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俊才从不认为自己只是个简单的武夫。
耶律家家教也是极严，子女皆是文武双全，耶律俊才身为辽国的兵马大元帅，也不是只会打架杀人就可以的。虽然不像老三文才呢样嗜文轻武连穿着打扮都学着宋土那些穷酸书生，对于琴棋书画其实也都精通得很。
但在辽国那么个粗犷的地方，谈喝酒骑马摔交的人不少，讲琴棋书画儒释道的却寥寥可数。自家那个三弟夸夸其谈颇为罗嗦不愿去找他，宋国历来的和谈使也都是唯唯诺诺一副欠抽的样子，便总也没能提起兴致谈那些与他形象极不符的文雅东西。
但公孙策似乎……很特别，非常特别。
未见面之前，便对这个颇有些传奇性的布衣和谈使极有兴趣。由于他大哥和包拯的关系，本来对这位包拯的至交还有些许敌意，却在见面后完全消散，且越发添了疑惑。
第一眼见他，外表清爽干净，弱质纤瘦恭敬浅笑掩不住傲傲风骨。
看他风韵笑貌，应是惯于流连花丛的世家公子。但举手间抹掉辽军锋芒，言谈中退却5000大军，这份胆识魄力学识，又怎是寻常世家子弟能有的。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又得了些成就，本该志得以满即使不是洋洋得意也该有个意气风发的样貌，又有谁如他这般，眉宇间蕴了深深愁绪，浓得化不开？
于是愈加疑惑。
然而疑惑归疑惑，好奇归好奇，既然在敌对立场上，争斗之外便不应再有交集，除非出现什么意外……
萧军死的时候，耶律俊才其实没有多少悲痛。平日里早看那老头不大顺眼，他死了自己乐得个舒心。不过辽主那边要费事交代，那么言辞冷厉吓得众宋官蝼蚁叩头也不过是工作需要而已。
所以上午处理完一众事务，午后便到了那清幽的溪边散心。
溪水清澈阳光明丽，小溪里几条游鱼肥美诱人。看着看着不禁起了童心，望见四下无人，脱了靴子就踩下水亲自捉了几条鱼上来。取随身短刃，三下五除二开膛破肚，从里到外洗个干净，削了树枝穿上，撮一堆枯枝干草点起火来烤鱼。
想当年，少年时也经常在练武学习期间偷溜出去，和三五个伙伴弄来野味烧了烤了打打牙祭。因此这烤生鲜野味的手艺也是极熟练。
鱼将熟时，香气四溢。忙乱中感到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存在，猛一抬头看去——
那一袭淡色身影，正立在几步开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直直挺立的身躯却是清癯傲然，带着一丝如兰的素雅。
一阵风过，吹得长长发丝飘摆，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晕出辉光，鎏金般的色泽。那一瞬间的风骨，仿如谪仙。
呆怔了下，然后想也不想便打了招呼。“公孙的爱人如何来了这里？”
端正秀雅容颜微微侧过来，耶律便清晰见得那弧度温和的眉轻轻皱了起来。“心烦，随便走走。”
面上不禁自然流露出笑意，虽于公孙策对立，但个人而言，他并不讨厌这翩翩公子。“既来之则安之。此地水甜，鱼肉肥美，公孙大人何不一试？”隐约的，有些害怕他的拒绝。
看到火堆中插着的烤鱼，眉头竟舒展开了，那表情温和雅致得无以言说。
不过日后耶律俊才与人信誓旦旦打赌时却说那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公孙策笑了，淡笑，如轻风拂柳，雁过无痕。
神态虽然缓和，却还是轻轻摇头。“多谢元帅美意。你我各有公务在身，下官还是……”
“哎，何来那许多麻烦。”见他有推拒的意思，不知何由心中腾起股烦躁，颇不耐地打断温和有礼略带沙哑的语声，站起来近乎粗鲁地抓住他衣袖。“现在又不是在忙公事，休息时间嘛。来，这鱼烤得正好，公孙大人，还请品评下本帅的手艺。”言罢扯着那谪仙似的优雅人物坐下来，不由分说塞了条烤鱼在他手中，丝毫不在意满地的杂草土痕染了那袭素白。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着身旁已迫不及待吹着烤鱼的狂放武将，不由好笑地挑了下眉。静默了会，终于长叹一声，释然地抬起另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想尚冒着热气的鱼。
猝不及防地，手腕被握住了。刀痕纵横筋络浮凸的手，力道竟把握得刚好，没捏痛他分毫。茫然望想魁梧的将军，那貌似粗野的人竟低声提醒道：“小心烫。”
心下突然一阵轻松。“谢谢。”淡淡一笑，挑起百千优雅温润，如兰馨香。
那日下午，竟真的是抛开一切轻松闲谈，讲诗，说画，聊音律，谈书法，深合耶律的心意。
后来便时时怀念那时的畅快淋漓。
怎样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找到想法与他如此契合之人。讲天文地理，说治民用兵，竟都不谋而合得惊人。更想不到那人会是大宋的和谈使。
一个如兰馨雅的男子。
本是默默而温和的人，那仪态风姿清心傲骨偏就令人移不开目光。不知别人做何想法，他耶律俊才，可是真真正正被这人迷住了。
后来几日里，公孙策也闲走到溪边过几次，俱都遇上那辽国的兵马大元帅迎着午后艳烈的阳光洗马，剽勇姿态直令人联想到大漠的猎猎罡风长河落日，豪情壮阔。
不禁也疑惑了这辽国元帅如何竟有一副儿女心肠，粗中带细周严爽利，干脆而不武断博学而不炫耀，粗豪外表下那内心竟出奇地简单纯善。
还真是个……蛮可爱的人。
于是见到后也不再拘礼，自然畅聊开来，午后的相聚长谈总是持续到夕阳西沉。
可惜，好景终究是不长。
很快耶律发现对公孙策的感情已不是一点半点，那是着迷，是爱恋，是疯狂，是倾尽所有满心满意只有他。吃饭想他音容笑貌，走路思他清气如兰，白日里见他长身玉立在那里便再看不见别的，入夜一合眼想起的就是那双沉静淡然的眼，清透目光似水流过心里每处每隙。
这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啊。
不日后公孙策派展昭来联系他时，他便死活不答应那请求。任展昭如何威胁都只是那一句：“叫公孙策自己来和我说。”
展昭无奈，只得回去亲自将公孙策护送来。
眼见展昭被打发走，公孙策看着逐渐成熟的孩子背影尚在发愣，身子即刻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结实充满弹性的肌肉，稍高的体温，以及略带上些许汗味和马味的气息。仰头看向贴近直压下来的大脸，果然是耶律俊才。
为何这么激动，为何这么……暧昧？略感尴尬地红了脸，素洁面容上端地浮起难得一见的魅艳晕红。
“耶律元帅，你这是……”
试图拜托这尴尬境地，不想不仅没能挣开，腰反被紧紧扣住，整个人都几乎要被他嵌入怀里一样，紧拥不放。遂放弃挣扎，安静地伏在他胸前，无由地竟感到安心。
“公孙策……”头顶上响起低沉粗重的喘息，分明地感受到那人胸膛剧烈的起伏。“我喜欢你！”
哑然。怎样才算得喜欢，自己许多年都没能弄清不敢诉说，他如何就这么轻易地喊出来？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敢说……喜欢？”
“管它那是不是喜欢，反正我现在心里都是你，我想要你！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就是这样……怎么想就怎么说而已。”粗哑嗓音愈加低沉，坚定有力不容动摇。
“耶律……”不禁有些动容了。虽然太过直白卤莽，但就那个男人而盐这确是真心。本来已不讨厌他，如今更多了留恋，虽辨不清那是否就是喜欢，但隐约觉得在这粗豪男子面前，可以放任自己完全敞开心胸。那份纯真爽快豪气冲天总是能感染到身边的人，那种轻松快意无牵无挂，正是他公孙策长久以来寻之不得的东西。若就此应了他……可是……
“对不起，我无法回应你。”声如蚊呐，却一字一字重槌般敲下。
是了，那是憧憬，羡慕，依赖，，却不是爱，无法回应那份喜欢，爱恋终究无果，注定没有结局的恋情，不若及早斩断。
“没关系，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铁钳似的怀抱又紧了几分，滚烫的气息喷在耳际令人心焦意乱。“跟我回大辽去，或者我陪你留在宋土，我会一心对你好的，直到你喜欢上我为止！”
被耶律胡闹似地搅得面红耳赤，半晌都还愣着说不出话来，直到剧烈起伏的胸口平缓下来。“不可能了。对不起，我……不会答应你的。”淡色的唇挑起丝酸涩笑意，低垂的眼睫遮住形眸闪烁，颊上未退的浅浅红晕更添凄艳。轻轻甩脱逐渐无力松开的手臂，就以这表情退了开去。嘴唇翕动，最后还是以苦笑做结。
“公孙策，我不懂你的意思。不过我已经没有希望了对吗？”深深痴迷于那冰冷凄艳笑意，强忍心痛，锁住浓眉，艰难地保持心绪平定。
浅浅点头。“耶律元帅的情谊，公孙策定会铭记终生。但此生……是无以为报了。”
“此生？没有希望了啊。”苦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苦涩漫溢成潮水席卷。
见他如此表情，心也跟着抽痛起来。果然，还是有那么一些……有那么一些，在乎他的。“抱歉……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重视的朋友。虽然时日不多，但公孙策以为，情长情短不应以时间而论……”一开口，语声中的冷淡释然连自己都被骇到了。怎么可能这么淡然透彻地说出这种话来……
“我明白了。”突然温柔一笑。“好了，回去吧，我不难为你了。”
“耶律……”
“不用多说什么了。你心已死，我没自信能让他复活。解铃还需系铃人，祝你……如愿以偿，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挥说手，径自转身踱着步子离去。末了不忘补上一句：“那案子，我会帮你的。放心吧。”
定定看着那洒脱走远的背影，不觉间视线已模糊，一句“谢谢”硬是堵在腹中，千绕百转，再也说不出口。
草原荒漠上的鹰是自由的，无牵无挂翱翔天际，它本性如此，它就该过这样的生活，昨天过去了，一切都是新的。被囚禁在笼中的鹰，饲喂得再好也活不长久。
岭南的青竹是挺拔高傲的，但却被禁锢在大地上，盘盘绕饶交错屈曲的根枝拖着它，它也本该这样活着，飞翔只是个无法企及的梦。离了大地离了根须，它只有死。
世界上有一种爱是只能仰慕牵挂思念却不能在一起的。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偶然相聚胜过长相厮守。
最后分开的时候，谁都没多说什么。
看见耶律释然的灿烂的笑，公孙策也笑了。
“有时间带你的朋友一起来大辽吧，我亲手做烤全羊招待你们！哈哈——后会有期！”仰天狂笑，眼角隐约的泪光只有公孙策看得到。他眼角的泪，他心里的泪。
难得爱上了，却注定没有结局。
一念成空。
走的时候，双喜镇清澈的溪水里已见不到游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