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彼川(上)
那天夜里,孟星魂站在一间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屋子里---会这么说是因为屋子干净的一尘不染,摆设简单,但该有的绝对都有,而且每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人来到这么一个地方,就好像回到家一样…
家?
孟星魂只愣了一下便回过神,领他进来的屋主在烛光下露出微笑,柔软的令人迷惑。这个一人之下、本领高超的年轻高手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念头,不过事实上,孟星魂确实没有继续深想的意思。他们聊着聊着,律香川突然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孟星魂毫不犹豫的说好,但我不吃甜的。律香川还是那个不变的微笑,然后转身踏进厨房为他炒饭,最简单的蛋炒饭。
蛋炒饭这道料理说来简单,不过就和蛋花汤一样,越简单往往越难做的好。如果想测测一个厨师手底下有多少功夫,就看他会不会炒饭,道理倒也简单明了。孟星魂站在律香川背后,看着那双时而优柔、时而有力的手利落地在锅碗瓢盆间打转,让他不禁觉得这个人不在江湖打滚,去做个厨子应该也不坏。人啊,总会有几件擅长的事。注意到孟星魂带着赞赏意味的目光,律香川回话的语气有着高手应有的谦逊风度,眼中却含着几分掩不去的得意。孟星魂发现这是律香川令人想亲近的一个部分︰一个优秀但非完美无缺的高手,你会尊敬他、想追随他,因为他绝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孟星魂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不交律香川这个朋友,也正因如此,他再次深刻感觉到自己肩负任务的艰巨。
饭炒好了,他们又回到亮着微弱光芒的桌前。孟星魂吞咽着卖相味道均佳的炒饭,吃相不怎么好,不过很专心;律香川坐在他身边,坐的笔直,目光静静停在轻微跳动着的一点火焰。火里当然没有什么,只是一个高手需要专注而非松懈,他们不忘随时紧咬一个目标,就和野兽无时无刻戒备着的理由相同︰要为了自己的生命搏斗。
碗底很快空了,虽然孟星魂并没有吃的很饱。他习惯不完全填饱肚子,大概因为大半童年老是在饥饿中游荡,少有吃饱机会;长大了,又杀了太多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人,这些人当中居然有不少高手。孟星魂一直认为,懂武功的人不能忘记自己会武,忘记自己是谁,否则就容易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百姓一样轻易被杀,死的既冤枉又莫名其妙。孟星魂现在的身分是个前来投奔老伯,名叫秦中亭的人,但他并没有放下身为杀手的孟星魂的意志。律香川是老伯身边的得力助手,现在却扮演着称职的主人角色,他盯着律香川轻手轻脚收拾碗筷的动作,再看看这间整齐清洁的屋子,突然好奇起来---只是一点点不妨碍任务的好奇︰律香川是否也曾这样凝视着自己的妻子,这样被服侍着?
孟星魂的好奇不是没有理由,这间屋子、屋子里的人、甚至人炒的蛋炒饭,都那样合他的心意,甚至让他联想到一个从未跃入脑海的名词。孟星魂慢慢警戒了起来,眼前看似平静的理所当然的一切也慢慢绞紧了他的意志,就像一根越绷越紧的线,到了极限自然要断。
律香川单薄的身影回到桌前,烛光下眉目安然的侧脸异样的苍白,没什么血色,和小何白皙却仍健康的肤色截然不同。律香川的左手捏着一块抹布,右手突然微微一抬,孟星魂在那同时下意识不露痕迹的一让,但那只手只是落在桌面,一粒粒拈起落在上头的饭粒,再一粒粒放进自己口中。
「别浪费。」
「…嗯。」
孟星魂应了一声,一口唾液不自觉随着咽进了喉咙,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吞了下去。律香川停在原处没有动,左臂慢慢垂落了下来,停在桌面的右手被他握在掌中,腕骨棱角分明但很细,化开一片冰凉的触感。世上竟有比女人还冷底的男人,孟星魂想,接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无礼、踰矩、甚至挑衅…
「倦了吗?」
律香川还是微笑。
他点头,点的有些迟疑。律香川的呼吸仍然十分稳定,手腕的筋骨肌肉在他掌控下平缓松开,孟星魂猜想自己若是猝不及防发难,十之八九会一击成功,问题是他为何要冒这个险?为了老伯是他的目标,而目标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此时在他掌控中却毫无防备?这么做,可不可行?值不值得?
律香川在孟星魂慢慢收回掌握后转过身,拿起烛台,示意他跟过来。他们一前一后的步伐在明灭的烛光中前进,最后停在一扇门前,看来再普通不过的门。打开这扇门,里头有任何你可能想要的女人。律香川的话让孟星魂吓了一跳,他难掩惊慌地看着和善微笑着的律香川,像个老实头般吶吶的说他没这个意思。
「你不需要推辞。里头的女人数量虽然不多,但天底下要找到另一群更好的却也不容易,和要找到第二个秦中亭一样不容易。」
孟星魂一手按在门扉上,看着眼前的人。律香川浑身上下仍没有一丝令人不快的气息,让他难以分辨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一个成功的主人当然能使客人宾至如归,不知何处是他乡,所以一个好客人也应当接受主人的好意。孟星魂猜想律香川是这么希望的,不论居心如何。他很清楚,毕竟戏台搭了,观众到了,戏子如何能不开演?
但孟星魂并非戏子,而是潜入的杀手。
铜制烛台筐啷一声跌落的同时,律香川的背脊因为孟星魂突如其来的动作不得不抵上墙壁。他在瞬间被黑暗笼罩的空间中贴上与预期中同样欠缺温度的唇,舌尖倒还是温热柔软的,口中每一吋肌肉居然都能尝到轻微的酒味。孟星魂吻的更深了一些,律香川的唇渐渐染上他的热度,但那双手还是很冷,挡在他们贴近的胸口中间,徒劳无功地试图保留最后些许空间。一直到胸口发闷、急欲呼吸的程度孟星魂才拉开了距离,他深吸了口气;律香川原本平静的双眼镀上一层奇妙的光亮,黑暗中,他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对闪闪发亮的眸子,无喜无怒,却彷佛能穿透人心。
「…我不进去了。」
事已至此,孟星魂当然不打算踏进那扇门中,看看里头有什么玄机。律香川闻言拾起了烛台重新点燃,微光流泻,淡淡映亮那张神情毫无变化的脸庞,但律香川不再直视孟星魂的眼睛,或许因为当一个人觉得狼狈无措,难以保持平静的时候,总不会盯着人,当然也不希望被人盯着看。孟星魂跟着律香川瘦削的背影离开了那扇门,来到另一个像是卧房的地方,这个房间和屋子的其它地方一样整洁舒适,足以让人好好休息一晚。孟星魂明白这是律香川准备告辞的意思,他目送着律香川离开后躺了下来,被褥柔软的抚慰令他全身放松,孟星魂的双眼闭着,看来差不多要沉沉入睡。
只有他自己感觉到,掌心背脊的冷汗正一滴滴流下,因为一个试图突破僵局,却让他险些难以自拔的举动。
夜已深了。老伯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就走出了曲折的密道,他站在凉亭一角,看着夜空中乌云渐渐散去,皎洁的月光洒在一丛丛菊花上,景象很美。老伯知道律香川会比预定要迟上一些过来,他当然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今晚律香川的一切举动都在老伯安排之下。老伯看人一向有他独到的目光,但现况不同,他必须更为谨慎,何况用人并不是他觉得好就能用,所以老伯让律香川去招待这个名叫秦中亭的年轻人才,想透过自己最信任的人的目光,好好观察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结果一切几乎如他所料,但老伯也想到,几乎和全盘毕竟有所差异,只是这个差异,连老伯也不能断定是好是坏。
律香川正站在居所窗边。
烛火的光在窗缝钻入的风吹拂下明晃晃颤动着,律香川的眼睛看来却更为明亮。那双眼凝视着窗外月明星稀的夜空,笔直而专注,带着和不久前盯着那位秦姓年轻人时相同的诡丽亮度,却和平时的他截然不同。律香川知道老伯在等,也知道今天的老伯并不会质疑他的迟到,他和老伯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奇妙的默契,或者该说律香川总是善体人意,甚至到了能够自信的说︰很少有人能瞒的过他什么。
但不知有多少人能全然了解律香川这个人。
待续=