乱想。

所以他一向很快乐——闲在心,在情。

就连现在他要去赴那高祖儿替那人传来的三更之约也是一样。

他来了,却还给自己开玩笑。

纵使他知道现在见他实为不明智之举。

纵使他知道今晚之约会给他今后查案带来多大的意外。

但是,他一直认为:不论何时何时,何种情况,他铁游夏也是那曾经义气江湖、洒脱不羁的男人的朋友。

因为,友情不需要去拘束去规划。

4

再见戚少商。
这是自连云骞之变后,两个人的第一次再会。
一位依然是名震朝野的名捕。
一位却已是京城两大势力中唯一不受权相蔡京掌控的"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小楼灯下。
铁手打量这位多时不见的老友。
他感到心疼。
铁手不由得忆起初遇戚少商时。
--那时他正是春风得意,可在六情六欲、人间烟火里纵情任情中侠士。
而现在,昔日那位洒脱不羁的剑客,长笑干云的侠士似消失无踪。留下的是独臂的,独身的,独伤情的戚少商,尽管站立得更坚更悍更傲岸。

但是铁手还是感觉到心疼。
人都会成长都会改变,但如果,必须经历如此痛、如此苦的打击和磨难,失去宝贵的、珍爱的一切,才能浴火重生。
那么失去了一切的痛楚又将如何消减?纵使现在生活的快快乐乐,坚定不移,顺心顺意。
他不由的打心底的敬佩并且心疼起这位已经改变了的九现神龙。

"好久不见,戚兄!"铁手拱手而礼。

戚少商也在看铁手。
自连云骞之变后,他同样也再未见过这位仁心仁义的捕头。
经历了么多打击,他还活着。他立志只要人未死,志未消,他就要活下去,就要轰轰烈烈、快快活活的活下去。
但是他忘不了连云骞死去的弟兄,他忘不了那位红颜知己的息大娘,同样的,他也忘记不了在他最失望最绝望的时候对着他一字一句说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敌人;从此之后,我们是朋友。永远是朋友。",并甘冒大不韪,放他逃走的捕头。
一如既往的谦冲温和,温和忠厚、从容大度,气度不减。
他佩服。因为他知道,不论他戚少商如何上进,如何努力,都做不到,也达不到铁手那一身沉着、稳重而且温厚气度。
他安心,为有这样的朋友安心。因为他知道,这样一个男人,一旦成为了朋友,那么就如他所说,那就真的是永远的朋友!
"好兄弟!"戚少商笑,单臂上前,一把扶住铁手,"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切在情在景,勿须多言。
其实也是简单,小甜水巷、半夜街、瓦子巷、红蓝两线本来就是在金风细雨楼管辖之下,那春满楼也是一个出了名的烟花之地,金风细雨楼楼主若有什么事拜托,那常受了楼子照顾的姑娘自是心甘情愿的愿意为风雨楼尽一把力,尤其高祖儿本身也并非一位简单人物。
以暗号联络,这是戚少商的主意。
在连云骞事后,铁手曾心灰意冷,浪迹江湖。而戚少商却被诸葛先生请回暂代铁手的位子。这段时间,那四位名捕之间的联系方式,暗号戚少商也了解的七七八八,只是未想到会在今日时用上。

"这次的事,与金风细雨楼无关。"戚少商说,他目光熠熠,"而且--"
"我找到了梁失。"
铁手的眼睛发了亮,他知道,戚少商并不是一位会拿这些关键问题玩笑的人,所以他完全相信,只是他没有想到金风细雨楼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速。
"他还在京城之内。"戚少商笑道,"东城门口左边的第三间房子内,打更的牛伯的儿子就是他。"
"眼下王高常、六半分堂、朝廷都在找他,王铎之死又正好在风雨楼管辖范围之下,为保春满楼,风雨楼已引得猜疑上身,现下只怕早有不少有心之士等着风雨楼的下一步动作。我没有惊动他,却不知这消息能封锁多久。"
戚少商笑意一敛:"若非风雨楼正处那旋涡中心,戚某也不会要求二爷你深夜在此会面。"
铁手正色道:"戚兄不必为此向游夏如此多礼,说起来,若戚兄今夜不相邀于我,只怕游夏就也会夜半唐突了。况且,戚兄的消息,正是游夏求之不得之物,反倒是游夏应该重谢戚兄才是。"
他似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停下来。
戚少商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目光移到那窗口,漫声说道:"哪位朋友来访,何不进来一述?"
只听楼外一人铿锵有力的道:"铁捕头、戚楼主,果然好耳力。"说到这里,声音陡然而止。房间内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人,就立在那窗前。
烛光闪动,那人也不隐藏身迹,大大方方。生身熊背虎腰,浓眉虎目,满络胡髭。
"在下何叶,前来向铁二爷自首。"
铁手一愕,还未及发问,就见他把背后的包袱向地上的掷,只听得骨碌一声,滚出一个头颅来。
"我杀了梁失!"
 
5

——我杀了梁失。
地板上血淋淋的头颅似乎正证明此话不虚。
戚少商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那兀自瞪着眼的头,对着铁手皱眉颔首。
——那头就是梁失的。

铁手自成为捕头以来,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拿过多少的穷凶极恶、不法之徒。不是没有前来自首的,却也各有目的。
他看何叶。
这个高大的男人坦坦荡荡,目光如炬,说不出的英雄豪气。
英雄。
铁手不由的想起这个词。
他上前拱手,朗声道:“你既知杀人犯法,又为何杀他?”
那男人直直地盯着铁手,一字一顿:
“他杀了巧溪,所以,我杀他!”
巧溪,原名何惜花,有一兄于少年时失踪,十四岁父母双亡,四年前被卖入春满楼。容貌虽不及高祖儿,但也别有韵味。王铎两年前见她,后对她极有兴趣,每到春满楼必找巧溪。
铁手所拥有的资料中,巧溪就是这么一个可怜可叹的人物。
铁手看着何叶:“你是……”
何叶截道:“我是巧溪失散多年的胞兄!”

小楼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楼里的灯火一明一暗跳跃着。
戚少商看着何叶,自何叶进来以后,他除了看了看地上的头颅和盯了铁手一眼,他都一直看着这个人。
戚少商不似铁手,他对何叶的来到是扎实的吃了一惊。他邀铁手前来这小楼一聚,知晓者不足三人;风雨楼找到梁失,知其下落者不足十人。而现在,梁失被杀了,杀人者却找到这里,并且似乎已知铁手会在此,怎不记他惊讶?他历来聪敏机智,自连云骞巨变,更是沉稳老练,现下却怎么也想不出哪儿出了岔子?
“你是如何找到这儿的?”“你怎知铁二爷今夜要到此处?”
所以他一开口问的就是这两个。
何叶这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笑。
“戚楼主,是你带在下来的,二更时分,我就跟着你戚楼主,眼看着你走进了这小楼。至于如何知道铁二爷会来,也只是我杀了梁失过来,远远正好看到铁二爷也走进这小楼罢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戚少商铁手却俱一惊。

被看到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个人的心里转了一圈:而且自己还不知道。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正欲再问,却听那何叶又道:
“铁二爷!我敬你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名捕,我不想你为难,所以我来自首;戚楼主,在下也早有耳闻,今日杀了你们风雨楼要找的梁失,自知莽撞,又见你二人相聚,索性也不等明日,便自行前来了。”
他踢了一脚那还血淋淋的头颅,须眉倒竖:
“他要杀王铎可以,可是他不该杀我妹子!惜花一生命苦,已沦落风月场所,最后却还死于非命,我虽生为她大哥,却未尽大哥之责,六日前回乡才知她被卖入青楼,正待赎她回来却又听说她被毒杀于春满楼,我何叶眼见妹子受此横祸,若不杀此人怎么对得起我那枉自送了性命的妹子?!”说到此处,他已双目尽赤,铁拳紧握,显是内心澎湃无法自恃。

铁手闻言,冷声道:“梁失虽在王铎死后潜走,但人究竟是否为他所杀尚无定论,你妄自论断,不怕失以公正,错杀好人?!”

那何叶悲声长笑:“那是铁二爷有所不知!”
“我那胞妹之所以会服下那‘红颜白骨’便是那梁失下的毒手!春满楼有一个叫久久的丫头铁二爷不知吧?”
铁手一愣,摇摇头。白日高祖儿已将那楼内所有的姑娘都带出来引见,没有任何一位叫作久久。看那戚少商,也同样是一头雾水,显是同样不知。
“那久久才四岁,是春满楼内涮碗高婶的女儿,还不算是春满楼的姑娘,估计高祖儿也忘了这一成。哼……哼……若不是那日凑巧,我还不知我那妹子是如何丢的性命!”

铁手、戚少商自是惊讶不已,按下不表,却都对何叶的话留起了心。

“王高常自王铎死后,除了王铎和我那妹妹的尸体被抬出那春满楼以外,就连一只苍蝇也没有放出去过。我六日前赶回,一知我妹子死讯就潜入了春满楼。听得一些伙夫姑娘说起那日惨状,多少也怀疑是那‘红颜白骨’,正愁无处了寻找真凶,却看到那小姑娘从柴房里拿出一封精致茉莉花饼,躲到那暗处偷吃。小小丫头哪去找这三两纹银一封的零嘴?我过去又哄又骗,才知是两日前梁失那厮托言是王铎带给惜花的零嘴,被那小丫头门缝里看到,乘他们不在,抓拿了两封……我自是拿了一块,攥着出来,找我朋友看了,不是那‘红颜白骨’是什么?!”
何叶说到这儿双目含泪:“江湖事江湖中了,权贵佞臣的恶心勾当也不是我那可怜妹子所清楚明白的世界,却无辜被害,我不杀梁失,日后难见我那早逝的爹娘和那苦命的妹子!”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6


花园中那精致厅阁里,白玉一般的桌上放着时鲜水果,淡黄的烛光下,王高常拈须微笑。他那十二位护卫散落在花园四周,隐没于黑暗。
“梁失死了。”他身后一人垂首而立,“我与十一和十二赶过去的时候,只躺有一具无头尸首,经十一辨认,那正是梁失。十二与我找遍整个房间,未发现他的头首和任何其它线索。”
“什么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他的尸体以外。”
王高常一笑, “什么都没有不是正好吗?”他反问,那方鼻大脸如浴春风。
铁手有些犹豫。对于这位前来自首的人,他有些想要手下留情。但尽管他犹豫,他还是把何叶押往大牢,因为他的确杀了梁失。
他为了胞妹而杀梁失。
但是,
他上如何找到梁失的?
他真的是看到了戚少商与自己分别进入小楼吗?
他又真的是巧溪的胞兄吗?
铁手对他的话不敢尽信。他向来愿意相信人,相信人性美好。
可是这一次却是事关重大。
梁失,王铎被杀唯一的线索,如今却在最重要的关头戏剧性的死在一位复仇心切的兄长手上,这怎么让他能那么轻易的去相信?

春满楼。
莺歌燕舞,古琴铮铮,琵琶咏词,笑语如珠。里面寻欢作乐,甚是激昂,热闹如一觉好梦。
铁手刚踏进春满楼,就看到高祖儿在笑,笑得似是薄嗔,又似是惋叹,那双乌亮的眼睛,妙目盼兮。
高祖儿看见他,盈盈一笑,满目娇楚而柔:“铁二爷此番前来,难不成又有要事?”
铁手微微苦笑,上前一步:“又得麻烦高老板了。”
巧溪的房间布置的甚为精雅,中间陈设客座,两旁桌椅工致。整室内淡香浮动,沁人心脾。铁手再看几上零落的放着一些胭脂水粉,铜镜铿亮。旁边有一室,高祖儿上前将那湖色床幔挑起,铁手看进去,床里面零乱不堪。
高祖儿抿唇一笑:“巧溪的东西,祖儿一件也未动过。王大人被杀那日,王高常大人带人来看过,事后嘱咐祖儿不得擅动挪动这里面的一切事物,祖儿也就任得这里如此了,铁二爷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可尽管问祖儿。”
“谢谢高老板。”铁手温和一笑,拱了拱手。
高祖儿笑得妩媚艳丽:“铁二爷若真心感谢,叫我祖儿就是了。”
铁手顿了顿,扬眉一笑:“那游夏有劳祖儿姑娘了。”
高祖儿一笑,媚眼如丝。
她跟在铁手身后,看他仔细查看。
她很安心,不知道为什么。
只要这个男人走在她身边她就感觉到安心。
从心里面涌出来的踏实。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高祖儿一阵恍惚,竟有些想流下泪来。
铁手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王高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东西,这间房间想必已经被他连地板都翻过来过了。
铁手暗自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笑道:“还有劳祖儿姑娘带我去见见久久。”
高祖儿一呆,问:“久久?”
“春满楼涮碗大婶的女儿。”铁手的眼中闪着光,“她很重要。”
高祖儿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盯向铁手:“如果真是高婶的女儿的话,现在祖儿无法做到。高婶并不住在春满楼,祖儿现在是找不到她的。”
铁手怔了怔,有些红了脸。
她噗的一笑,摇弋着走到那妆台前,“祖儿有话想告诉二爷,不知二爷可愿意听听?”
铁手回首看向高祖儿。
那常笑得艳美如花的风月女子竟露出一丝羡慕、一丝妒忌、一丝悲哀。
“巧溪生前最喜欢这面铜镜,只要不接客,她常常会拿着它看好上久……”高祖儿如葱白的手指滑过铿亮的镜面,拿起那面铜镜,探视着背后的菊花纹样:“我有一次上来找她,看到她把一个东西放进了铜镜里面。”她用力点压其中一朵菊花,听得轻微一声喀嚓,一抹红色从铜镜夹层滑落在地。
铁手一愕,迅速弯身拾起。
一张丝帕。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高祖儿轻声呤哦,“这是手帕上绣的字,我那次见了好奇,乘她不备,花了近半天才能打开来,以为是什么重要事物,却只是一张丝帕……”
“但巧溪似乎相当珍爱……王大人前来搜查的时候,祖儿本应交于他,可是……”
她忽得笑了起来,笑得清清淡淡,却还着无尽的艳和妖娆,还带着一些调皮:“祖儿那时正好忘记了。”
她走到门口,门口正好有一小厮对着她招手。见她过来,小声对她说道:
“戚楼主和杨先生来了。”
京城小甜水巷、半夜街、瓦子巷、蓝、红二线地带的烟花风月之地早在前风雨楼楼主苏梦枕当家之时,就已成为风雨楼的管辖范围。为此事,杨无邪还亲见了诸葛先生,并得到诸葛先生的一臂之力。现任的楼主戚少商同样得到诸葛先生更多援手,更是由诸葛先生大力推介而来。
只因“金风细雨楼”是京城里唯一一支不受丞相蔡京纵控的正义力量。
现下风雨楼因王铎死于春满楼而卷入这个是非漩涡,更因与诸葛先生相交甚密,而不得不避嫌,而活动渐少。因此戚少商才会借夜约见铁手。
杨无邪深知这一点,他一见铁手,笑了一笑,上前一步,对着铁手施礼:“铁二捕头,许久不见,无邪有礼了。”
铁手手里还拿着那张丝帕。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它。
他还没有来得及思索那上面的几个字。
他就看到了微笑着白面无须的杨无邪和孤僻独臂的戚少商。
铁手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儿遇到他们。
他也没有想到戚少商想得居然与他之前想得一样。
——戚少商想见久久。
铁手上前,还礼。冲着戚少商和杨无邪摊开了那只握着丝帕的手。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

7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

饶是戚少商聪明绝顶,也不由得愣了愣:“这是什么?”
“我在巧溪房内铜镜中发现的。”铁手隐去了是高祖儿交给他一节,“不知戚兄和杨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铁手不隐瞒,因为他相信戚少商,相信风雨楼。

杨无邪看着那丝绢上秀挺的字,皱眉不语。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据我所知,江湖上并没有任何门派使用此暗号……”
“既然白楼的杨先生都如此说,那……”铁手缓缓道,“此丝娟暂可暂时不考,但还请祖儿姑娘告知那高婶家居何处。”
高祖儿脸上浮起一抹红霞,道:“其实不远,就着春满楼隔壁的第三家小屋,我已叫小厮将高婶和久久请过来了。”
铁手一愕,微微苦笑。
这女子倒真叫人无计可施。

他们终于见了那何叶曾经说过的久久。小姑娘显然之前已经睡下,被叫过来时,头发散乱,似还未清醒。不过一看戚少商他们,那乌黑的眼珠滑溜的转了两转,分明的亮了一亮。
“你是戚少商?”小姑娘问。
“是的。”显然戚少商并不擅长对付孩子,那冷漠孤僻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愕然。
“我喜欢你。”小姑娘脸色微红,眼睛中满是钦慕。
如果是一位年方二八的女子对着这位白衣的男子说出这一句话,也许他只会冷漠的看上一眼,并不关心。
但现在是一位才只六岁的小姑娘却对着他说出这一句话,一向不动声色的戚楼主只差点儿把自己手里茶杯给摔下来。
“我知道你四起四落,当过大学士,做过小寨主,江湖流亡过,官方通缉过,现在还是京城里第二大帮派的群龙之首,而且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小姑娘嘴不停歇竟一口气将戚少商的过往全部背出:
“所以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
这么一来,不只那本来孤僻不甚言笑、早已是名满江湖的的戚少商被闹得红了半边脸。一边的铁手和杨无邪更是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
自见戚少商起,就未曾见他有过如是表情的铁手忍住笑道:“久久,这可能有一点困难哦。”
那小姑娘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瞪着一双灵活的眸子:“你是谁?”
铁手温和地笑道,眼中有一抹疼爱:“在下铁游夏。”
久久歪着脸看他:“叔叔之前为什么那么说?”
铁手扬扬眉,却不回答小姑娘的问题:
“不过,如果你回答叔叔的问题,叔叔可以帮你哦。”

戚少商第一次知道原来温柔敦厚,待人以诚的铁二捕头也有落井下石的时候。
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自负文武双全,风流倜傥,现在却似被缝住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还真是吃了一记哑巴亏。
杨无邪则更是毫不客气的送给了铁手个称谓:长相忠厚的骗子。

久久似乎对这位谦冲温和,并且愿意帮他的叔叔很有好感,她仰起头,走到铁手面前:“叔叔,你想问什么?”
铁手一笑,抱走久久,他向久久问起何叶曾经说的事,小姑娘也是乖巧做答。何叶的话是真是假,戚少商与铁手虽不能做出定论,但久久的回话却与那何叶所说相差无几,倒证实了何叶的所言。
铁手与戚少商对望一眼,如此一来,难道何叶所说的完全就是事实?

铁手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这件案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破掉。
但他知道,就算再天衣无缝的事也一定会有漏线,在所难免。
可是,应该再从何处查起?
他想起手上的丝绢。
巧溪珍而重之的是这一张丝绢,但丝绢上的句子却万分让人不解。
何叶是巧溪的胞兄,在四方人马寻找梁失的时候他杀了梁失。
而梁失却是最有可能杀了王铎的人。
但是他的动机、目的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现在,他死了,谁都没有办法问出什么来了。

铁手握紧了丝绢,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必须再见何叶。

戚少商同样想到了何叶。可是他知道,何叶现在在大牢之中,那并不是他这一位江湖草莽所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所以戚少商看向铁手。
铁手正在看他。
他仿佛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戚少商心里一热。
好朋友是相知的,是可以肝胆相照的。
他看到铁手微笑,目光挚诚。
戚少商站起来,冲着铁手一拱手,不发一言,与杨无邪转身而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8

铁手现在正赶往大牢——关押何叶的大牢。
他在春满楼找到了一张丝绢,上面有着八个字“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高祖儿说那应是巧溪生前最爱之物。
他想去问何叶,他要把那张丝绢带给何叶看。
他笃定何叶杀梁失必有内情。
铁手向大牢疾行,却并不忘记戒备。京城御史中丞王铎被杀,已引起朝廷重视,蔡京、王高常一流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此,即使现在京城虽然也车水马龙、一派平静之态,但实际上已经是暗潮汹涌。

铁手突然感觉脊背有些发热。
有人盯着自己。
他回过头,那街道拐角处的京酱铺子门口,一道影子就立在那儿,戴着斗笠,那针一样的眼神透过那薄薄的黑纱直直的盯在他的身上。
他停下来,看着那人。这个人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认识过、朋友过。
他走过去,那人静然的着看他,不躲不走。
铁手越来越有眼熟的感觉。
他边走过去边打量:个头并不是很高,细长的身材,虽身着男装但却曲线分明。
这是一个女人。
然后他落到了那个人腰间的刀上,很普通的刀。铁手却感觉这并像是她的兵器。
他正待打招呼,问一问。
就听到那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铁手一呆,他低声回了一句。然后,那戴着斗笠的女人走在了铁手的前头,而铁手紧跟在后。

铁手回到了青楼,但这一次并不是春满楼,而是蝶舞楼。
红蓝两线上烟花风月场所极多,但铁手却没有想过他会有一天被一位女子带进这烟花之地。才一进去那小管事大管家老鸨姆嬷,就都恭迎上来。
铁手苦笑,心道最近怎么跟青楼这么有缘份。
那女子定了一个雅间,拒绝了来陪的姑娘,完全不理会那一楼龟奴姆嬷姑娘们的诡异眼神,带着他走进去,关了门。

铁手这才叫出她的身份,语气中有着重逢老友的快乐:“好久不见了,张姑娘,令尊可还安好?天机可好?”
原来那女子却是天机张三爸之女——玉萧仙子张一女。
“天机”本来是江湖上一个极有实力的帮会组织,曾经自组民兵助大将军王韶边防,击溃西夏大军。又再助宦官李宪进军西夏,以绝外患,惜李宪当他们是流寇,一一设局捕抓磔杀。蔡京把权时,“天机”又私下维护惨遭荼毒的无告百姓,并除暴绅赃官。后蔡京设局,以征用他们为国效力为由,请他们聚合主力北上面圣,但一到东京却行全面伏杀屠歼,张三爸所率领的“天机”重要高手,猝不及防,在这一役中丧失十之七八,剩下的不是负伤匿藏,就是受困远遁。而铁手正是在这个时候与张三爸成为了朋友,有了交情,并助他们脱离危难。张三爸曾经许诺:他日只要是铁手有令,今后‘天机’子弟,无不遵奉从命,任铁手调度。
铁手与张一女的交情也是由那个时候开始。
在那京酱铺子前,张一女低声说出了“天机”的联络暗号和自己的名字,铁手自是惊讶不已,当下暂时放弃了去大牢看何叶之事,随着张一女来到了这蝶舞楼。
他不知张一女为何来这儿,但故友重逢,是喜事之一。尤其看到这位姑娘,他不由得回忆起了那少年时所看到的天机、那些可爱的、可敬的朋友,他还想起了张一女那匀柔的前额。
“有劳铁二爷挂念,一切都好。”斗笠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落寞和浓浓的悲伤。
铁手困惑,他看不到张一女的脸,只能由着声音来猜测。他不知道为何以前那位美丽驯良的女人为何如此的悲伤:“不知张姑娘因何事伤心,若是需要游夏相助,请尽管吩咐。”
张一女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悲凉却柔和:“铁二爷可真愿助我一臂之力?”
铁手正色,点头:“谁不知道‘天机’行侠仗义、儆恶锄奸、为国为民,天机若有任何要求,铁游夏定全力相助。”
张一女沉默。
过了半晌,她一跺脚,咬了咬牙,走到铁手面前,左手一把掀下了她的斗笠。借着铁手发愣的时间,右手运指如风,疾点铁手的“膺窗”、“期门”、“章门”、“天池”四大要穴!
铁手骤然受袭,护体内力迅速激发,但不知张一女用得是何等手法,竟然破了铁手护体内力,制住了那四处要穴。
铁手一时间应变不及,惊愕万分:“你……”
张一女咬着唇只字不言,疾若闪电间又封了铁手的另外五处重穴。
九处要穴被封,空有一身内力也无处发展,铁手只哼了一声,便向前跌倒。
张一女一抬手扶作了那颓倒的身躯,将他扶到室内的靠椅上,这才说了话:
“请铁二爷恕一女冒犯之罪。”
她理了理自己鬓角的乱发,看着铁手震惊的脸,苦笑道:
“铁二爷看到了一女这一张脸吧?”
铁手皱眉不语,双眼却流露出万分的不解。
他印象中的张一女是一位有着美丽均匀的额头,有着白皙皮肤、善感秀气的女子。
但现在,站在他前面,看着他的女人却有着一张可怕的脸。
凹凸不平的皮肤,似乎是因利刃所伤,留下的疤痕。而有一刀更是残忍,由眉心右斜而下,划过鼻梁,接到嘴角,一直达下巴。因此,那本来应该是端正丰润的嘴唇现在却歪了开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铁手瞬间忘记自己被暗算之事,失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一女苦笑道:“这是一次任务中受得伤……”她用手轻缓的摸着自己的脸,眼神飘茫:“那一次,我几乎想要就此死了,留下这一张连自己的可怕的脸活着,真不如死了好……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铁手皱起了眉,他不动运气不能动弹,他只能皱起眉头:“他是谁?”
突然间,他有些后悔,他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张一女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尽管脸是可怕的,眼神却一如既往不曾改变,是温柔的、美丽的:
“他,是何叶。”

9

铁手的心一阵抽紧。
何叶,杀了梁失的人,现在已是继梁失以后的王铎案子的关键人物。铁手早知他来历不凡,却没有想到他竟与天机有关。
铁手在内心叹了一口气,深深的。
张一女似乎看出他的失落和担忧,那温柔不变的女子微微的笑起来:“上次一别,一女虽未再见铁二爷,但江湖传闻却未曾断过,铁二爷侠名在外、仁心仁义,如今再见,果然一点未变……”
铁手微微苦笑,“张姑娘……”
张一女嗯了一声,把腰间的刀拿起,连鞘一起放到了桌上。
“二爷可知为何我此番未带我成名兵器玉萧前来?”
铁手摇摇头。
张一女继续道:“一女此番作为已与天机无关,只是为了私心私事而已。所幸一女容貌早毁,现下再改用这宽刀,若非是天机中人和亲近之人,断不知我就是那玉萧仙子张一女吧。”
铁手心中一惊,又是一寒。意欲行动,却无丝毫力道可提,只能动动身子,却连半分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张姑娘!”他张口疾唤:“现在事态未明,张姑娘做事不可如此鲁莽!”
听得他焦急的声音,张一女望着他,盈盈双眼眼波流动,以前那位美丽而好的女子竟与现在的她再一次的重合。
“铁二爷,我虽封了你的要穴,但两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二爷你是我天机的好友,又是一位难得的侠义之士,不论如何,一女也不能把你卷入一女的私事之中。更何况,一女自知若真的斗起来,一女万万不是铁二爷的对手。”
她说的平淡轻和,但铁手却越心越心急如焚。
“张姑娘可曾想过,朝廷大牢并不是姑娘你能轻易进出之地。你行事如此鲁莽,可曾想过若此事失败,又有怎么样的后果来等着你?”
“……”
张一女突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那张被毁了脸上竟似泛起了光芒。
“也就是死在那儿了罢了。”她斜在一边的嘴角咭着幸福,“何叶大哥说过,他进去了,就不会想过再出来。但是,若是他死了,一女也不会独活。”
“铁二爷,你不必再为一女担心,一女如此做法,早就有此准备。只是若事败以后,希望二爷能多为天机掩饰,毕竟此事也只是一女任性而为罢了。”
话音一落,她冲着铁手拜了三拜,打开门,头也不回的去了。

斗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但铁手却惶极。
他提气,欲冲破自己的穴道,但张一女的手法独特,又封得是九大要穴,再自有盖世内力,现在却无发挥之能。

越是如此,他却平静下来。心急火燎并不助于运功破穴。铁手自来以内力见长,他一静下心运气,就发现张一女的封穴手段的确独特。他自负一身内力,若非自己先卸下功力,一般江湖人士倒也休想封得了他的要穴。此次若非因为他相信天机,而张一女又突现残脸,惊讶之余未得防备,这才让张一女得了手。不然纵使她手法独特,单就内力一层,也是无法制住他。

他运气半晌,终颓然放弃。但内心却是越来越急,又偏生动弹不得,又急又气又无力之下,铁手只恨不得大声叫嚷出来。

然后,他听到背后的门开了。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有想到名满天下的铁二捕头,在有要案发生时期,居然还有心思来逛窑子。”

铁手回过头,心凉了一凉。
他看到了微笑着的兵部侍郎王高常,他的背后本来是十二位的护卫死士,现在来了六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道:“未想到王大人会深夜到此,游夏见过王大人。”他本应站起来行礼,但现在却扎实全身无力,只能坐在原地勉力拱了拱手。
王高常似乎也并不计较铁手的无礼,那威严有势的脸上满着谦和的笑。他走到铁手对面坐好,笑吟吟拿着茶壶为自己与铁手倒了一杯茶。
“素闻铁二捕头最是正直淳厚,英雄豪气,倒未想到铁二捕头同样也有怜花惜玉之心。”
他微微一笑,眼睛半眯:“却不知铁二捕头看上了这儿的那位红牌姑娘?或者……”
“是那位刚才离开的‘天机’玉萧仙子——张一女?”
铁手全身一震,这才知道这位老狐狸已不知到此地多久了,只怕先前与张一女的谈话,应是全部已被他听去。
铁手汗流浃背。
他担心:王高常的死士仅只来了六位,还有六位却不知所踪,若是随张一女去了,那张一女就危险了!
铁手一想到这些,更是心急,他惶然,怒气兹生,但是他却动弹不得。

王高常似乎很欣赏他的神情,他笑眯着眼道:“铁二捕头好本事啊!几年前被通缉的‘天机’老三爸之女居然会是铁二捕头的红粉好知己。”
他从喉中发出一声怪笑:“现在那位好知己准备去劫牢,本应阻拦的名捕大人却在这蝶舞楼醉卧温柔乡,不知皇上、诸葛先生得知此事,会有何想法?”
铁手一提气道:“此事实为铁手失职,铁手将会尽全力补救。”

王高常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惬意,笑得居然有些爽快。
“铁二捕名大可不必如此,王某人有更好的方法,不知铁二捕头可否愿意助王某人一臂之力?”

他笑得眉眼弯弯如钩。

铁手的心却陡得下沉,像是掉进了彻骨的寒潭之中。

“‘天机’那些流寇作恶多端、奸诈狡猾,居然与京师六扇门中高手配合,毒杀我儿,又在青楼之地商量决定行刺皇上。下官接到线报在青楼守候,眼见事发,那六扇门的叛徒负隅顽抗妄图已被老夫护卫当场击杀,‘天机’流寇也被老夫早已安排在大牢附近的守卫捉拿归案。但‘天机’势力遍布江湖,希望皇上下令全面扫拿归案,以绝后患;而朝中那六扇门同党甚多,也还请皇上多加小心,我王高常定全力护卫皇上安全。不知王某这等想法,可否能得到铁二捕头的赞同?”
他说着话,那双平时总是放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拿出,右手压到铁手的心口。

铁手感觉他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王高常手上内力催吐,竟直压其心脏。
他勉力道:“王高常,你竟枉顾国法,假……”他话未说完,只觉胸口力量催急,他若穴道未被张一女封制,还能抵抗,现在他本就血气翻腾,五内如焚之际,一口血,就喷溅了出来。
他此时此刻半分内力也无法提起,绕是他内功精湛,但王高常本就不欲留下活口,此时便已落得重伤在身,几乎晕厥过去。
王高常见状又是一笑:
“你勾结流寇,私通强盗,毒杀朝廷命官,事败之际又负隅顽抗,若不杀你,不知又会有多少朝廷命官为你所害?”
他说完这一句,嘴角咭笑,眼角却有阴狠之色一闪而逝,手上毫不留情,一掌拍下,实在的再次击在铁手胸口。

10

王高常忽觉眼前一红,脸上一热。
他飞退,边退他还边说了一句:
“好一个铁手!”
王高常两眼暂不能见物,只听得窗口一阵响动,本应倒毙的铁手已不在原地。
他喝住正准备跟出去的死士,嘴角划出一记微笑:“困兽之斗而已,任他铁手武功盖世也翻不过我的五指山。”
“你们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洗脸。”

只见他脸上鲜血淋漓,乍看下似是受了重伤,却只是铁手的一口热血。原来铁手眼见事态危急,穴道又无法冲破,王高常第一掌掌力一吐,他冒着危险,借力打力,虽然也身受重伤,但却让那几处被封的穴道略有松动。他没有时间自行冲破,眼见王高常第二掌又到,硬是挺着一口气支持着,故技重施。
王高常这次下手本就不欲留下活口,自是极重,铁手再次借力,终将穴道冲开。但他伤上加伤,心知就只一位王高常就极为棘手,更何况他还带有六位死士。铁手穴道一解,胸口再受重创,强纳一口气,将一口鲜血冲着王高常面上一吐,奋力而起,跃向窗口脱出。
铁手此刻手脚软弱无力,他立在暗巷之中扶墙而立。内息一动,便知这次重伤已使元气大损,现下五内如焚,胸口更是如被大锤重击,一呼一吸间如被刀割。他意欲调息,才一提气,便又是一口鲜血呛出。
抬手抹了,看向不远处蝶舞楼那点点灯火。
铁手苦笑。
才从蝶舞楼到这儿,他就已精疲力竭。虽他的内力生生不息,只要人还活着就会自动调息,但现下伤势极重,必须适当调养,运功打坐调息。需得三、四天的功夫,恢复元气,十来天时间便能痊愈。但现下凶险万分,哪有时间给他打坐调息?
铁手自知虽王高常因突发此变而暂时未能找得到他,但要找到他终究也是时间问题。
但他挂记着张一女。张一女已去劫狱,而王高常的死士也很有可能正在那儿等着她,她此去无疑为自投罗网。
铁手深叹一声。
王高常甘冒与诸葛先生、四大名捕为敌的危险,立志杀他,其中必有重大缘由。他不是笨蛋,这一点他已想到。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自知自己对王铎一案虽有线索却并无任何进展,之前若非张一女找来,他还不知另一疑犯何叶与天机有关。
铁手全身一震。
天机!
是了,王高常亲自下手对付自己,又安排了六位死士前去对付张一女。如此大的阵仗,只怕是因为天机掌握了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思及自此,那王高常要杀他的原因便呼之欲出——分明就是担心天机已将他意欲掩盖的秘密告诉自己,而杀人灭口!
可是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铁手全身发抖,因心绪絮乱,胸口闷痛加重,但他无暇在意。
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
张一女!
天机玉萧仙子张一女!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铁手捂着胸口喘了几声,吐出几口血沫。
她很危险!她不能死!
因为有一些很重要的事她知道!
铁手发了一会呆,似在深思。然后按纳下胸口巨疼,竟强提真气,向城北大牢方向而去。

铁手将何叶挟住城北大牢入狱待审。本来上面有令凡与王铎被杀一案有关连者都挟往天牢侯审,铁手敬他英雄气概,以他只杀了梁失为名,将其挟往城北大牢之中。“城北大牢”虽然比不上天牢防备森严,但也比起一般监牢要来得严密。
铁手赶到那城北大牢精力已是完全不济。他自知事态紧急,奋力调息,只救能支持到将那张一女救走为止。
他才靠近那城北大牢,便已觉气氛不对。里面更传来了兵刃相击和喝叱之声。
铁手一阵急燥,胸口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正待走出去,就听得背后一人冷声冷气:
“铁二爷倒是好本事!单凭着重伤之躯还想要维护正道、惩治宵小?”
铁手大吃一惊,回过头。
月光如洗,看得分明:
一袭白衣,一袖清风。
如水月光下:
冷眉、冷眼。

铁手心里一热。
戚少商。
“戚兄!” 他心情一松,之前救人心切强提真气一涣散,再无法以内力压住伤痛,当下立即脸色惨白,抚胸摇摇欲坠,一时天旋地转,几要跌倒,便被及时探过来炽热的手紧紧扶住。

戚少商在生气。
尽管他也不怎么清楚生气的理由。

他与杨无邪回金风细雨楼,杨无邪一直在琢磨那丝绢上的字句。
杨无邪是“风雨楼”里“白楼”的主持。“白楼”是资料库,而一向主理“白楼”事务的杨无邪,从中吸收了更多的知识,倒成了部“活通书”。
所以杨无邪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两句话的来历。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杨无邪把这一句对着戚少商念出来。
戚少商迅速的明白过来。
“黄鼠”梁失成名于江湖的绝技便是他那两手双刺的一招:只有相随无别离。

戚少商一想明白这件事,他就想找铁手。
他叫杨无邪先回金风细雨楼,他则转回去城北大牢寻找铁手。
中途铁手的变故他并不知道,但是在他靠近城北大牢的时候,张一女正好赶到。
他看到张一女劫狱。
他虽然想阻止,却知道他一上前必定会引起误会。
所以他等。
如果张一女成功了,他就负责从张一女的手上将何叶劫回,再悄悄送回大牢。
谁知道那张一女才一进去,他就看到又有六个人进了大牢,而且是六个高手。
戚少商心惊,心知此事定然有变。但他还在怀疑:准备前来向何叶问话的铁手为何还未前来?
然后他看到了铁手。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铁手。尽管在他落难之时,铁手也为他而为小人所算计,他虽知铁手为他定然受了不少的苦难,但一直未曾见过他受伤落魄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铁二捕头一直都是如山一般巍峨、屹立不倒的男人。
可是现在——
他看到的却是步履蹒跚,全无劲力。虽然全力前行却脸色苍白,气息浑浊。看他停下后,满脸担忧看那城北大牢,却又咳得两声,吐出血来。

戚少商一瞬间怒气勃发。
他叫住还想不顾一切进那大牢的铁手。
因为他还在生气,所以他冷眉,冷眼,甚至冷声。
但是他再看到铁手咯了鲜血之后,他就心痛起来。
他用他仅剩的手臂扶住铁手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铁手却不答,他抹了鲜血,目光急切,道:
“戚兄,我有急事请你相助!”

[未完]

PS:一个重大的错误……|||||
TT……俯首中……
在文中的“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摘自吕本中的《采桑子》。
可是由于某只的马虎……只注意这个可以用来打哑谜……结果……|||||
看天……TT……
那个那个……吕本中与蔡京是一个时期的啊~而且还比某蔡大约小了三十几岁……||||翻白眼了……|||||||||吕本中(1084-1145),而蔡京生于仁宗庆历七年(1047年),卒于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
世界是残酷的……||||||黑线……默……
叹……只是现在不想更改,等我写完了再改这个重大的漏子吧~汗~还请看客们手下留情~~TT~~~~一边画圈圈~~
所幸看这一篇文的人不多……||||死……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11

铁手要戚少商救张一女。
他告诉戚少商张一女很可能掌握着王高常的秘密,但现在王高常的死士应该也在大牢之中。
戚少商想起后来进去的六个人。
“天机很可能掌握了王高常拼死也不想被揭露出来的秘密,因此张一女她不能死。”
铁手看着戚少商,他相信他。

于是戚少商开始着手救人。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救人,而是安置铁手。
他薄唇微抿,剑眉微挑:“你伤势沉重,或不及时休养只怕难以调愈,此事便尽管交与我,你……”他顿了一顿,打量了一下铁手的气色:“你可还能支持?”
铁手微微苦笑,咳喘几声:“尚可勉力支持,只怕不能再动手。”
戚少商的眼中冷狠之色益加炽烈。
他声音微寒:“既是如此,二爷你也不用离开。而且只怕伤你之人很快就会前来,若被半路截杀,你无还击之力,只怕性命难保。”戚少商打量了一下四周,找了小巷深处一处隐蔽地,指给铁手:“此处甚为隐蔽,我进入救那张一女,你可在此调息,事成以后,我先行离去。那王高常与他的死士自会前来追拿于我,你可借此机会脱身。我们城南京极药店再见!”
他此话一出,铁手热血上涌,一把反抓他的手臂,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好!”

戚少商一笑。
自信中带着傲气。
独臂的他站立得坚悍傲岸。
他感觉意气风发,就似回到了连云骞时那快意恩仇、洒脱不羁的时光。
他的心似乎又活了、年轻了一般。

他大踏步向城北大牢走去,坚定。

张一女累了。
她刚冲进城北大牢,就被人拦下——四位黑衣人,还有两位居然就在那儿看着没有动手——然后她与他们就一直僵持到了现在,那还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要下杀手只是在戏耍的结果。
现在她不行了。似乎游戏够了,招呼到她身上的刀剑已是越来越多,她的刀法已散乱,斗笠也早已不知去向,身上更是多了好几道血口。
她咬紧了唇。
——会死在这里。
她想。
——可是还没有见到何叶。
她向牢的更深处看去,寂静无声。但是这一分神,她的右背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就这样死了吗?但至少要再见到何叶一面!
她一声厉喝竟不向门外冲,反而更向里进入。
然后她看到了一支剑,很冷的剑无声无息的就卷入了她的战团。
这个时候她才看到了人。
一身白衣的男人。
神情很冷,还带着寂寞。
但眼中却是带着冰冷的火焰。
他是谁?
张一女想问。
不过她又看到了他的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
她马上就知道他是谁了。
来京城的、在京城的都应该知道的。
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

“走!”那个男人进来,帮她拦下了所有的攻击,就只冲着她说了一句话。
张一女心一颤:走?
——那何叶呢?
她留恋的再看向大牢深处。
“铁手在外面等你!快走。”他每说一个字,就出一招。虽只手持剑却如白龙吞吐,寒气迫人。
张一女只觉眼前剑光密密,剑光胜雪,白芒芒的一片,宛若银河。她还放不下何叶,却被戚少商一声断喝:

“你害得他还不够么?还想让他在外面把命陪上?!”

此话一出,戚少商手上剑芒大盛,宛若一条青龙,漫天游走,所向披靡。而那本来只是观战的二位黑衣人早已上场,但纵使纠集六人之力,却被那如入海蛟龙般的剑给迫得只能回首自顾,全无攻击之力。

张一女一愣,她银牙一咬,终于放弃寻找何叶,飞身直奔狱门而去。那些黑衣人想阻拦,却被戚少商横剑拦住。
他一想起王高常的作为,就一阵的怒意,手底更不是留情。大牢本为防犯犯人逃走,出口修的就有够狭窄,戚少商一上来就把门而立,倒也是占了地利,更加上他出神入化的剑法,那六人虽不是如此不济,却无计可施。
见她走出大门,戚少商冷冷一笑,大喝一声,忽然冲天而起,手上的剑更是得理不绕人的,宛若千点万点星光,直向那些人头上罩落。
“纵使杀不了你们全部,至少也要留下些纪念吧!”戚少商一声长笑,“否则你以为我‘九现神龙’倒是白叫了!”
他一发狠,剑光更如长龙,发出一声龙呤,铺天盖地一般的袭卷而来。有二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被剑光吞噬,发出厉声惨叫,鲜血迸出。
戚少商抿了抿唇,低头看剑,银白色的剑身上鲜血缓缓滑落。而对面的两人却是倒地不起。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四位,一笑。
傲气凛人。
然后他飞退,冲出了狱门。

张一女站在外面发呆,看他出来,正待发问。
戚少商却空袖一挥,拖了她的手腕,几个起落,向城西而去。

12

初夏总是会有一点夜雨的。
雨点密密的织成一片,洒下来,落到地上、房顶上簌簌一阵轻响。整个京城被罩在一道蒙胧雨色之中。
王高常那张极具声势的脸在夜色的掩映下,苍白中带着瑟瑟的青色。他走进大牢时,那两具尸体已经不见,他的面前本来应该剩下的黑衣人只留下了一个。
王高常的声音中带着寒意,有些高亢,比起初夏的雨都要凉:“老六,怎么回事?”
叫老六的那位护卫显是极为惶恐:“老二和老四死了,戚少商救走了人,老九已经跟去了,老八、老十在外戒备。”
王高常的脸一瞬间似那染色房中的布,变得鲜红,又迅速的恢复过来,他盯着老六,温柔的咯吱一笑:
“你安排得很好,老九追踪手段堪称一绝,跟那戚少商自不在话下,老八老十还戒备什么,难道他还会回来?”
那老六一抖,就像感觉是被蛇盯上了的青蛙,寒碜碜的。他急道:“戚少商走的时候说铁手在外面,可走的时候却只有他与张一女两个。”
王高常的眼睛一亮又是一暗,像是夏日里的萤火虫子:“戚少商可真是如此说?”
老六点头:“是!”
他一笑,只说了一个字:
“找!”

雨越来越大,细密的雨声织成一片,很快的就湿了一切。泥土与雨水的芬芳混在一起,清爽的让人想要歌唱。
王高常隐在干爽的房檐底下,他的周围依然站了六个人。之前的老六和他说过的老八、老十却在雨中奔波。
他们终于找到了戚少商让铁手调息的地方——这个巷子里唯一可以藏人的地方。
但是铁手并不在这儿。
他们看到地址被雨水的冲淡了去了的血迹,却没有看到人。
铁手已不在此处。

铁手到哪儿去了?戚少商要铁手在这儿等候时机,但此时人却已不在。

铁手已经快到京极药店。
戚少商要他在那儿等候,他应了。
但是他只停留了一会儿就改变了主意:戚少商是想让自己和张一女当诱饵,引开王高常,而自己便可脱身。但王高常为兵部侍郎,兵马出生,心情稠密,小小诡道想必无法使之上当。
然后他听到了戚少商在狱中的断喝。
所以铁手决定走。
他借戚少商入狱救人之时,毫不停留的就走了,他甚至没有回一下头。

京极药店是城南的老号药铺子,老板姓温,大家都叫他温大夫。他仁心仁术,对于上门来的诊候都是随叫随到,倒也极得邻里百姓欢喜。
铁手走得很慢,若是习武之人便可看出他虽然落脚沉稳,却脚步虚浮,但他依然走得刚断坚毅。
他走到那京极药店的门口,已是衣发俱湿。
他敲门。
才裂了一道缝子门中透出烛火晕黄的光,温大夫见他,一愣。
铁手温和一笑。
温大夫哼一声,手指快若闪电便搭上铁手的手腕,拖着他进门。
那开了透了一道暖光的门又悄无声息的关上了。

戚少商拖着张一女向城西而去。
他不言不语。
张一女只觉夜雨茫茫,她四肢乏力,手脚冰凉。又自觉定然无法再见何叶,心里极为苦闷。被戚少商拖着远走不久,但再无力气,任她虽是一位女中豪杰却毫无预警的滑坐倒地。
戚少商这才停下来。他出手如风,疾点张一女身上穴道为她止血。
他看着她的脸,没有惊讶也没有不齿:“你还能走吗?”
张一女看他:“铁二爷呢?!”
戚少商眉头一皱,一丝阴翳滑上眉角:“他在城北大牢前。”
张一女一呆,她颤声:“他留下来了?你为什么留下他?!”
“因为他不能动。”戚少商抽了抽鼻子,夜雨湿尽白衫,人却依然孤傲如剑。他眼睛扫过雨幕,寒气逼人:
“他被你点穴,王高常趁隙而入,她被打成重伤。现在不能与人交手,只能躲。”
张一女愣愣地看着站在雨中冷然的男人,她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戚少商大声问:
“那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明知道他很危险!”
戚少商冷然盯着她,一字一句:

“因为他要求我一定要救你。”

话声未落,戚少商腕沉于膝,剑身回旋间放出一种夺目的光芒,夹着星点水滴,瞬间刺入他背后的木柱之内。
快剑如风。
一声闷哼从木柱发出,一道血篷喷溅,一个黑影倒下来。
戚少商看也没看那倒下的身影,他收回自己的剑,血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消失无踪。剑锋又恢复了那原来的模样——又清亮如水,森寒似冰。
“走吧。”他持剑之手已背在身后,空袖轻晃,抬步带头转城南而去。

13

夜凉如水。
明月皎洁。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还常常是城东下雨城北太阳。现在雨已经停了,本被乌云隐了去的月亮却又探出头来。雨水带走了初夏的一些热意,凉凉的空气湿润得让人想打几个喷嚏。

戚少商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他的剑一如既往的放在他的手边。桌子上一盏豆灯勿明勿暗,还有一杯刚砌好的热茶,水气缭缭。整个斗室里面药香扑鼻,虽然黑暗阴湿了一点,却整洁异常。
他前面的床铺上,铁手正坐着调息。
他与张一女已经在了京极药店地下的密室里面,这儿自来是风雨楼的联络地之一,戚少商一到,温大夫自是不会怠慢。张一女碍于男女有别被温大夫带到别一间屋子调养疗伤,只留下他与铁手。

他看向铁手,仔细的。
那张气质内敛、谦和的脸在灯下时明时暗。

没有人是无敌的。
就像没有不败的剑一样。

戚少商喟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捕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连云骞的大骞主,为保楚相玉与铁手、伍刚、周白宇约三战定胜负,他负于铁手。事后想起来,他才知道江湖人小看了铁手。他不只是铁手无情、内力浑厚,就连智谋也不可小觑。

但是他后来知道了、了解了,也明白了:铁手并非无情,相反,他是太过有情有义。

第二次再见的时候,是在他逃亡的路上。铁手弃官护他,更为此几为奸人所害。他虽不得见,却知那一次,铁手这么做,只为他自己亲口说过的一句话,那一字一句的话:
“你既然杀不下手,那我就告诉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敌人;从此之后,我们是朋友,永远是朋友。”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他戚少商也因为交了他这一个朋友而险死还生。

戚少商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带着寂寞的脸上正扬着温暖的微笑,一扫冷寒。
但铁手看到了。
他已运气一周天,伤虽未复,却可让他缓过气来,更何况现在他是基本安全的。
他感到有些欣慰。
——毕竟眼前这个朋友并没有完全的心死。
他知道戚少商自连云骞巨变,人虽未倒,但心却死了。
他失了手臂、他失去了太多信任的朋友,他还失去了他的红颜知己。
他在为那些为他牺牲了的人活下去,为他们多做一点他们还来不及做的事,多做一些自己原本想做但还没有做、不敢做的事。仿佛这样才对得起他们的牺牲,而且也找到了他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他现在是全心全意把精神意志寄托在他要做的事情上。
铁手可以看到他活得很专心,但是却很寂寞孤傲。

但哀莫大于心死。
他人不死。

他看着戚少商笑,因为他看出戚少商其实正在发呆:
“有劳戚兄为我护法。”

戚少商这才惊醒:“你现在怎么样?”
铁手微笑点头:“伤虽未好,但暂时无什大碍。”
戚少商钦佩不已:“铁二爷内力果然浑厚,若是在下,只怕已卧床不起,还得留下沉疾。”
铁手苦笑道:“哪里,若是戚兄,只怕不会像铁某一样受此伤害。”他回忆起王高常那两掌的凶险,现在倒是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他听到了戚少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戚少商看着铁手,目光如剑,其中竟大有责备之意。铁手未及反应,就听得他说:
“铁二爷,你功力高深,仁心仁义,但你可知你最大的缺点?”

铁手苦笑——他如何不知?

世叔说过他:“你温柔敦厚,待人以诚,豪迈坦荡,好交朋友,也爱读书,内力掌
功,也得天独厚。只不过,你也太实心眼儿些了,读到的学到的,还不能化,牵制较多,放不开来。你老实忠厚,忠厚还可以,老实在这险恶江湖上,准时常要吃亏的。”

他叹口气,点点头。在戚少商的注视下,竟然有些不敢抬起来。

戚少商更是不留情:“你责任感太重,所以重承诺,守信义。若我猜想未错,你过去,想必有不少次是为了守信、赴义,或要保住朋友的性命、颜面、而致受制于人、受尽奈毒、屡遏凶险、险死还生的吧?!”
他顿了一下,涩声道:“当初的黄金鳞、现在的王高常,有哪一个真正能奈何你的?你会受伤也是因为你太老实、责任感太重、太信任朋友!须知你的个性,在现下这个世道,若不是你武功高强、又是诸葛先生门下,你早就不知道死过去多少次了!”

铁手不是第一次被人骂,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面痛骂。每一次被骂,他不是对对方好语相劝,就是正色纠正。
但这一次,他却被骂得无言以对、无话可说,而且汗如雨下。
因为戚少商的话没有错,而且是一针见血。
“你虽常常在江湖奔波,却是连初入江湖的稚儿也比不上的江湖人!就连那些官场上打混的狗官们也比你更通晓江湖之事!”
戚少商并不打算停息。
初时他说起铁手的弱点时还不怎么样,到后来却是越说越怒,恨不得把心中难受全部给倒出来。
“你的缺点就是你的长处!”
一脸冷嘲却掩不住他挂上了眉梢的怒意和浮上了眼角的心疼。

铁手愣了一愣。
思绪千百。

戚少商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淡淡的倦意和寂寞:
“……但你生来就是这样子的人,这也是你的特色,你改不了,也变不了,一变,就不是你了。”

14

——一变,就不是你了!
铁手虎躯震了震。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早知那些确实都是他性格里隐伏的缺陷,但仍是改不了。
他自知应该被骂,却未曾想到戚少商会出说这样一句话来。
他抬起头看戚少商,眼神温暖如炭、热情却不激动,他已坐到戚少商的对面:

“我铁游夏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戚少商一愣,那本来无边的倦意和寂寞似因这句话而消失。
他情不自禁的微笑,神采飞扬。
去掉了寂寞、苍桑和孤僻,留下一个睥视天地的英豪。
他唯一的手紧紧的抓住铁手的手掌,掌心灼热。
不只是掌心,还有他跳动在胸腔里的心脏。
他很激动。
铁手的这句话让他激动异常、豪情高涨,但内心中却隐隐有着看不见的寂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他瞬间明白了,但他又战悚起来,他宁愿自己没有发现。
——有的时候,有的事,还是不要太明白的好。
可是他终于还是发现了。
戚少商在内心中苦笑,只握住那只大手的手微微泛起了潮意。

温大夫带着张一女进来的时候,铁手和戚少商已经开始互相交换他们所得到的情报。
戚少商将从杨无邪那儿得到的线索已全盘告诉了铁手,铁手也把与他分手以后的事情仔细道出。两人已商量了好一会儿,倒是得出了不少的结论。现在张一女一来,铁手与戚少商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已知对方心意。

张一女伤处已被温大夫包扎好。她自毁容以后,便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但斗笠早就不知掉到哪儿去了,温大夫也未有半分想给她蒙面之布,她也只有从权。只是她因爱人入狱而不顾一切,却是人未救到自己也身受重伤,还把铁手给扯下了水。她虽然历来坚强,如今内疚和伤痛之下,便显得神色萎顿。
她被温大夫带过来,看到铁手青衫上赫色斑斑,虽然神情不变,依然谈笑生风,但却面容苍白,时不时会喘上几口,眼中不由浮起了歉意,却不知如何说道。
倒是铁手并不为难,他温和一笑:“张姑娘,你先坐下,伤势可无大碍?”
张一女心中感动,道:“只是皮外伤而已,只是不知铁二爷你的伤……”
铁手笑道:“无妨!只是内伤而已,我内力不错,这些伤只要调息十几天就会痊愈,无碍的。”
他看向戚少商:“这位便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戚少商戚楼主,想必张姑娘已经认识了吧?”
戚少商虽然不满他对自己的伤一笔带过,却只字不言,对着张一女微微拱了拱手。
张一女点点头:“若不是戚楼主相救,只怕我早就死在那城北大牢了。”她站起来,冲着戚少商深深一礼,“多谢戚楼主相救之恩。”
戚少商微微一笑,还了个礼,客套了几句,不再多说,只等铁手切入正题。
张一女又转过身对铁手揖了一躬:“一女着实不知那王高常会尾随而来,倒是害了二爷……”
铁手连连摆摆手,微笑道:“只能怪王高常狡猾,与姑娘何干?只是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张姑娘,不知张姑娘可愿回答?”
张一女苦笑一下,眼神一黯:
“铁二爷有何问题,只管问来吧!我张一女若是知道,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梁失的确是杀王铎和巧溪的凶手。
何叶的确有妹子,而且巧溪的确是他的妹子。
但兄妹分离却是谎言。
——他与巧溪都是曾是天机中人。
这一些,铁手与戚少商在商量的时候也已经得出了答案。
但是铁手和戚少商都没有想到的是却是:
梁失与巧溪其实是夫妇。

“他们是夫妻?!”
听到张一女的回答时,戚少商长身而起,他震惊。
之前与铁手也曾对这两个的关系有过怀疑,却未曾到过他们居然是夫妻。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戚少商喃喃念道,声音苦涩,缓缓坐倒,“……这……早应该想到的。”

是什么原因让这一对夫妻竟然出此下策,必杀王铎?!
到底是何种可怕的答案?!

张一女黯然点头。
“何大哥与梁大哥其实是八拜之交的兄弟,惜花妹子还是何大哥亲自许给梁大哥的……”张一女眼神飘渺,似回到过去回忆之中。
“他们三人是一同加入天机的,加入虽不足三年,我父亲却很信任他们。一天晚上,何大哥、梁大哥还有惜花妹子与父亲谈了一个晚上的话以后,第二日惜花妹子便与梁失离开,只留下何大哥常与我见面。”
“我一直不解,追问我父亲,可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是摇头叹息。”
“直到前不久,我再见到何大哥,那时他才对我直言不讳。他告诉我他们要杀王铎!就算三个人都会死,也一定要杀掉他!”
张一女停了一来,她似乎很激动——一说起何叶,她便按纳不住自己的情绪。
铁手压抑住停下提问的欲望,他让张一女缓缓的平复自己的情绪后,这才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知道他们要杀王铎的原因吗?”

张一女苦笑,摇摇头:
“我不知道,何大哥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问过他不少次,每一次问他,他都笑得很勉强,只说少得一人知晓便少得一人知晓,即使是天机的朋友也一样。”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掉王铎!”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15

一日为兄弟,一世为兄弟。
何叶与“黄鼠”梁失相逢的时候梁失正身受重伤,何叶救了他,没有问他的来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受伤。
所以他们相识得非常简单,他们也相处甚欢。
梁失不喜欢问别人的秘密,因为他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所以他很清楚,有些东西并不是“别人”可以去碰触的问题。
不久以后,他的伤好了,按理他应该离开,他却留了下来。
因为何叶叫他帮他做一件事。
“你帮我去看一个人,陪她说说话,我救你的情就算是还了。”
于是他去了青楼,偷偷去的,因为何叶要他悄悄过去。在那儿他看到了一位叫做巧溪的姑娘。
他是何叶的红颜知己,但在她卸那下朱色的唇彩装饰,素面对他的时候,他发现:她绝对不是何叶的红颜知己。
因为他们很像。并不完全是容貌上的相似,那是一种从内里发出来的相似之处。
“我是何叶的妹妹,我叫何惜花,在这儿,大家叫我巧溪。”女子对着他微笑,没有艳没有媚,平平淡淡、红唇素颜,却让梁失的心疯狂的跳了两跳。
就因为那一瞬间失了序的心跳,梁失留了下来。
然后他发现了常常出门。每一次出门时间最少七日最长一个月,回来以后也从来什么都不说。
何叶不说,他也不问,他开始常常去有着惜花的小楼。他每一次去了以后都会带回来一些惜花最近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可以看到何叶悲痛和愤怒还有怜惜混杂的脸。
终于有一天梁失忍不住了,他告诉何叶,他想把惜花从青楼中赎回来。
“……在那儿,她比在家里安全。”
何叶闭了闭眼,拒绝了他的提议。而他告诉惜花的时候,那温婉的女人把一张绣帕给他看,上面有着两句话:
——“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
“下面一句就留在你心里吧!”她捂着他的嘴,十指纤纤,白似雪:“永远记着就行了。”
被拒绝的梁失很痛苦,他甚至生出了离开的念头,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天,出了十几天远门的何叶回来了。
梁失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可以伤成那样,还能挺直着腰大踏步的走进家门。
梁失没有走。
他留下来照顾在何叶。
伤势稍好的何叶终于把一切都告诉了梁失:
我只是要杀王铎而已。我与惜花的父母、还有惜花的未婚夫都是死在王铎的手上的,所以我们要报仇。
加上这一次,我已经刺杀了他四次。每一次我的准备都比前一次要充分,每一次回来我的伤都比前一次要重。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有办法靠近他十丈以内。
说到这个时候,这位热血的方脸汉子终于流下了比血还要珍贵的泪水:
“我已经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第五次的机会……”
梁失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只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平常的老人。
“天机”的张三爸。
直到这个时候何叶才知道梁失原来竟是“天机”中人。
在看到张三爸后,他颓丧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就像两支燃烧着的火炬。
——江湖中人无一不知“天机”处事原则,它以锄暴安良、斩奸除恶为己任。
何叶终于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
他加入了“天机”。

张一女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何叶。
这个男人的义气、豪气、那从身体的身一处传出来的气概都让张一女感动,但最让她动心的却是他那不经意之间所流露出来的深深的痛苦。
她希望自己的亲手抹平他那从来没有松开过的眉头。
她希望能更接近这个男人。
所以她不断的去接近他,她想方设法的去了解他,一直到他对他的接近并不在抗拒,到她失去容颜以后从他那儿得到了她曾经想要给他的温暖。

但是一切就像是一夜幻梦。
美好的、抓在了手心中却又溜走了的梦境。
她看着他断然走出天机,追问时,却没有答案。
尾随而去,却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梁失、巧溪死了;何叶入了大狱。
张一女不懂,她实在不懂是为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对于自己,一个女人来说,她只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活下来。
所以张一女准备劫狱。
她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如果不是因为王高常。她甚至已经让铁手无法动弹,她甚至已经走进了城北大牢的大门,却还是连何叶一眼都没有看到。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场迷离的梦境会醒过来。

16

铁手在心中浩然长叹。
他本以为张一女定然知道一些内情,却未曾想到她根本是半分不知。
他想起尚在大牢的何叶,皱起了眉。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大夫声音温吞似是无力:“铁二爷,你现在好好应该休身养息了。”
铁手温和一笑,:“不碍事的,我已暂压住伤势,不妨事的。”

温大夫却自鼻孔冷哼了一声,冷声道:“你虽内力深厚,耐得打击。但那王高常两记‘三更落玄纱’却是扎实击在你胸口上,他掌力并非至刚至强,中掌者虽然看似伤势不重,去伤却如抽丝。你才调息了半个时辰,虽暂时恢复正常,但掌毒却正是这个时间吞噬你的内力,如果不信,二爷可运功试试。”

铁手闻言,内力一转,瞬间他脸色一白,只觉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几乎又再吐了出来。这才发现压下的伤势不仅未见减轻,反而自己的内力却停滞难以掌握。

他扬眉长叹:“好狠的掌法。”

戚少商冷峻着脸接口道:“如若不狠,又怎么能取得人性命。此番若不是你,只怕他的掌下又多了一条冤魂了!”
温大夫道:“他也就是怕铁二爷能活下来,才给了两掌。他是算准铁二爷不知此掌厉害之处,麻痹之下自会不甚小心。只是我温大夫行医几十年,“三更落玄纱”这种小掌毒还难不倒我。”语毕,他转过身出房间,只片刻就拿了两碗药汁,一碗给了张一女,一碗给了铁手。
“铁二爷你喝了这药汁,但可在这房间好好调治,不可半点马虎。这位张姑娘也要休息,她疲累过度,加之身上伤口众多失血不少,更是要好好休息方为上策。”说完他扶起张一女走了出去。

铁手看着温大夫的背影走出房间,转过头对戚少商笑:“金风细雨楼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位温大夫的见识和医技也可真是入臻化境。”
戚少商放下了心口之石,当下笑着说道:“温大夫本来就是一位解毒圣手,他老前辈见多识广,这次若不是因为他,只怕铁二爷你要吃上大亏。”
他心中挂记他的伤势,也不与他多说:“你赶快调息吧,温大夫既然说了马虎不得,你现在就不要太过费心。时间长得很,不急于一时,张一女现在已经在这儿,还怕以后找不答案?”
铁手点点头,也不推辞,坐到床边又回过头:“戚兄大义,铁游夏铭感五内,以后若有使得着我铁游夏之处,戚兄只管明言。”
铁手向来性子内敛,此时说话依然沉稳,但却是情深意重,情感于外。
戚少商心中不明所以的一喜,看向他的眼神亮得像是炭火一般:“你现在只管养伤,有什么事我能办到的就一定会给你办到,这一点你勿用操心,捕头……我也是做过几天的!”
铁手喜上了眉梢,他赶紧道:“戚兄可愿前去神候府带个信?”
戚少商见他神情一上来,就知他想说什么,见他又想立起,暗叹一声,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他的左肩,铁手不由的又坐了下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只怕没有我的带信,诸葛先生也会知晓一切,你先顾好你自己的伤再说吧。”

铁手笑了。
他也放心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戚少商还搭在他肩上的手。
放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坐下来,开始他的调息。

戚少商心里却是一颤。
他垂下眼低低的叹息。
坦荡豪迈的眼神,坚定不移的信任,还有那一直未曾改变过的含笑的温柔。
戚少商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有枭雄、有奸人、有人杰、有英雄、有侠客,形形色色,但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的真君子。
他自认自己重感情,重情义,明辨事非、不欺暗室、胸怀坦荡却在这个男人面前差了一截。
他叹息。
他又羡慕。
他还——
心动。
那是让人情不自禁会去憧憬去仰慕的坦荡和包容。

房间里很静宓。
戚少商再一声叹息,如同这房间中的滑过的一缕轻风。
他一阵恍惚,心情飘移。
他想起了那生死之交的息红泪,想起他那一群连云骞的好兄弟,想起现在金风细雨楼的豪杰。
是仰慕还是心仪?
他有着几许迷惑。
戚少商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还有应该要做的事。
可是他看着低垂着眼正努力疗伤的男人那张方正的脸,却忍不住的想留下来。
他可以决斗他可以做战,却向往着去除杂乱和权谋的宁静。他可以努力他可前进,却希望有人能陪在他的身边。
可是自从息大娘走了以后,他却再没有找到,他也无心去找。
有人说他爱上了独身,也有人说他喜欢上了孤单,他却知道,自己只是没有勇气,没有忘记,没有找到。
所以,在他心动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响声从身体里传出来,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而一种领悟突然袭卷了他的全身。
一种让他自己都不敢去相信的领悟。
戚少商霍得挺直了他颀长的身形,俐落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出那道小门。

外面的空间湿润而且清新。
戚少商站在房檐看向幽蓝色的夜幕,忽得寂寞起来,他突然感觉到寂寞无比。
不,应该是说走出那道门起,他就开始感觉到寂寞了。

17

戚少商回了金风细雨楼。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杨无邪要他调了些人去那京极药店附近,温大夫那小药店虽然看似安全,但谁又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然后他找到张炭。他看到张炭那张黑皮肤的阴阳脸,第一句话就是:“张一女来了京师,她暗算了铁手,得罪了王高常,现在在温大夫的京极药店里。”
张炭看到戚少商时开始还在笑,听到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愣了愣,第二句话的时候脸就白了,第三句话他的脸青油油的,第四句话的时候,他又恢复了正常。
张炭的反应很快,他马上说道:“我不知道。”
他又接着道:“我不知道她上来京师,这些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戚少商愣了愣。
张炭是“天机”组织里龙头张三爸的义子,亦是王小石的结义兄弟之一,同时更是”七道旋风”里的其中一道旋风,而今到了京里,是“金风细雨楼”的护法之一,也是”象鼻塔”的舵主,京里黑白二道的江湖汉子,就要算他最广结人缘,背景最杂,而结义最频,加入的组织社团,也以他最多。
自从为劫法场,抢救唐宝牛和方恨少,“天机”龙头张三爸壮烈战死后,张炭虽留在了“金风细雨楼”但也同时接下了“天机”事务,这次事的事,他说不知道,那就应该是完全不知道了。
张炭吁了一口气:“到底是什么回事?”
戚少商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
事情一说完,张炭虽然还是呆了一会,却很快的抓住了线索:“梁失这个人很早以前就是我们‘天机’的人,何叶……应该是从两年前加入的‘天机’。从楼主说的来看,应该是一女为了何叶来到京师,何叶杀了梁失,而梁失很可能是因为恋人何惜花所以杀了王铎……”
“那为什么何惜花不离开青楼?”戚少商提醒了他。
“也许何惜花是有不能离开青楼的理由!”张炭恍然大悟:“……理由……也许……也许要杀王铎的是何溪花!”
他这一句话顺口就说了出来,但戚少商却是一怔。
“何惜花要杀王铎,她死了,梁失被何叶杀了,何叶现在自首入了狱,杀人偿命而且是被杀的人是朝廷命官,应该不日会被处斩……”
“若不是一女前来劫狱,节外生了这一枝,这事,谁也牵连不了!”张炭顺着自己的联想一口气呵成。
戚少商与他对看,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若是这样,那何惜花为何要杀王铎?何叶又是为何要杀梁失?王高常为何对此事如此紧张,以至张一女一入京师就被他抓住了尾巴?”
张炭呆了半晌,在小厅里转起了圈子,黑色的面皮紧绷绷的:“仇杀……仇杀……王高常……”
他思索了半天,这才对着戚少商无奈的说道:“我只怕要去问问‘天机’的朋友才能给楼主你答案,现下张炭什么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戚少商点点头,嘱咐了一句:“最好快一点,若是另有内情,也好早做准备。还有,你师妹没有什么要紧,只是伤了几处口子,有温大夫在,还没有他治不了的伤。”
张炭一阵感动,恭首答了句“是”,转身去了。

戚少商看着他厚实的背景消失在门外后,他吁了一口气,靠在了那红木的椅子上,放松了自己的身体。
正事一告段落,他就没有办法不去理会自己刚才的领悟了。所以他努力的想要再想一些事给自己找点麻烦,但是却烦躁的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半晌他才对着那黎明的曦光似哭似笑,似悲非悲的一声长叹,浮起淡淡的涩笑。

“这下可好,这下可好!”他喃喃自语,似癫似狂。

他戚少商半身沉浮于江湖,经过不少的大风大浪,他曾经满足于江湖刀尖上的名誉和刺激,曾经拥有过可以一起大声歌唱大口喝酒把命互赠的兄弟,但是他现在却常常对着夜晚那半轮孤寂清冷的月光希望能有一个有饭香、有牵挂、有一张旧床等他回来睡、有女人为他蹉跎时日而无尤怨、有孩子等他回来时叫他:“爹”的家。
他前半生钟情的和几乎能共渡一生的奇女子,他为她笑为他落泪,她为他流血为他拼命,却是在最后离开了他,只留下无法遗忘的情义和说不完的苦涩。
他以为自己的心死了,不想不愿再动情了,却在他寂寞着去享受现在的时候,让他毫无防备的动了心。而且是枉顾了他的希望,枉顾了他的寂寞,枉顾了他的痛苦的动心。

他想要拒绝,他愿意去忘记这个让他头痛的领悟,却发现自己居然做不到。
他安慰自己:我戚少商有着京师第一大帮“金风细雨楼”,有着不少姑娘倾慕的眼光,我还怕自己无法再找到一个让自己动心的人吗?

他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说不服自己。

他可以找到能让他动心的红颜知己,他也可以找到愿意陪着他一身的妻子,却找不到能让他产生这种思念的人。

不只是仰慕,不只是友情,包含着互相信赖、可以赠命的情感,还有一种不自量力的想要去守护着,不让那个人陷入险景的心意。
——不只是友情。

戚少商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却知道这种感情已经绵绵密密的缠上自己。

又是一个忘不掉的感情。

18

晨日光辉,透过窗纸,是带着金色的明亮柔和。
屋内薄明,带着才醒过来的妖娆。

戚少商,又是一声叹息。
他现在双眼雪亮,心里明白。
他又不是初尝情事的少年,可以不懂自己的心事。息大娘的刻骨铭心是真的将那不消不灭的情意铭刻在了他的骨头和心上。那份爱恋时的心动和喜悦他又如何不清楚。
现在的心情有几分是与那时相似,他自也是清楚的要紧。
他捏着自己的手掌。
有些疼。

又是一声叹息。
又是一句——“这下可好!”

杨无邪走进房间。
他先感到一阵心慌,又是一阵萧瑟,更多的是一种寂寞。坐在房间内的戚少商就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悲凉,让整个房间都沉了下来、静了起来。
杨无邪上前:“戚楼主——”
他的声音低沉,刻意带着重音,“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
戚少商回头。
杨无邪垂下眼,从衣袖中拿出已经开启的信函:“是兵部侍郎王高常王府来信。在下担心有诈已经开启。”
戚少商听得这个消息一怔,对杨无邪的行为不以为忤,接过来信来看了,冷笑数声,扔在了一边。
他又恢复成了原来那孤傲的气质。

“军师,你怎么看?”

杨无邪道:“王高常已知楼主便是城北大牢救走张一女人的人,这才发信来此。”
戚少商挑眉冷笑:“他当然知道,就算他没有看到,猜也能猜得出来。”

戚少商说得自负,他也有自负的本钱。
试问这京师中,还有哪一位像他一般独了一只手臂,却使得那惊天的剑法,又能在这些爪牙的眼皮下藏住两个受伤之人的人?

杨无邪点头:“他既然知道是金风细雨楼救人,必然不会善了。他之前既然为此布下杀局,必有重要图谋。”
戚少商剑眉一轩,冷笑:“若无切身要事,他又如何敢如此正大光明与诸葛先生扯破脸皮?”
杨无邪接道:“这是自然,就他的行动来看,他主要是针对张一女而来。必是张一女或是天机掌握了他什么要害把柄,让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戚少商听他的推论又说回把柄一事,皱起了眉:“但张一女却并不知道是何重要事物。我回来之前,还与……铁二爷说了半晌,也未得到答案,只知王铎的死似乎是仇杀。”
杨无邪却质问:“若只是为王铎复仇,王高常又何苦如此大的阵仗?先是欲杀铁手,还不惜派人劫杀张一女?”
戚少商叹道:“这追查原因我已交给张炭,要他尽快从天机带回消息,哪怕是最细末的细节也不能放过……”
杨无邪看着戚少商,这一次声音缓慢,说得极为慎重,语调沉重带着担心:“只怕这一次‘天机’掌握了可以左右王高常生死存亡的把柄,才能令他出此下策。”
戚少商顿了一下,叫了一声“不好”,长身而起。
杨无邪白了脸与戚少商对看一眼,齐口而出:

“张炭只怕有难!”

戚少商暗骂自己一句失策,马上叫人用飞鸽通知张炭要他加倍小心行事,又让象鼻塔的余少方和梁保唐前去接应,这才暂时放了心。
杨无邪这才又道:“若张炭能拿回那王高常的‘死穴’,那便是最好。若是张炭也没有找到任何答案的话,只怕我们得加强防备,若那小人找得机会势必会秋风落叶,不留机会。”
戚少商点点头,沉思了半晌,想起什么的又问:“诸葛先生那边,军师可将此事告知?”
杨无邪叹息一声:“我前去那诸葛先生府上,才得知诸葛先生才被皇帝召入宫中,似乎那狗皇帝怕有人会像对王铎一样对他……此事我又不便对旁人告之,只有无功而返。”
戚少商闻言皱眉而叹:“我原想有诸葛先生在的话,可以为铁二爷和张一女抵挡一下,现在诸葛先生被召入宫中,虽说纸包不住火,但若王高常真想瞒骗,只怕诸葛先生想要知道此事也得等上好些日子。如此一来,小人天下,只怕铁二爷和张一女真要做一阵子的枉法之人。”
杨无邪苦笑,看着戚少商:“楼主,只怕还有你。”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函,“否则那王高常何苦费心给我风雨楼来此一封信?”
“若不是顾忌我金风细雨楼为京师第一大帮派,他又何需如此客气?而且原本奸相就想对付我风雨楼,现在虽然蔡京那边似乎暂时失势,才让他有些束手束脚。只怕他后来逼急了,借了这一个借口,索性干脆连我风雨楼也一并给算了上去!

我是一颗小小的砂石,
        埋在海里千年的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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