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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陵]《携手》

[仲陵]《携手》

《携手》[仲陵]

 

 

 

  长安城近郊临潼县的某个小酒店里,两个面貌丑陋令人不忍多看第二眼的汉子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虽然衣着普通但细看会发现二人实有着远超常人的高挑身材,不过莫名的却无法引起店内任何人的注意,连算不上忙碌的伙计转个头都把两人忘记。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娘的,到底什么时候咱兄弟二人才能以本来面目在长安街上招摇过市。”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粗鲁的抱怨,一口饮下豁了口的破旧杯子中的凉茶。

另一人本来正在抿茶,动作有种不刻意的潇洒,本是经水反复冲泡早已淡而无味的下等茶在他那双和面目截然不符温润如玉的手中都似乎成了顶级香茗,此刻不禁闻言失笑:“什么时候神通广大的寇少帅有兴致把自己跟畜牲相提并论了。不过提归提,切勿把小弟牵扯在内。”

  被称为寇少帅的人放下茶杯转头望向身旁的人:“你小子又来耍我。不过你们方外高人不是信奉众生皆平等,如此猪和人又有何分别,小子愚见,望徐大师指点。”

  怪声怪气刻意拖长语尾的称呼还抱起双手作揖,似模似样。终于二人对视半晌一起嗤笑出声。

 

  在这小铺内笑闹得正是近几年来名震中外的少帅寇仲和徐子陵,不过此时李世民已登基为皇,距那名震青史的玄武门之变已将近一载,“少帅”早成了兄弟间嬉笑的外号。虽然每次唤出都难免回想起当年金戈铁马啸傲沙场的情形,对比如今平淡惬意的生活别有一番情趣感慨。

  当年寇仲携徐子陵及一众家眷离开长安,普脱苦海的他也不急于返回岭南与宋玉致正式完婚,倒是抱着两位娇妻拉着徐子陵和石青璇一起去探访神往已久的江河源头。

  一路上六个人说说笑笑,逗逗小陵仲或是静静聆听石青璇冠绝天下的萧音,何等逍遥自在,寇仲更是时不时夸张造作的大发再世为人的感慨,直到月余前终于算是达成目标。某日晚膳前寇仲突然拉过徐子陵到一边开始“晓以大义”,什么一世人两兄弟,断不可重色轻友,此刻分离在既定要徐子陵再陪他多见识见识。

  说话的时候寇仲紧紧地搂着兄弟的肩膀,似乎怕一松手就是各散东西。徐子陵心中一动暗叹口气:“一世人两兄弟,从小你就知道拿这句话来套我。”

  “知我者莫若陵少也,不过小弟也是觑准它堪比九字真言的效用才一而再再而三反复使用,不看僧面看佛面,哈,这话说得真好。总之你断不能拒绝小弟。”

  即使早知寇仲的性子徐子陵还是禁不住被逗笑:“又有做兄弟这么拿我说笑。真是怕了你了,不知仲少爷想小弟陪您去哪处寻欢,要不要帮您瞒着二位嫂子。”

  知道徐子陵答应了寇仲开心的松手在徐子陵背后狠狠一拍:“哈,什么都不用你小子操心,只要乖乖去给我的青璇嫂子道别辞行即可。当知君子需坐怀不乱,可别临别情浓累的小弟我要在门外挨到天明。”

  徐子陵反手锤了寇仲一记留下句你才是莫要我等飘然回房。

 

  第二日早晨两人安排各自的夫人从水路回家,小陵仲自是随着楚楚返岭南,石青璇继续避世幽谷。临行前石青璇站在船首幽幽的瞟了徐子陵一眼,徐子陵竟忍不住心下忐忑,探过手去一时冲动想和眼前这仙子一起回蜀。石青璇微微旋身刚好离开徐子陵触手可及的位置,秀致的脸上绽开一个俏丽的笑容:“呆子。”

  望着渐行渐远的帆影徐子陵咀嚼着那一句“呆子”的意义,隐隐心惊,又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摸不清这爱妻玲珑的心思。

  茫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搭上自己的肩,徐子陵淡淡的道:“后悔了?”

寇仲把头垫在徐子陵的肩膀上有气无力的道:“致致生气了,一直在船里不出来。”

徐子陵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有拍拍寇仲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你把婚事一会拖两会拖,也亏得玉致嫂子这样的人才忍得了你。放心,过两天回去就没事了。”

  “致致的好我怎会不知道……”

  听到寇仲的回答徐子陵略过不去思考他眉宇间依旧没化开的忧愁。风从大河另一边吹来,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寇仲松开手撂下句走吧,等徐子陵转身人已在一里开外。

 

 

  两人一路上弃官道不走,专挑崇山峻岭罕无人迹的地方而行,纵以二人塞外中原万里奔波的经历还是一次次拜倒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寇仲激动起来会在瀑布下施展“井中八法”,人刀天地合一,得刀而忘刀,激起水花晶莹满天。徐子陵怡然独立崖边,山风拂过他嘴角的微微笑意,仿若天地间最玄妙的真理。

  昨晚到达长安,虽是星月无光,两人携手凭着只此两家别无分号的隔空换气的本事轻松的翻过城墙。落地的时候互相对视,眼内神光闪闪,心知肚明彼此的武功和徐子陵的灵觉都又更上一层楼。

  “他娘的,再这样下去不用几日老子连宁散人,师公和岳父他老人家的联手攻击都不怕了。”因为近一年前跋峰寒在两军之前充分地展示了他足以击败毕玄的武功,所以此刻寇仲直接将这“武尊”掠过不说。

  “照我看你这吹牛的本事却是天下无双了。再这样下去天下还有谁在你少帅眼里。”

  “一世人两兄弟,这‘少帅’也是你不让我做的,现今又动不动拿出来戏耍于我。揭过这事不说,小弟再自命不凡于您陵少面前还是要矮半个头,哈。也不知老跋那小子最近有什么长进。”

  徐子陵也不理寇仲对着自己装腔作势的挤眉弄眼,想起两人除彼此外另一个生死至交淡淡一笑,洒然往附近一个客栈走去。

 

  夜半,遥遥传来更鼓声。

  徐子陵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阴影,身旁是寇仲熟悉又陌生的鼾声。在野外也就罢了,自己究竟多久没有和寇仲如此同塌而眠,此时此刻竟觉的有些不适应。

  其实当年在扬州那破屋里哪个夜晚两人不是相偎取暖,之后初入江湖又有哪次不是相拥而眠。然而渐渐的理想产生分歧连带着经常身隔两地,等到万籁俱寂天下太平转过头都有了娇妻陪侍。废园里遥远的童年和从少年到青年的这短短数年,究竟孰为庄周孰为蝶。

  闭了眼,身边人的气息更强烈的汹涌而来,徐子陵在心里暗暗叹口气。天下人都知道知寇仲者莫若徐子陵,所以他怎不明白寇仲这离别前的最后逍遥所为何由。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跟青璇谈笑时寇仲偶尔瞟来的眼神,他也知道从很久以前起自己听到寇仲在各种女子间周旋就难免心情低落,只是他从来都不去细想,不敢不愿。有些事点破了就是石破天惊,只是寇仲终于不想再坐以待毙但同样的又不能不怕,所以才造就了现在的境况。

  不过徐子陵知道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立场,所以青璇的“呆子”犹在耳边,宋玉致的避而不见如在眼前,但他终是没有拒绝寇仲刚才只要一间房的决定。

  人人都道寇仲的挑战精神跟他的井中月般名满天下,却忘了有寇仲在旁的徐子陵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冒险家。

  “小陵……”

  耳畔传来寇仲不知呓语还是叹息的轻呼声,徐子陵没有回应,只觉得揽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

   

  隔天一早,徐子陵起身扒开搭在自己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四肢,越过睡在外侧的寇仲坐在床脚穿衣。套上鞋子的时候听到身后一阵布料摩擦的嘻嗦声,然后听见寇仲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徐子陵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对方伸懒腰的样子,从小到大也不知看了多少遍。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果然还是有点挤。”寇仲一边活动自己的肩膀一边道。

  徐子陵起身离开床边顺口回句搂着我怎么比得上搂着嫂子,谁知寇仲却不加思索的接口:“不,小陵比较舒服。”说完立时觉得不妥,顿了下又补上半句:“从小习惯了,哈。”

  语闭的时候徐子陵刚好探手触到门板,闻言身形一顿,然后穿门而出。寇仲用手扒乱本就不整齐的头发,心里一阵烦躁,想当初争天下处处受挫好似都没如今这样麻烦。忍不住啐一口,又重重的倒回床上,简易的床板被震得咯吱响。

 

  徐子陵满腹心事的下楼,突然脑海里神光一闪,却又仿似不是什么杀意恶意,心下暗自奇怪。放缓脚步略带错愕的跨进客栈前厅就见一群家丁或小老板样的人齐刷刷对自己鞠躬作揖,“徐公子”“徐大侠”的问候声交杂在一起同时响起,显是在此恭候多时。赶忙束音成线的让楼上的寇仲先走一步,就这不过一息的时间立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徐子陵唰的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无害的人有时候比什么都难应付。

  寇仲本来正赖在床上烦恼,突然接到徐子陵的通知要他直接出城再图联络,心里一惊。以二人现下的功力究竟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徐子陵无暇抽身还着自己先行离开?情急中直冲下楼,一脚踏进大厅立时后悔怎么就没依了徐子陵的嘱咐。

  本来围着徐子陵的众人闻声望去,见到寇仲一脚门内一脚门外呆在门边立马分出一批改往寇仲围去。

  回过神来的寇仲和徐子陵互相打个眼色,趁众人力量分散包围之式紊乱的挡各自展开独门的幻魔身法,一个直冲大门一个退回天井,然后在屋顶汇合联袂往最近的城门奔去。

 

 

  两人来到城门前不由心中叫苦,昨晚轻易越过的城门此刻竟里里外外布满了士兵,光天化日,以寇徐二人的功力也不可能在不伤到对方一分一毫下安然离开,更何况现在两人对于昨晚的入城行动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认为般不为人知保持怀疑。

  迟疑间只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越众而出向两人行来,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苦笑,不得已从屋顶跳下往对方迎去。

  “我开始怀疑这世间除了香小子最了解咱兄弟二人大概就是李小子了。”对于寇仲的感慨一旁的徐子陵不置可否,只是先一步张口招呼对方:“李大哥。”

  原来此将军不是他人正是寇仲和徐子陵少年落魄时结识的第一位大哥,其间虽多有波折但李靖终是对他们多方照顾,两人自也是心知肚明。

  李靖走上前来亲切的拉起两人的手:“小仲,小陵,一场兄弟你们如此过门不入,莫说皇上就是大哥我也不答应。”

  寇仲抽回手笑笑得道:“多年兄弟,李大哥应知我和小陵的性子。这样子也已经做足了,你现在回去我敢担保世民兄不会怪你。”

  李靖正欲再说,突然一个小兵奔上前来说是有事禀报,李靖告个歉跟着小兵行到一旁。

  寇仲闲闲得站在路中间等待,身旁的徐子陵负手而立,目光幽幽,突然心中一动向对面的一间酒楼望去,只见一片衣角在窗边闪没。察觉到徐子陵身躯巨震寇仲低声询问,只听的徐子陵轻叹口气:“没什么……”寇仲顺势往空无一人的窗口看去,心中隐隐抓住些什么东西。

  片刻李靖走了回来,视线先望向徐子陵,顿了下道:“小仲说得没错,那我就不阻着你们的了,两位珍重。”语闭依旧以江湖规矩抱个拳,然后又拍拍二人肩膀,转身去城门交待。

  寇徐二人沉默的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向城外。经过李靖身旁时徐子陵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请转告皇上徐子陵过得很好,望彼此珍重。”

  李靖愣了下再抬眼时已不见了二人的身影。

 

  寇仲随在徐子陵身旁提气奔行,侧目瞧去,徐子陵目光遥遥注视前方,衣袂迎风,发丝飞扬。想起方才的情景竟抑不住心下一阵烦躁,偏又知内中详情徐子陵不会再对他提起半句,纵然彼此心知肚明寇仲纵不得窥全貌至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又奔出数里寇仲一把扯住徐子陵:“陵少不是准备就这么一路飞去找我的青璇嫂子吧。”然后作势四顾:“那小弟估你这一世也抱不得美人。”

  其时他们刚从东们直出,而巴蜀位居长安之南,照此下去确是一世也休想返回石青璇的幽谷。

  徐子陵心知寇仲有意打岔,也不跟他计较,顺着寇仲的语气接到:“不知仲少有何指点?”

  “指点就不敢当,”寇仲习惯性的搂过徐子陵的肩头挨着他:“这长安城咱兄弟俩前前后后来了三趟,算上刚才足足四次,但什么名胜古迹锦绣山水却都是瞧都来不及瞧多一眼,岂非人生一大憾事。”

  拉拉杂杂说了如许徐子陵岂不知他目的究竟为何,轻笑接口:“城关已过,仲少此刻想去哪处巡游,小弟自当奉陪到底。”

  寇仲目的达成也不多话,嬉笑着拍拍徐子陵催他前进,兄弟二人笑闹行过又有哪处不是胜景。

 

  两人沿路随意行走,时不时有几匹健马从道上驰过,虽只是一个擦肩但马上人的视线又如何瞒得过寇徐二人。等到第五拨人经过两人相视一笑,心下已有计较,一个闪身没入路边深草。

  “俗话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咱兄弟这境况正是‘皇帝易躲,小鬼难缠’。”寇仲蹲在草丛里探头感叹。

  徐子陵见他说得不伦不类只感好笑,从怀里取出张面具回寇仲的话:“怪只怪你寇少帅名气太大这才这么多人赶着巴结,小弟也只好陪着你东躲西藏。”

  寇仲闻言达意也取出张鲁妙子特制面具戴上,口中不闲:“莫说得好象都是我累你,徐大侠又何尝不是名满天下。”

  两人矮身在长草里行得一阵再由条小路重回官道,现身时已是两个天下少有的丑汉,再没人愿意多望二人一眼。

  又行一段,果见刚才飞马驰过的人在路边一小茶棚坐齐,彼此都不搭话只注视着来路,却不知所等的人早就到了身边。这么一大群江湖人士或者有些头脸的人物聚集一堂立马让这小小茶棚的气氛变得诡异异常,老板兼伙计的老头战战兢兢上完茶就乖乖溜去棚后空地,心中大苦。

  寇中却是看得玩心大起,徐子陵不及阻止他已快步上前挨到靠着大道的一桌前对着状似领队的人鞠躬哈腰:“小人向大爷请安,不知这么多英雄聚在此处到底有何事发生?”

  领队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坐在旁边的人立马将他挥开:“走开走开,大爷们有事要办哪得空理你。”

  寇仲继续赔笑:“其实小人自小最仰慕英雄,听闻……”故意顿上一顿:“少帅寇仲和徐大侠一会要从此经过,不只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那领队的人才回首看他一眼,见着寇仲此时粗俗不堪的面容又立即嫌恶的移开视线,旁边的人见状接口:“算你也有些门道,不过这里轮不到你的事,有那么远滚那么远。”

  寇仲心下一阵好笑,这可是你说的话,又做个揖走回徐子陵身边,两人再次上路。
 

 

  一直行到临潼县境内寇仲还是心情大好,搞得徐子陵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名震四海曾手握天下半壁江山的少帅也会干出如此无聊的事真不知会做何反应,而也只有他才明白不论世事怎样变迁寇仲本质里依旧是那个在扬州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小混混,心头一阵温暖。

  感慨间就被寇仲扯进路边一间小茶馆,两人拣了最靠内的一张台子坐下,又运功收起全身神气。待得伙计上完茶寇仲环目四顾禁不住发出陈旧的感慨,悠然行走于长安大街不知何时竟成了他和徐子陵联手都办不到的事情,想想,世事奇妙。

 

  两人一番笑闹完毕忽听的旁边一桌的几个人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说话,不过如何避得过寇徐二人的耳目。只听其中一人到:“莫说兄弟不给你们照应,这单生意容易做得紧,只是挖挖坟就能荣华富贵,做与不做你们一句话。”

  另一人悄声接到:“张大哥,你这消息到底准不准?咱们祖祖辈辈在这长大,只知道挖出过土地公,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达官贵人的坟墓,莫说死者为大,得罪了土地公可是更不得了。”听到土地公得名号余下的几个人都吞了吞口水。

  张大哥接道:“我老张何时说过大话,这消息是从我在京城里做丫头的妹妹那里得来的,我敢拍胸脯保证千真万确。大家平时下赌管进窑子生活不容易,我得了消息立马知于你们,至不成大不了空手而归,你们自己掂量吧。”

  余下诸人互相望望终于点头答应,定了时间地点这才散去。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今晚有事做了。

 

  “分头行事,半个时辰后原地会合。”寇仲伸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然后二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于店门外,只余两杯残茶昭示着方才有人在此入座。身法之快,纵使有人见到也只会觉得眼前一花。

  寇仲出得门来趁着四下无人注意闪到一间民居之后,抹下面具恢复本来威武俊朗的容貌,若再配上独家灿若朝阳的微笑着实讨人喜欢,打听消息都事半功倍。

  徐子陵蹑在那张大哥身后,见其在临街沽了酒顺便跟卖酒女调笑两句,轻佻言语里暗透着对今夜之行的迫不及待和势在必得,然后摇摇晃晃转过几个街角进了一家普通而脏乱的民房再无动静。徐子陵隔窗瞧去,那张大哥和衣上床不半晌鼾声渐起,闪身在房里房外探查一番,除了些挖地盗坟的工具再无其他可疑,估计再留下去也一无所获回身返回刚刚的茶馆。

 

  寇仲回来时见徐子陵已经安坐桌边,闲闲一坐都是清逸出尘,禁不住又一阵感慨。自己这兄弟打小做扒手便不似贼,到练的长生决那幽清脱俗之气更是日进千里,论谁见着都觉得徐子陵下一瞬就此羽化登仙都理所当然。

  寇仲压下内心想法翻身在徐子陵身边坐下,取过徐子陵适时为自己添的茶水一口喝干,一抹嘴嬉皮笑脸的开口:“陵少可知小弟这一趟都查到些什么?”

  徐子陵对他如此卖关子早见怪不怪,淡淡的道:“愿闻其祥。”

  “原来这附近埋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传说在这大人物坟墓东边5里许挖出过土地公。”

  “大人物?”

  接到徐子陵疑惑的目光寇仲探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杨坚老儿的师傅,秦始皇赢政!”

  徐子陵身躯一震,俊目里射出粲然神光和寇仲四目相对,隐隐觉得今夜之行将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重大发现。

 

  待寇仲把四处打探得来的消息整理全盘托出后徐子陵也把自己的跟踪结果略略一述,两人都觉得这盗墓一事再无疑点可虑,心思便都转去了那统一六国的始皇帝和县民间代代留传的传说上。奈何手上资料太少,于是二人吃了饭放弃无谓猜想,唯有到的晚间行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在街上溜达一阵寇仲望着天色算算时辰便拖着徐子陵直奔骊山,徐子陵心下了然的跟在他身后。霸柳风雪,骊山晚照,此时霸柳早过风雪更无,寇仲还执意一路东行目的昭然若揭,自是奔着这长安另一大胜景。

 

  论险峻论秀美,骊山都不足以冠绝天下,但也自有一番味道,匹配于这古城长安更是少不了处处透着历史陈痕。寇徐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但随兴之所至也不理会是否有路可走,曲曲折折的从山东行往山西,流连烽火台却不知那正是令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遗臭万年的地方。

  到的西绣岭的晚照亭正赶上日落,只见云霞满天,遍野郁郁葱葱的苍松翠柏浸染赤金霞光,说不得何等绚丽夺目震撼人心。寇仲想起刚才见到的山脚下凸起的丘陵禁不住叹道:“一统天下,号令群雄,始皇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坟头上的土比别人多些。”

  徐子陵知他又在感慨自也不胜唏嘘,放弃天下匡助李世民虽是寇仲自己的决定又如何能毫无遗憾。徐子陵深深注视着展臂迎风的寇仲,看夕阳在他身边镶上一圈金芒内心一阵翻动,宋缺,宣永,虚行之等人的深明大义故是难得,而寇仲更是从来未曾辜负他的期待。

  似乎察觉出徐子陵内心的愧疚,寇仲转身拉住这兄弟的手:“不过少些坟上的花花草草,却得与陵少共见如此美景,天下间还有那么便宜的事。老跋说的对,小陵你永远不会害我。”

  寇仲的目光太真挚热烈,徐子陵下意识的移开视线,突然神色一凛。寇仲顺着徐子陵的目光瞧去,树木山石掩映下的半山里隐隐露出亭台一角,以二人的目力虽是不经心但依然要在这夕阳反射下才勉强察觉,心中疑窦暗生,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往目标奔去。

 

 

  离亭愈近两人心中疑惧更深,一路行来山石阻道草木横生,若非二人均身怀绝世武功怕是寸步难行,而如此地势竟能采石造亭,何止怪哉。

  行到近前,只见那亭古拙肃穆,年深日久饱受风吹雨打却难掩其风华,细看更会发现简单中处处透着精巧细致。而且这亭子比一般的小上一些,但是全亭按一定比例缩小从远处看只会模糊距离感。一望之下,寇仲已是心神震荡更遑论深得鲁妙子建筑学真传的徐子陵。

  寇仲见徐子陵绕亭而行,俊目内神光闪闪,心下一阵好笑,又因对方的欢喜而欢喜。也不搭话,径自走到亭心的石桌上盘膝坐下,面含微笑的看着徐子陵四下欣赏研究。

  谁知刚沾上桌面徐子陵就一眼瞧过来,凭着自幼的默契寇仲心知有异,立即翻身下桌。同一时间徐子陵也一步从亭外抢进亭心,在寇仲身旁站定,盯着桌子却不说话。

  “陵少察觉有何不妥?”

  面对寇仲的询问徐子陵缓缓摇了摇头:“不能说不妥,只是觉得这石桌不简单。”

  “徐妖道既有疑惑那定是有蹊跷,哈,今趟该轮到小弟这鲁大师亲传机关小师来大显身手。不过,说不得还得劳您老哥帮忙。”

  徐子陵对于寇仲的机关学本领在寻杨公宝库时已是早有领教,铭心刻骨,当下也不理他如何大言不惭伸手覆上寇仲背心。一股温热的真气送出,跟寇仲体内冰寒之气汇聚融合,使寇仲对事物的勘查感应能力提升到极限。

  寇仲闭起眼睛,石桌连带地下的机关构造如画面般清晰地展陈在眼前,嘴角挑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轻轻抬起石桌左转三圈又右转半圈再按下。只听一阵咔嚓咔嚓机关转动之声,地面开始微微摇动,突地就在寇徐二人脚下显出一个大洞。两人哪想到有人会在自己脚底下开个洞来摔自己,没有防备下一齐向下坠落。

  徐子陵一惊之下立马恢复冷静,一把扯住寇仲把他向上一抛。寇仲借这一抛之力连忙换气,反手拽着徐子陵往洞口升去,伸手就去抓洞口附近搭造机关的木头。徐子陵刚觉不妥已来不及出声提醒,那木头埋在地底多年,如今突然重见天日立时在短期内度过错失的岁月,此刻被寇仲一碰霎时碎裂湮灭。这下再无可借力两人复又掉落下去。

  无奈下二人只能拍打四面墙壁借掌力缓和下坠之势,奈何洞口的木头被寇仲损毁四周土石少了支撑开始龟裂掉落,此消彼长下已有些细土碎石砸在两人身上。下是万丈深渊,上有巨石临头,进退两难,况且纵使让他们侥幸平安落到地面也逃不过被崩塌的土石活埋的命运。

  心知如此下去绝无幸理,徐子陵停下击打洞壁的动作翻身握住寇仲的一只手,与此同时寇仲的井中月击在洞壁上发出异样的声音,两人瞬间把握到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徐子陵借着交握的手把自己的真气送进寇仲体内。井中月出鞘,狭小的空间内黄芒大胜。
           

  寇仲一刀刀劈向壁面,方圆连方圆,顶上的石头也不断掉落,频率越来越高,两人心急如焚全力催动真气跟老天抢时间。徐子陵把自己的真气转借寇仲的同时还要凭借至上身法竭力防止两人下落。

  厚实的洞壁终于不堪重击渐渐破裂,眼见一个破口就要形成头上发出轰然巨响,洞口终于彻底崩塌,无数石块呼啸着一起坠落,疾风扑面而来,生死一线。徐子陵眼见巨石照着寇仲和自己头顶砸落,要拨开已是力所不及,何况拨得了一块拨不了一片,情急下将没有分给寇仲的真气全部聚在背部暗捏不动根本印,合身将寇仲护在身下。

  巨石及体的同时洞壁破裂,寇仲带着徐子陵急往前一跃穿洞而出。来不及欢喜急忙返身把徐子陵搂进怀里,从刚才波及到自己的震动他已了解到徐子陵所受的冲击,而破洞而入时徐子陵已是一口鲜血全部喷在他的颈子里。

  寇仲抓紧徐子陵的手全力催动真气帮徐子陵疗伤,半晌后徐子陵又是一口淤血喷出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寇仲这才放缓注入徐子陵体内的真气开始让徐子陵以自己的真气为主导进一步疗伤。

  又过得不知多长时间,徐子陵缓缓睁开双目,已是气血平稳,体内的伤势在两人携力下好了大半。转头想对寇仲微微一笑告诉他自己没事,即使凭借两人同源而异的真气对方早就了解,谁知对上的竟是寇仲含泪的眼,这才发现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小陵你……”寇仲满腔震动的话哽在喉咙却见徐子陵微微撇过头刚好避开自己的视线,心中一痛,抽手抹干眼泪:“我去看看路。”

  语闭拾起放在一旁的夜明珠,转身向刚才制造出来的逃生破洞走去。徐子陵盯着地上另一颗遗留下来的夜明珠,目光闪了又闪。这夜明珠本来两人一人一颗,后来被寇仲讨去送给二位夫人做定情信物,现如今……徐子陵闭了眼收捏心神,转瞬进入井中月的境界,体内长生真气流转内外伤势持续恢复。
 

 

  察觉到寇仲返回身边,徐子陵睁眼向对方投以询问的视线,寇仲一边象征性的拍拍衣上的灰土一边微微摇头:“想原路返回是绝不可能了,这里现在重又被封闭住,刚刚破开注入的空气也终有耗完的时候。”

  语闭两人环目在狭小空间里打量一番,在相反的两个方向夜明珠青白的光幽幽的各映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明知无从探查两人也不多话,各自坐下默运神功,趁着空气充足的时候养精蓄锐以便应付即将面对的未知的一切。

  运功告一段落寇仲忍不住抬眼察看徐子陵的情况,只见徐子陵闭目冥神,神色淡然圣洁,唇角不自觉得微笑蕴含一种说不出的玄妙之感。双手随意翻动,宛若莲花开合,正是完全不流于行迹的九子真言至高至玄的境界。

  那将佛门最高的经典实体化的双手温润如玉,晶莹如玉,端的完美无瑕。看得寇仲一阵心荡神驰,忙闭目收捏心神,然而思绪依旧不听使唤的在徐子陵身上打转。仿若刚才,这兄弟已经为他流过多少鲜血受过多少伤痛?

  武功不济四处逃命时如此,待得他大业将成手握千军万马一念牵动江山四海时亦如此,甚至尤胜从前。荥阳沈府中被杨虚彦一剑坠楼,洛阳城冒充王世充差点假戏真做,联手迎击伏难陀的重伤昏迷,在李世民完美包围下武功全失……知道的不知道,遇见的没遇见的究竟还有多少还要有多少!

  寇仲本是至情至性的人,如此绝境里眼看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再次为自己受伤吐血,不自觉的回忆起过去种种心中一痛差点又掉下泪来。

  一直处于井中月境界徐子陵猛然感受到寇仲隐隐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本来通明的气息也是一乱,两人一起睁开眼来。目光交接寇仲率先站起身:“陵少若有了力气咱们便行吧,又要你徐妖道大发神威了,是生是死就搏他娘的这一铺。”

  徐子陵原地立起抛开疑虑精神再次进入井中月境界,寇仲适时的握住他的手将两人的真气融合,片刻后徐子陵睁眼举步向右方的洞口走去,寇仲紧随其后钻身而入。

 

  普进入时,那洞道低矮狭窄四壁凹凸不平,寇徐二人本就比常人长得高挑,如此只得弯腰低头,行的颇为不舒服。转过几个弯后终于摸到出口,徐子陵探头一看不觉诧异。原来这所谓出口之外连接的是另一条洞道,但奇怪的不是这点,而是这洞口竟是开在新洞道顶部。两人先后跳出,再抬眼看去,自己刚刚穿出的洞口隐蔽非常,两人明知确切位置都感不易发觉。对视一眼,心知如此设计必有深意,一时却参祥不透。

  其实他们不知那秦始皇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历经三十七年始建成这个庞大的陵墓,此后更是把工匠悉数活埋其内,那狭窄洞道正是当时的人为求自保而偷偷挖掘的救命之道。只是挖掘的人有没有借此逃出升天现在早已无从查证,而千百年后到确确实实救了寇仲和徐子陵一命。

  两人再察看这新洞道,比先前那条不知宽敞几倍,两人并肩而行也是绰绰有余,四壁明显经过人工处理。知道如今才算是踏上正途了两人不仅信心倍增,求生意念更浓。

 

  然而这条路却并非好走,不肖几步两人就头痛的发现这看似普通的洞道内原是机关重重,两人不小心触动的第三个机关就是随着轰隆巨响在身前百余步处猛然降下的巨大石门。

  机关咔咔启动,寇仲心道不好,一掌把徐子陵推前数丈然后提气轻身握住徐子陵回伸过来的手,两人足不点地的于间不容发的时机掠过巨石之下。

  身形未稳就听巨石落地发出轰然巨响,激起一片烟尘,而门后更隐隐传来土石坍塌之声,四面随声震动良久方息,饶是这地道四壁修的坚固异常也将二人闹得个灰头土脸。眼睁睁的看着退路被封死寇仲无奈的走上前去拍了拍石面,沉闷的响声预示了这障碍的不可撼动。寇徐二人不禁相顾咋舌,隔着如此厚实的石壁响动已是令人心惊胆战,不用细想也可推断门后洞道塌毁的情形将是何等惊心动魄。同时暗叫侥幸,若非有两人的奇异身法和同源的长生真气即使换两个跟他们功力相仿的人恐也难以逃过被活埋地底的命运。思及此,一向以生死谈笑为众人敬仰的寇仲和徐子陵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注一:民间曾传说秦陵地宫在骊山里,骊山和秦陵之间还有一条地下通道,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地下通道里就过阴兵,人欢马叫,非常热闹。据悉,考古学家根据这个传说曾做过很多考察,但却一直找不到这个传说中的地下通道,于是在此就直接让它塌掉。)

  “这下连后悔的机会也没了,唯有一条道走到底。”

  虽然口中这么说着寇仲到并非真得多么沮丧,先不说这世间本就没人比他更相信徐子陵的灵觉,何况自打进入窄洞后这地宫到处充斥着的只有积储多年的秽气和另一种气体,两人虽不知道那神秘气体的来历但亦感到剧毒非常,即使二人身怀长生决奇功懂得内天呼吸并百毒不侵,再配上生转死死复生的不死印法也不见得能坚持多久,等到发现此路不通再转首去探索另一边没走的道路根本不可能。(注二: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地宫内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所以该处的“神秘气体”就是挥发后的汞。)

  象征性的抱怨完两人继续向前摸索,行得更加小心翼翼。好在大部分机关年久失修早就失去了本身的作用而两人又有探寻杨公宝库的经验在先,凭着寇仲一知半解的机关学加上徐子陵独步天下的灵觉,有惊无险的一路闯关。
 

 

  两人一路摸索,那通道一个弯接一个弯,大同小异,转着转着就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身处这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地底时间观念和方向感都被消磨殆尽,两人唯一的希望就是今夜本来的目的。找到那传说中的前朝贵族陵墓然后等待跟盗墓者们来个“里应外合”,而此时此刻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徐子陵的灵觉。独步天下,从未失手的灵觉,只是,现如今呢……

  寇仲和徐子陵一人拿着一颗夜明珠在丈许的距离内逐寸逐寸的探查,运足目力不放过任何细节。刚刚他们转过不知道第多少个弯后无奈的发现那仿似不断重复原以为无穷无尽的通道就那么突然得到了尽头,两人面对着厚实的墙壁都愣了愣,然后默契的掉头一人负责一边开始寻找活壁或其他机关。

 

  来来回回翻查了三遍都毫无收获,寇仲一拳捶在墙上然后放弃般的挨着墙坐倒,看着徐子陵依旧在努力的身影心下禁不住泛起一阵默然的愧疚。

  “陵少……”

  “仲少!”徐子陵哪能猜不到寇仲的心思抢先截住了对方的话头。

  “……对不起……”徐子陵低声断喝激的寇仲浑身一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和徐子陵之间何时需要那么没意思的说话。猛地一运劲弹起身仰天长笑,声音向四面延展开去,在狭小的空间里隆隆的回荡:“好!如果这是命运,那老天确实待我不薄了,从头至尾有小陵你陪着我。”

  徐子陵转过身迎上寇仲炙热的眼神,暗自握了下拳缓缓的向寇仲走去,蹲下身子把手搭在寇仲的手上微微一笑:“如果老天真要我们兄弟折在这,我,认了。”

  寇仲闻言心中一阵狂喜,反手攒紧徐子陵的手正准备发话,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阵异样,转头向通道尽头的墙壁望去。

  “你也感觉到了?”

  寇仲点了点头:“明明觉得身处千军万马之中偏又不觉得身陷重围……这感觉真他娘的奇怪。”

  两人一边一个在墙根站好举掌贴上墙壁,徐子陵缓缓得道:“要解除这疑惑只有到这墙后面看看了。”

  两人同时发力,墙壁缓缓移动,渐渐两边都露出足够一人出入的缝隙。寇仲忍不住笑骂:“他奶奶的,枉费咱们中原双龙没头苍蝇般的到处敲敲打打,这秦始皇老儿竟然只考较人蛮力。”

  “这就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这条自封的龙还不是要乖乖上当。”徐子陵习惯性的接了寇仲的话闪身进入墙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黑压压的人影整齐而密集的排列在眼前,披盔戴甲整装待发,气氛静谧而紧迫。从另一边闪进的寇仲看到这情形也是一呆,然后几乎是下意识跳到徐子陵身边站定,转身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借着夜明珠的光仔细瞧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庞大的军队却是一个个真人大小人偶。只是做得惟妙惟肖,从发丝到肤色都可以假乱真,在这黑暗的境况下连寇徐二人都不能立时分辨。更难得是每一具人偶竟都像拥有灵魂般,几千个这么排在一起,庄严肃穆,隐隐透着通天的气势。

  寇仲呆立半晌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般的嘟囔着:“我他娘的今天才算是真正佩服上嬴政老儿了。我的陵少爷,你说就这么拉出去和李小子的黑甲精骑谁更厉害?”

  “仲少爷别再发你的春秋大梦了。”徐子陵走上前对这人偶仔细打量,然后垂下眼睛:“可惜鲁大师见不到这样的巧夺天工……”

  寇仲闻言回想起在飞马牧场那短暂而充实甚至新奇的日子和那慈祥和蔼道骨仙风的前辈高人也禁不住一阵感慨。两人情不自禁在人偶的队列里穿梭,愕然的发现如许多的人偶竟没一个重样,越看越奇,越看越入迷。寇仲和徐子陵本就是可以在生活中随处发现至善至美之物的人,更何况面对的是这本就足以蛊惑人心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后来还是寇仲先反应过来,不忍打搅徐子陵的兴致便一个人开始在坑道里察看,果不其然发现了一处明显不同于四周环境的洞穴。那洞穴从坑道的顶部延伸下来,显是后人挖掘。寇仲大喜的招呼徐子陵,两个人再仔细研究一番。

  “看来确实有人准备在此落葬,不过估计挖出这下面的人偶,震惊之下放弃了。可惜了那张大哥,注定空手而回。”

  “陵少此言差矣。”寇仲正把耳朵贴在墙上探听顶上的动静,嬉笑着接口:“他们是注定要挖出我们这中原双龙,怎算空手而回,哈。”

  徐子陵笑笑摇头没再搭话,趴在寇仲对面的墙上也把耳朵贴了上去,渐渐得听得到越行越近的脚步声。
 

 

  寇仲暗自分辨,来人大约七八个,步履算得稳健但明显不谙武功,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早间的那些人后才算真正放下心来,欢喜得就去拉徐子陵的手。谁知一拉却拉了个空,一扭头看见徐子陵伏在对面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寇仲心里突的一跳,张口唤道:“小陵!”

  徐子陵又听了听地面上的动静才轻轻的道:“我想起青璇的箫声了。出来这么久,一会出去就,散了吧……”

  话音刚落寇仲就觉得一把火从心底腾上来,伸手攥住徐子陵,两个人同时一愣,抬眼都看得到对方眼里掩都掩不住的惊愕。怎能不惊愕,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他们都没想过有天会对对方动了真怒,徐子陵没想过,寇仲也没想过。心底霎时窜过一道麻痹而尖锐的痛,蓦得就泄了气。

  寇仲苦笑下张了张口,他想说,小陵你刚说,你认了,你,认了。可还没等他整理好心情徐子陵已经先开了口,语气是从没有过的平淡无波,只是听到寇仲耳中却何止波澜壮阔:“仲少,玉致和楚楚还在岭南等你,还有陵仲。我,亦不能负了青璇……”

  寇仲抬眼看到的是徐子陵避往一旁的眼神,那轻轻的话语仿若滚油泼在刚才没有发泄出来的怒火上,“轰”的一声烈焰熊熊爆起直冲上脑,霎那间焚毁所有神经,烧红了寇仲的眼:“不能负了青璇,你就能负了我,负了你自己!”怒极反笑,却是冰冷刺骨,针扎样的入心入肺:“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入赘冰窖’,徐子陵,你的话比‘长生决’还管用。”

  那“徐子陵”三字清晰而平淡从寇仲嘴里吐出,到徐子陵却如遭雷轰,炸得耳朵里“嗡嗡”生响,什么都乱了。全身真气突然失了控制四处乱窜,来不及忍住一张口“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喷溅而出的红色唤醒了寇仲狂热的神智,通过交握的手可以感觉到徐子陵体内此刻脱缰野马般四处奔涌流窜的真气,寇仲那还顾得上生气赶忙把徐子陵放倒在地上坐好,助他调理。弯腰的时候正好对上徐子陵眼睛,那目光中除了愧疚心痛甚至……还有一丝哀求。霎那间除了心底里的痛楚什么愤怒不甘怨气冲天都灰飞烟灭消散无踪。那是徐子陵,温文随和同时比任何人都高傲的徐子陵,从来没有向的任何人低过头的徐子陵,任何人,包括他寇仲在内。

  寇仲感受着徐子陵体内渐渐平复下来的气流:“陵少不是说上辈子欠我的么,那,就当我这辈子还给你。”
       
咧出一个笑容:“如果一直出不去你说多好……”

  有气无力的话语混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印在徐子陵眼里又生生戳进心里,血肉淋漓,免力的张开口却被寇仲一把截住:“陵少莫开口。”

  寇仲探手取过徐子陵手里的夜明珠和自己的那颗一起放在手心里捧到徐子陵眼前:“陵少知道送她们走那天楚楚帮致致带了什么话给我么?”也不待徐子陵回答继续道:“她把这两颗夜明珠给我说致致说‘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也许是时候物归原主了’,而她也这么想……”然后抬头和徐子陵的目光交接一起,同样复杂的感情在两人的眼中不断闪现。

  沉默半晌徐子陵悠悠的开口:“仲少还记得那十年之约吗?也许可以让我们尽尽最低限的义务……”

  寇仲浑身震了震,骂道:“早说你小子比我还狡猾……”眼里却盈起止不住的欢喜,抬手抹了抹徐子陵嘴角未干的血迹反手舔进嘴里:“陵少一开口小弟我有哪次不答允。但是你记住,从此刻起咱俩就真的血肉相融了!”

 

  头顶传来的响动越来越大,土石“噗嗦嗦”得掉下来,眼见重见天日在望寇仲突地凑近身对着徐子陵长吁短叹。

  “仲少又有何想法?”

  寇仲就等着徐子陵开口问他,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眼见咱俩这殉情大计就要让人破坏,我却还没听过你叫声‘仲郎’。”

  “去你的,真当我是你的妞啊。”徐子陵顺口笑骂着顶回去,才发现这对话那么的似曾相识,两人的思绪一起飞回那段初进洛阳的日子,心内一时五味陈杂感慨万分。

 

  当刻意压低的人声直接传进这本来封闭地底,寇仲转身一把抽出井中月朝头顶斩去,劲气到处土石飞散,两人一跃从地底窜出,只见那些盗墓的人齐齐倒抽口凉气。寇仲也不拍打身上头顶的泥土压低嗓子喝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打搅大爷们的休息!”

  诡异的宁静中也不知谁怪叫一声,仿若被点了穴的众汉扔了工具一声发喊一起转头连滚带爬的四散奔去,哀号声久久不息。

  确定人都跑远了寇仲和徐子陵再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止住笑意,把地上又重新填平。完了两人对着秦皇陵的方向拜了拜,寇仲口中还念念有词:“嬴老儿啊嬴老儿,你的大恩大德小子磨齿难忘,怎么都不会叫那些乱七八糟的来打搅您这大媒人的安息的。”

  徐子陵闻言喷笑出来,但看着寇仲在星光下认真虔诚的模样心底又同时泛起淡淡的哀愁。

 

  两人一直静坐到东方泛白,心知肚明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刻,徐子陵狠狠心起身欲走就突然陷进一个厚实的怀抱,身周都是熟悉的温度,听寇仲在耳边低低的说:“让我抱一会,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趟以兄弟的身份抱你。”

  两个人在初生朝阳里紧紧相拥,然后一起吐出一句:“保重。”一起松手一起转身一起越走越远……

  不用回头,我知道你在哪里等我。
 

尾声

 

  情之一字
       
所以维持世界

  才之一字
       
所以粉饰乾坤

  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携手
       
为圆满

 

  贞观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